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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是宿醉或者是纵/欲后留下的病态的惨白,好似手也不怎么听使唤了,近在咫尺的嫁衣,他竟手抖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抓住那凤袍的一角。
他面前不远处,是凤袍的主人,也是滔天大火燃剩下的灰烬。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样子,本王心中的那些往事也被唤醒——锦国三十年春,本王躺在宫门阙楼上喝酒,忽见东南方火光惊夜,浓烟大盛。飞奔过去发现凤栖宫已化作一片火海,卫添在门口披头散发嚎啕大哭,被几个忠心耿耿的太监死死拖住,我后知后觉明白他的生母陈皇后还在里面。
次日,宫殿燃尽,故堆之上,只剩几具焦骨。
昔日的苦痛又被火舌舔开,这一次他依旧无能为力。
“小枝,等朕回来。”成了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故事里的小枝啊,没有等到自己的心上人回来。
新人,故人都归去,只剩他颤抖着将一身嫁衣拥入怀中,直至手指骨节尽显,直至双眼赤红如血。
那一日的秦不羡曾小声问我:“你觉得昨夜这赤红的火像不像那朱红的毯子?他在这一边,东里枝在那一边。他曾穿过这长长的红毯,走到轿前,握上东里枝的手。如今,这毯子变成了火,他再也穿不过去了。”
本王想起那一句:朕只剩今日来好好待你了,你可嫌朕来晚了么,小枝?
秦不羡也想到了:“现在,他真的来晚了。”
043、往事刺心(一更)()
仿佛过了十年那样漫长。
卫添僵僵地直起身子,攥着那身嫁衣往凤栖宫里走去。早风吹过,卷起一层灰白的尘土漫漫飘向西。
我随着秦不羡跟过去藏在不远处一株梧桐树下,见卫添在废墟之中徒手挖了两个时辰,最后才在一片梨花焦木之中,终于找到了东里枝。
久经沙场见惯了手脚断裂、看多了头颅滚落的本王,看到那昨日还灵动绝美的姑娘,今日已成这般模样,都觉得心中惶惶难以接受,下意识便抬起手捂住了秦不羡的眼睛。
她拉开我的手,浅浅道:“她在我心中怎样都是美的。”望了望远处在给一具烧焦的尸体穿嫁衣的卫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对我道,“你在此处等我,我把东里枝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我不知道那个玉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却见废墟之上的卫添,打开瓷瓶没多久,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一具枯骨,额上青筋毕现。
仿佛一瞬间疯魔,他低头冲着一具尸骨嘶吼道:“是我一直在利用你,是我一次一次伤害你,我这样对你你难道都感觉不到痛么?你为什么每一次都忍下去?你回来啊,回来报复我啊!”
美人云去,那嫁衣上的凤凰也沾上了尘土,华美的羽翼都变得颓败。秦不羡也再无牵挂一步一步往回头,偌大的凤栖宫里,只剩他一个活人守着一具枯骨。
他眼泪滚滚而下,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低头在那尸骨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最后唤出一声——
“小枝。”
那一天,并肩离去的本王曾忍不住问秦不羡给卫添的那一个玉瓶里装的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向来冷酷严肃的帝王刺激成这般模样?”
秦不羡抬头望了望日光,道:“记忆伤人,过往刺心。”
“秦大人什么意思?”
“不过是他二人之间一些往事而已,崇安王殿下这种没做过噩梦的人,就算看了这往事,也体会不到别人的悲痛。”
我挑出扇子将她拦住,涎笑几声道:“你且拿来给我一看,说不准我回头就做噩梦了呢。”
于是,本王也得到了一个玉瓶。
打开瓶塞,几绺淡红雾气溢出来钻进我的眼睛,于是我便看到了令卫添悲痛欲绝的那些过往事情。
那时的南国府正值春日,雾霭浩渺绵延十里,日光出则一瞬而霁。东里枝第一次见到卫添,她十七岁,可是在风月楼当乐师已有十年。
我大锦凯旋的将士自南境归来,路过南国府,这一仗已打了两年之久,对手是宿敌宁国,卫添这一次十分罕见地御驾亲征了。
于是南国府街道两旁,湖中舫上,河边堤上,都站满了百姓,挤破脑袋想一睹龙颜。东里枝换上男装,亦在岸边找了块地方,兴高采烈地踮脚观望。
可人是真多啊,岸边是真挤呀,赶上前面有人为了给将士们让路而拼命往后靠,最后排排往后靠,在最后那一排的东里枝只觉得自己被人撞了一下,几乎就要掉进湖中——
她心下一惊,慌忙之中顾不得其他,只紧紧攥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衣袖,本以为自己抓住了这袖子就能稳住身形不至于掉进湖里,谁料这一抓,连这袖子的主人也几乎要被拽进水里了。
袖子的主人亦惊慌失措,情急之中抓住了旁边的人的衣袖,旁边的人又再抓住他旁边的人——紧接着呼呼啦啦这一排都栽进了水里!
好巧不巧,最后被人抓住带进水中的,是卫添。
好在南国府的百姓也多会水,湖上还有画舫,形势虽乱但也有惊无险。最后,东里枝和卫添被捞进了同一个画舫。
东里枝心怀愧疚,事情因她而起,连累着这年轻的公子落入水中实在是她的不对,于是当即委身道歉。
卫添一派淡定,淡定之中不忘显露身份:“朕无妨,平身。”
一个“朕”字,激得东里枝猛地抬头——方才只是觉得这个公子年轻,并没有认真打量,听他自称“朕”后,再一瞧,只觉得面前的人挺拔英俊,纵然此时的春光明媚似火叫人不敢直视,可面前的公子眉宇间轩昂之色比之春光更叫人睁不开眼。
那时的东里枝啊,只知道自己恰好遇到了当今的圣上,还连累了这九五之尊落了水,她不知这“恰好”本就是卫添所希望的——他甚至不惜趁混乱主动跳入湖中,因为他命人拿着鹿呦呦的画像找了很久,最后才在南国府找到这么一个有六七分相似的,自然要努力套近乎。
卫添见东里枝不敢说话,于是仗着自己的皇帝身份又装模作样询问了一番,东里枝便小心翼翼把自己风月楼乐师的身份交代了。
“你像朕欢喜过的一个人。”等下人尽数撤退,画舫上的卫添对她说。
彼时东里枝不知道那个人是鹿呦呦,更不了解卫添与鹿呦呦之间的往事。她单纯地以为“你像朕欢喜过的一个人”这句话是公子搭讪小姐的客套话——毕竟街市上卖的写帝王与平凡百姓谈情说爱的话本子里,十本有八本里是这么写的。
她不答话,便又听卫添主动道:“你方才说在风月楼里当了十年乐师,那收拾一下,晚上为朕抚一首曲子罢。”
她乖巧点头,“好。”
044、梨花一枝(二更)()
但是当时的东里枝还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卫添不会走到一起的。他是锦国的君王坐拥天下,而她是青楼的乐师靠卖艺为生,她自知身份卑微,所以也不想去贪求什么恩宠,更不想跟他回宫。
于是,当晚她就仅仅把他当做一个来听琴的客人,温顺地跪坐在他面前,给他倒梨花酒酿,为他抚桐木古琴。
是卫添先招惹她的。
琴抚到一半,卫添忽然探身过来握上她的手,盯住她的眼睛道:“姑娘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份不合适?”
卫添心急如斯。
东里枝微怔,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卫添却将其攥得更紧,语气坚定,眼神也坚定:“听说姑娘卖艺不卖身。”
东里枝颤颤抬眸。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觉得自己配不上朕。”他又道。
她不敢回话。
卫添温润一笑:“无妨,抚琴罢。”
东里枝如释重负,将自己新谱的曲子认认真真弹给他听。可卫添好像并没有认真听,他捏着一只竹管笔在一把空折扇上勾画着什么。
曲终,笔停。
年轻的帝王拿起新画的扇面给她看,欣喜地如孩童一般:“小枝,像不像你?”
扇面上有两个人——那姑娘弯下身段行礼,那公子低头看着行礼的人。南国府的江水朦胧了这面庞,打湿了那衣裳,可姑娘的怯意、公子的欢喜都跃然纸上,旁边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远处山上一片清雅的梨花树,画得都刚刚好。
东里枝或许便是在这个时候动心的。
“陛下陛下怎么知道奴婢喜欢梨花?”她怯怯地问。
殊不知卫添在接触她之前,早已把她的生平连同喜好都了解得透彻了,于是他也早已编好了一个谎话:“东风夜放花千树,朕独喜欢姑娘的名字里,那梨花一枝。”
东里枝;东,梨,枝。
东里枝果真信了,跟着卫添回了帝京。
只是她进宫三个月,还未曾同卫添见过几面,还未曾得到过卫添几分爱怜,这后宫里便多了一个姑娘。
是的,鹿呦呦回来了,安然无恙地活着回来了至于她如何被找到,其中的阴差阳错,曾令秦不羡委实恼火甚至骂娘。
当初,卫添是在一幅画像上看到东里枝,他觉得东里枝和鹿呦呦有五分相似,随后便命人临摹这画像并分发至各州府,让各州府的官员寻找画像上的姑娘。
南国府的官员依着这画像最先找到了类似画中人的姑娘——风月楼的乐师东里枝。
而其他州府的官员对此却并不知情,也未接到皇帝陛下停止寻找画中人的命令。
于是,在锦国极东极偏的小村里,与画中人有九分相似的鹿呦呦被人发现。当年卫朗死,她逃亡,走投无路跳了江,最后却被商船老板搭救。
如今被找到,她知道自己当初对卫添做了什么样的事,也深知自己到了卫添面前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一路上她挣扎、反抗、逃跑多次,只是次次无果,最终仍旧被送进皇宫。
送她来的官员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姑娘,就是皇帝陛下自年少之时便一直惦记着的姑娘,他怔怔地看着皇帝陛下从宫城中奔出来,看着他衣袖一挥将鹿呦呦紧紧裹入怀中,相思甚久的故人终于出现在眼前,这让他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呦呦,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回到朕的身边了”
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一向冷静的秦不羡血气上涌,第一次当着秦疏桐的面摔了茶盏,骂出声来:“混账,这世上为何总是好人委曲求全,为何总是坏人命不能绝?”
疏桐自然知道自家先生在生气什么:前脚东里枝体内的恨种生根发芽已有长成之势,后脚这鹿呦呦就回宫了。现在,皇帝陛下满满当当的恨都牵在东里枝身上,他早已把那个害得他双亲蒙难、害得他丢失太子之位的姑娘当成了东里枝,那这真正背叛他的、真正该被恨的鹿呦呦岂不是要有享不尽的恩宠和疼爱?
后来发生的事逐渐证明,秦不羡当初这声骂骂得何其正确,这担忧担又忧得何其正确。
045、师叔?!(三更)()
鹿呦呦回宫没多久,卫添便娶了她,并封她为皇贵妃,决定之果断、行动之迅速,令秦不羡瞠目。
写着她被封皇贵妃的圣旨,还是秦不羡从卫添手里接过后、亲自去凤栖宫去宣的。
凤栖宫是锦国历任皇后居住的地方,卫添叫鹿呦呦住在这里,其心其意,不用言表。事实上,他也差点要封鹿呦呦为皇后,只是大臣们不同意他立前任君主的妃子为皇后罢了。
鹿呦呦是美的,纵然历经朝盛夕衰,挨过流离颠沛,从滚滚大江里逃生,隐匿极东的村落,经历着普通妇人历经的柴米油盐生存琐事,可三十岁左右的她依旧有着叫同龄人嫉妒的容颜,更有叫同龄人艳羡却永远赶不上的好命运。
那一日,鹿呦呦跪在圣旨面前,身子伏在华重的裙摆上,发髻上簪的凤凰长尾华丽、口衔珠滴,十分好看。
她尚不是皇后,可她已经敢戴凤簪了。
皇上待她,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一词能表达的。
秦不羡紧紧攥着那道玉轴圣旨,宣道:“奉天承运,锦皇有诏,鹿氏呦呦,温良端方,恭谨淑慎,风姿雅悦,娴静周全。特封皇贵妃,暂领后宫诸事,钦矣。”
这圣旨念完,秦不羡心中已经酸涩得不得了了。
她想到东里枝看着那碗恨种,模样认真又可爱:“怎么是局外人呢,他是喜欢我的,我也是喜欢他的。见他难受我心中也不会愉悦,若是能用此法解他心中万分之一的难受,我也愿意试一试。”
场景变换,到了皇帝和贵妃大婚的那天,东里枝在寝宫里,从来不沾酒的她竟从清早喝到深夜,从窗口喝到床榻,她越喝越恍惚,握着茶衣的手,苦笑道:“他们现在应该应该行洞房之礼了吧他应该是觉得我脏的,他从来没有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