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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可宣虽然不解,但想起昔日豆岚所言,心知此中复杂,便不再提及。只是微醺醉意间,看着眼前人一身似雪白衣,浅笑言谈,声色柔和,全不似往日那般疏离难近,心口隐约带着些酸酸涩涩的滋味,又是陌生忐忑,又是欢快愉悦。她从未有过这等体验,这令她慌乱不已。
她伸出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摇曳的眸光不经意落到眼前之人身上,一时间胸口怦怦直跳,近乎不能自持。小船不间断的摇晃,连同她的心也晃晃悠悠,难以平息了。
“这天可真热。”她忽然干涩的说了一声,旋即急急站起身,借着透风的理由逃出了船头,逃离这令她混乱的根源。一阵缓风迎面而来,驱散了她纷乱的心绪,她这才平静下来,问身旁的船家:“前面那岛可以上去么?”船家道:“自然可以。”她道:“那咱们去那边靠岸。”
他们在船上休息了一会儿,便令船家靠了岸,去到了对岸的小岛。岛上有店家撑了棚子,多为游湖之人准备干粮,两人本有些微醺,又吃了些糕饼,在岛上环游一番后,一时高兴,回到船上竟又喝了些酒。白莫寅也不知为何,并不阻止她,只一路陪着,带了些纵容的意味,到最后,竟好似连他自己也有些醉了。
回去时,已经入了夜。岑可宣醉得厉害,走得颤颤巍巍,脚下一歪,差点跌倒,被白莫寅刚好扶住,她稍稍抬头,隐约见那人漆黑的眼瞳似深潭之水,在月色下摇摇曳曳,明灭不清,她忽然觉得大脑变得不太正常了。
又或许,那一日的初见后,她的心便从未平静过。
她恍恍惚惚伸出手掌遮面,挡住自己的眼睛,再稍稍分开,模仿着初见时被紫竹遮挡的样子,口中念道:“紫竹林,白玉桥白玉桥,白莫寅”然后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似是怕眼前之人只是梦中的幻觉。下一刻,她试图伸出的手腕却被他握住,动作戛然而止。
岑可宣的身子却越来越无力,眼中渐渐失了神,喃喃唤道:“那****拨开紫竹,跌了出去在白玉桥边白玉桥边,梨花树”她断断续续,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莫寅不明白她在胡乱说些什么,只小心扶着她下滑的身子,淡淡说道:“你喝醉了。”夜风拂过,他的白衣披上了一层淡淡月光,岑可宣忽然笑了起来,拉住他的衣袖不愿离开,嘴上道:“你是谁?谁是你?”
白莫寅再次说道:“你真的醉了。”她摇摇头,只觉得眼前恍恍惚惚,喃喃说着:“不对的。这是不对的”白莫寅只好再去拉她,却不知自己也微微有些醉意,竟不小心被岑可宣一下子拉倒,两人齐齐摔在了地上,跌倒在冰凉的地面。
岑可宣浑然不知,竟然好似觉得好玩,哈哈笑了起来。白莫寅单手撑在地上稍稍坐起身,侧过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终于有些无奈地笑道:“岑姑娘,你再这样,我们今日便要露宿街头了。”岑可宣躺在地上傻傻笑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笑嘻嘻摇摇头。白莫寅只好道:“有那么开心?”她点点头道:“开心,有你在便开心。”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白莫寅稍稍怔住,片刻后方才轻声问道:“为何?”岑可宣仍旧兀自盯着他,并不回答,只是眼中似有星光,亮若星辰。片刻后,她忽然变轻了声音,眼中似蒙了一层霜,痴痴说道:“你唤我可宣好不好?”
她的声音似月光一样轻薄,白莫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轻唤她一声“可宣”。她眼眸一亮,又露出喜滋滋的表情,藏也藏不住,嘴里却说不出一句清醒话来。白莫寅知她断不会再起身,只好静静陪着她坐了会儿,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在小巷子里,谁也未再说话。月色薄凉,夜间路边的桃花花瓣被夜风片片吹落,落在两人的衣袖,发丝间。
岑可宣一眨不眨看了他许久,最后竟渐渐累了,闭上了眼。坐了一会儿,白莫寅终于也挨着她躺倒于地,释然地摊开身子,仰头望着天上一轮圆月,任一身白衣沾染上地面的尘埃。身旁的少女已经不自觉昏昏睡去,他却独自望着一轮明月,脸上渐渐露出从未有过的迷茫神色,又带了点点难以察觉的释然。这一躺,便过了许久许久。
月如薄纱,夜风微凉。
第四十五章 灯火夜未眠 (一)()
岑可宣醒过来时,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抬头,白莫寅正轻轻靠坐在她的床尾,似是睡着了,窗外斑驳错落的日光打落到他的白衣上,一半明亮,一般阴影。他竟这样守了她一夜。岑可宣一时心中复杂,恍惚想起昨夜种种,知晓自己醉酒后胡言乱语,更是不知如何自处了。
这片刻的犹豫间,白莫寅也蓦然转醒,他与她隔了床头与床尾的距离,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说什么话,只将头微微靠在床柱上,很是自然地对着岑可宣淡淡一笑,岑可宣的心一下子就放松释然了。
“桌上有醒酒的茶。”他看着岑可宣轻声说道,“如果头疼的话”
岑可宣摇摇头,笑道:“白公子,我没事。”旋即掀开被子想起身,却发现果真醉酒后有些头晕力竭,白莫寅便起身到她旁边去扶她,她刚想开口道谢,门就在这时忽然被推开。
“二哥——”话音方落,匆匆赶来的白景枫见到此刻二人的情形,脸上的表情变得从未有过的精彩。他知晓昨日二人出去游湖,却并未太过在意,仍旧自顾自吃喝酣睡,只今早去二哥房间没见着人,才惊觉两人可能还没回来。稍稍思忖后便匆匆找上岑可宣的房间,连门也未敲,却不料恰恰撞上这一面。
岑可宣的脸霎时变得通红,下意识拉了拉白莫寅的衣袖,希望他说点什么,白莫寅却先扶着她坐正后,这才转头对白景枫道:“什么事?”一边回话,一边站起身来,大约是不想打扰到她,示意白景枫同他出去说话。
岑可宣却急急忙忙穿好鞋,紧随其后,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匆匆跟去,似是未曾细想,又似是生怕白景枫在那人面前说她坏话。隐约见白景枫手中拿了一封已经开启的信件,正冲他二哥晃了晃说道:“今早收到青璃的信,她——”话到一半,突然发现跟在后面的岑可宣,露出一个明显不太愉快的表情。
岑可宣本就不愿跟白景枫相处,但见他如此明显的排斥自己,心里自然不悦,只好知趣地道:“我回去休息一会儿。”也顾不得白莫寅如何回应,讪讪地转身回房,耳边却依然传来白景枫不大不小的声音:“青璃说她已经备好行李,定会在大哥婚前赶回浮山,要见见她未来的嫂子。”
岑可宣疾走的脚步不自觉顿住,白景枫的话钻进耳里,心口之处,某种东西逐渐碎裂开来。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青璃跟他大哥感情一向很好,自然急着回来瞧瞧。”
“二哥这是什么话。青璃惦记二哥可不比大哥少,这信中提了二哥好几次,偏偏不提我。说起来,她嫁人都快两年了,我也怪想那丫头的,也不知道大哥的婚期会定在何日?”
岑可宣突然不想再听下去,加快脚步匆匆离开,将白景枫的话甩在脑后。朝阳半升,欲暖未暖,岑可宣入屋后背靠着门,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口却微微有些发疼。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意识到,她即将嫁人是怎样一件严肃的事情。此番北上,白莫寅本就是来迎亲,所嫁之人,还是他的大哥。这已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届时要如何推脱?她对他心存诸多妄念,又是要置他于何地?真是步步错,怎样都是错。
她恍恍惚惚,兀自失神了许久,直到隐约听见窗外有人嘈嘈切切说话的声音,才瞬间幡然醒悟,暗骂自己失魂落魄,竟把正事全部抛之脑后。哥哥的消息分明还未得到半分,自己却整日神思恍惚神游天外,实在不该。她闭上眼用力拍了拍绯红的双颊,强行告诉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断不该如此被扰乱心智。
隔了几日,不知出于私心亦或是出于其他目的,岑可宣终究是压下心中各种情绪,找机会跟白莫寅搭话,有意无意的将话题扯向洛阳。她问他:“听说我们要在洛阳歇息几日?”
彼时明宵在客栈外的林间练剑,白莫寅坐在门口的桌边饮茶,白景枫向他问及某个招式,他便向他作出讲解,岑可宣同豆岚坐在一边,听得迷惑,一知半解。同行的家丁有个叫方南的,直直站在后面的位置,倒听得极为认真。直到白景枫离开了,岑可宣方才找个借口支开豆岚,跟白莫寅搭上了话。
“洛阳是个不错的地方,比之江南扬州,更为大气开阔。”白莫寅坐在桌边,视线落在远处,答非所问。岑可宣曾无意中跟他说起想去江南,未知被他记得十分清楚,此刻只好不动声色地点头:“确实,江南地区风采秀丽,景致宜人。相传扬州花魁的小曲,更是天下闻名。”
御景山庄设三大分坛,分立于太原,扬州,荆州,据说白莫寅接管太原真武坛之前,也曾在扬州,荆州呆过数十日,想必当时已经游览了一番。白莫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若有机会,咱们可以一同去瞧瞧。”岑可宣脸色一红:“那种地方,我去瞧什么?”白莫寅道:“扬州的小曲我还当真未曾听过,倒是元宵之夜,满市花灯,每每热闹非凡。”
元宵之夜,热闹非凡的又何止扬州?蓦然想起幼时的记忆,她又说道:“我曾在紫云宫听闻洛阳乃是中原富庶之地,不乏巨贾豪商,不知白公子可有相识之人?”白莫寅缓声道:“武林中人跟巨贾豪商向来浅交,若定要说的话,倒是酒楼聚会之地常去,或可有幸结交一二。”
“噢,那真可惜。”岑可宣道,“我听说,曾经的洛阳还有个富商家族与我同姓,也是姓岑,倒是很想去见识一番。”洛阳岑家,这曾经是洛阳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号——当然,也仅仅是“曾经”,一份早已逝去的辉煌,她也是在赌,赌白莫寅出入洛阳时,必定对这个昔日富商之家有所耳闻,或者,能从他这里探听出些许消息亦未可知。
“岑家已经没落多年,如今去,怕是会让你失望了。”他转回视线,淡淡道。
这话确实是让她失望了,她认认真真盯着他看了许久,仍旧看不出任何端倪,最终也只好作罢。不管白莫寅知道与否,这番试探终究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白莫寅这样的人,他若是不愿说什么事,岑可宣又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开口呢?那么,从白莫寅这里寻找线索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还好一路之上甚是安全,并未发生任何特别的事,白景枫心高气傲,除了他二哥之外甚少主动理会其他人,明宵言语不多,存在感并不强烈,倒是小武那个家伙整天叽叽喳喳,闹腾得厉害。岑可宣无聊紧了也和豆岚聊聊天,和小武拌拌嘴,有时她的视线会不自觉扫到白莫寅身上,他本是静谧之人,多数时间里是闭目养神,偶尔会被岑可宣说话的声音拉住注意,投来沉静的目光,她的心却总会不自觉的跳漏半拍。
这种奇怪的现象令她下意识地躲着那个人,可是自小随心所欲惯了的她,却打心里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私下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反而顶着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主动找他搭讪,好几次下来,倒是渐渐不那么慌乱失措了。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洛阳。
第四十六章 灯火夜未眠 (二)()
这是一个人口众多,繁华富饶的城市,地处中原,山川纵横,有洛水穿城而过,是中华大地灵气集结之所,也是岑可宣离别九年的家。当她撩开马车的帘幔,望向城门口的那两个大字时,只觉日光灼热,风中有些许尘埃,明澈清晰的视线忽然就变得模糊起来。
当年随宫主一同离开,她以为哥哥很快就会来寻她,谁知这一等,就是整整九年。九个寒暑,风云变幻。她每每望着下雪的紫云山巅,总会忍不住想象,洛阳城中可曾飘雪?可有满市的灯火?这诸多画面在她这些年的梦中反复出现,如今,这个梦终于是醒了,也破碎了。
她看见无数陌生的脸孔在城门进出,喧哗不断,那一张张脸,毫无熟悉可言。九年之久,实在太多世事变迁。心脏某处钝痛难忍,如同生命线被瞬间用力扯断。只有紧紧握住藏于衣襟的麒麟玉,方能找到半分依附,缓解这汹涌而来的无措和绝望。豆岚见岑可宣凝神许久,神色中透着悲伤,不禁有些担忧,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惊觉有人唤她,岑可宣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对豆岚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