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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呢
不提。
他总是逃不过命运的玩弄,一回又一回,当那个人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想命运终于狠狠玩弄了他,当嫣儿那句‘二哥’叫出口的时候,他想命运终于狠狠玩弄了他,几炷香的时间里被狠狠玩弄了两回,命运该知足了,该从他身上汲取到足够的满足感才是,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命运,命运总会在不经意间以非常手段玩弄他,如果前两次很残忍,他却还有余力爬起来,这一次是将他彻底打倒在地,他连爬起的力气也没有了。
“为何如此?”
那个人离开的第二天清早,他开口,只用四字问阿妹讨一个说法,阿妹坐在他的大石椅上,没有黑纱遮面,那双沉如黑潭的眼睛盯着他,柔和而爱怜,那是亲友间才能看到的关切的眼神,阿妹柔和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踌躇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朝他摸来,寒少宇没有抵触,没有躲开。
“二哥,有件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我犹豫颇久,觉得还是得同你坦白。关于以前的事情,记得不多,印象最深的也就是你雕给我的木马。”
阿妹的声线很好很温柔,寒少宇觉得那个人要是在的话,能和阿妹相合唱曲儿,一定会是天籁之音,阿妹的手落在他额头,掌心很温暖,但同鸟儿不同,这份暖意暖不到心里去。
“杨戬偷袭那回,我的近侍提了句‘主母既然一直在找寻兄长姊妹,可又记不得他们的具体信息,那要是他们是天神,战场相遇岂不是要骨肉相残’,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便同方儿商议,让人赶工雕了两只差不多的木马盛装入盒带给你们神界的二帝。你们神界的消息传的向来很快,我想要是消息传出去,你们总能听到的,就算有所怀疑,至少也是会印证一番吧,谁知”
阿妹是如何入了九黎巫部,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其中或许有隐情,只是已经没什么深究的必要,细论无非造化弄神。寒少宇整颗心因她这些话彻底僵死,他在大石椅上又瘫了两天,喝了好多坛酒,强迫自己接受“兵灾神祸”的事实。
神棍的卦算向来不错,此回也验证了,这“兵灾”是阿妹是外甥,然而可破,而这“神祸”无法可防!
墨衫玄服被从织女宫送来当日,他走了一趟九天,特地绕了远路飞到九重云巅,听说那里在建造什么‘功勋柱’,说是二帝降旨,将此战消亡将士,不论仙妖,不分品阶,姓名功勋均罗列其上。
他微微抬头仰望,矗立在云巅高处的铜柱雕工奢华,光芒四射,已经濒临完工,他在上头找到了许多相熟的姓名,然后找到那个人的名字,碧蓝如海的眼眸盯着“青木臣”三字,目光柔和如水,被铜柱的华光映衬着仿佛要滴落下来。
有那么一霎间,寒少宇的心无比沉重和苍冷,他定定盯着雕刻其上的那个人的名字,觉得这什么狗屁‘功勋柱’就是个笑话,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情,他飞到远一些的地方,运足仙力,一掌将矗立的铜柱劈得四分五裂。
他面无表情看着它支离破碎倒下去,稳稳落地,就在高台前停了片刻,而后转身,沿着神道向轩辕神殿的方向走,他要找到君上,同他谈谈,为那个人讨个说法,即使这样的举动于此境来说已没什么意义。
君上似乎有预感到他要来,远远地,就站在轩辕殿前的石阶上,只他一个,身后是气势恢宏的神殿,透过砖墙瓦檐,可以看到院内的柏树绿枝探出墙来,枝繁叶茂华盖参天。
充满生机的柏枝映衬之下,君上负手而立,满头华发,看到他面色不善凌冽而来,目光扫过他身上崭新的玄服墨衫,微微蹙眉。
“黄龙怎变了装束?”
宽大的袖摆之下,寒少宇捏紧了拳头,心中冷笑,他是来找他不痛快为那个人讨个说法的,气势凌冽,君上竟然还管他是否变更了装束。
“吾来此是问询一事。”寒少宇冷声道,态度蛮横,十分不客气,“嫣儿送上的两个木盒里,锁着什么?”
君上表情未变,沉静答:“木马。”
“既如此,缘何不告知?”寒少宇又沉了声调,“她既已奉上此物,便相当于给彼此一个休战的机会,您又不是不知此物对我,对嫣儿的意义”
“这是赌,不能押。”君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些许垂怜,“这是战时,关系四海八荒的安危,我不能拿你做赌,若是九黎的阴谋怎么办?不明状况下她抛出此物,说不定就是引诱你赴一场‘鸿门宴’”
他竟这么说。
寒少宇藏在袖中的拳头在抖,有那么一霎,他甚至有揍醒这位他始终敬爱的,君上的冲动。
“为眷侣复仇的话,黄龙可以杀我。”
只此一句,心绪再次沉寂,寒少宇长出一口气,君上是贤明的君上,小瑕不掩大瑜,归根结底,他做不了弑君之臣。
他盯着这位他始终敬爱的老者,心无比苍冷,刹那红了眼睛,好不容易止了颤抖的唇说出些话来,连声音也在发抖,带着浓重的哭音。
“吾生平所向,只在二事。”他道,“非干系道义苍生的大事,细说,一是忠你,二是爱他这二者本不相矛盾,可以兼做。可至此境,君上却要吾二者择一,那吾便去了吧,沦入凡尘俗世,不再尽忠,全心全意去爱他守他。”
语毕,将早备好的仙籍文书,君位印章尽数排于石阶之上,寒少宇抬眸望了君上一眼,转身离开,黑靴踏在神道的青石砖上,玄服墨衫颀长的后摆飘在风里。
公孙轩辕凝望那个人远去的背影,心绪不平,黄龙今日更了装束,他穿了一件墨色长衫,长衫之上,巧绣精工,缀满了飘动的,银亮羽毛。
第1028章 番外 相生相错()
凰烈坐在殿中,雨前新茶很香,兄长和嫂子没有说话,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院中,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下,男人清俊眉宇碧蓝双眸,隔了这么多年,音容外貌都没有变过。
凰烈舒了口气,青鸾递了颗酸梅直接泡进茶里,顺道瞄了眼她又隆起的小腹,目光略为自得。和这只鸾鸟这么多年夫妻,这样的境况不是第一次,大抵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前一窝的鸟崽子早就长大,不愿在昆仑西王母宫长住,四海八荒到处乱飞,也不知素日都在忙些什么,只是相隔数年才着家一次,看看他们这对老鸟儿,顺道说一些四海八荒新近发生的趣事,每次回来,凰烈都会嘱咐一番,让他们有空就去下界,探听些二表兄的消息。
大多数的消息都很不好,糟心。
自从堂兄殁了,二表兄醉了半月有余,又跑去冥界的彼岸黄泉执守,说就是一片残魂也要守到,送他最后一程,见他最后一面。
嫣姐说在她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二哥总是忙于公事,总是一盏油灯一熬整夜,身后是某地的地形挂图,嫣姐说凭记忆里的东西,她这些年一直寻家,都是紧盯‘战犯’不放,谁想世事多变,她二哥摊上只鸟儿,竟然由‘战犯’变成了情种。
凰烈听这话只笑,不言不语,不问不答,嫣姐的经历和记忆,导致她对二表兄不甚了解,可她不同,二表兄是‘战神’不是‘战犯’,至于情种本就是深埋于骨子里的东西,应龙本就衷情,又何苦难为他学会世间最易的‘背叛’?
二表兄在冥界的彼岸黄泉边,一待就是三年,三年的时间里,冥府的小鬼叫苦不迭,都说经历坎坷轮回是苦,可听二表兄的笛声才是最煎熬,那笛声简直吹出了化境,幽怨思恋之意,凶鬼闻之,无不动容。
冥府那个女人倒是抽空便来南郊走动,也没有跟他们提让他们将二表兄接回来,只说二表兄在冥界过的很平静很安好。
凰烈闻之便摇头叹息。
在堂兄之前,没见过二表兄如此在意过什么人,即使是那位四公主,也只能归结于喜欢。如今二表兄失了挚爱,如何平静,又如何安好?
“守着了么?”
嫣姐剥着莲子,问得漫不经心,对她们这些活了许久的老不死来说,时光总能带走许多情绪,但对二表兄似乎并不起作用,除了将他心里原本就很难化开的结缠成死结,除了加深他对这个残忍世界的怨恨,时光在他身上并未起任何作用。
凰烈记得二表兄还在殿里那阵,酒醉之后同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让她评评理,说说他为天下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为四海八荒生灵的和顺安乐做了这么些事情承担了这么多杀孽,为何天不开眼,连只鸟儿都不愿施与他,说到情动凝望窗外,沉默不语潸然泪下,凰烈便叹息,只能安慰说天不遂神愿的事情在四海八荒又不是一桩两桩,二表兄只是恰好遇上了罢了,总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不赞同。
其实不止凰烈,在殿里,在妖市,在六界许多清楚这件事情的,无论仙怪都觉得在二表兄身上,已经不是‘天不开眼’的问题,而是老天爷就是瞎的,可以堂而皇之可怜许多不该可怜之人,却唯独遗漏了二表兄。
二表兄还是没有守到堂兄。
听冥府那个女人说,在二表兄酒醉的某夜,堂兄的魂灵过了奈何桥,饮孟婆汤前回首望见彼岸花丛中酒醉不醒的神君大人,一声长叹,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盈满爱怜。
“真的不去告个别吗?”冥府的那个女人问他,“青鸟,那可是根实心眼的木头,六界罕见的痴情种,他守了你三年,你呢?你宁愿躲着趁他酒醉出来看一眼,都不愿同他见上一面,说一个字儿”
“告别如何?见面如何?说话又如何?”堂兄当时这么答,“总归是要离开,总归是要转世,总归要遗忘前尘,那还不如让往事随风散得干净,相生相错的缘分,一场空欢喜罢了”
“你知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长叶时花未开,花开了,叶子早凋落,花叶也是相生相错,却长在一株细茎上,相依相连,只要茎不死,永不相弃,没准就会有相逢再见厮守并肩的机会。”
堂兄当时笑了笑,眸光瞥向花丛中沉睡的二表兄,冥府那个女人说,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多情的一双眼睛。
“那我期待这样的机会。”
堂兄饮了孟婆汤,潇洒踏入轮回。
可他是走得洒脱,二表兄苏醒得知此事,却开始疯魔。
倒是认命回了殿里,却连续数月不言不笑,这种状态有问题,同嫣姐略施手段,终于从二表兄嘴里撬出醉语,一番分析,原来二表兄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
然后又是沉沦酒醉,四公主闻讯带着她那个儿子来探望,二表兄那日是未喝酒,却仍旧像是醉的,四公主说了很多话,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她同嫣姐都自那些话中,听出四公主想同二表兄复合再续前缘的意思,她那个儿子倒确实懂事不少,不知是不是在苦寒之地清修缘故,身形修长起来,面容也开始变得年轻。
四公主说话的时候,她那个儿子会规矩站在身侧,用一双同二表兄神似的眼睛,关切盯着他的父亲,二表兄没喝酒,但不耐烦,也没同四公主吵起来,只在说得差不多起身,四公主并不死心,上前一步拦了他去路,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二表兄的表情变了,碧蓝如海的眼睛也冷起来,“我很累了,我需要休息。”
四公主未说话,寸步不移,她那个儿子很有眼色,扯她一把,却被忽视。
“应郎怎么想的?”四公主道,“反正他已不在,说不定此时正在下界勾三搭四,你又何必执着如一?”
“你我前缘早断,我倒还想问你为何死缠烂打?”二表兄很不耐烦,“我管他勾三搭四?他这一世勾三搭四我要,他变淫夫荡妇我也要,你管我执着还是管我如一?我执着干你什么事情?我如一又干你什么事情?”
“应郎何时如此自虐犯贱?”
二表兄眯了眼,不怒不喜,眸中却有风起波涌,“借过。”
凰烈不知这两字有何种魅力,因为当日四公主听这反应很大,竟然顿了步子,木桩子一般站在院里再不阻拦,二表兄便绕了她回前殿睡觉,四公主在院里站了很长的时间,听沥胆说,不知为何,他竟然从四公主的脸上窥出黯然神伤。四公主在夕阳日落时带着她儿子离开时,送别他们的,是神殿上空突然高高飞起的一只纸鸢。
振翅的鸟儿形状,飞得很高,但仍旧可以看清上头仔细勾勒的,细致入微的青色羽毛,自从堂兄殁了,二表兄做的最多的便是雕刻一个又一个木像打发时间,刻的无论是他还是堂兄的样子,都栩栩如生,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和嫣姐看着那成堆的木像,有很多明明是开朗喜悦的表情,却有垂泪痛哭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