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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确是出了大事。
萧越策马狂奔,宫门前已经聚拢了不少高官,文官武官都有,一见面都打听消息。
见萧越下马,不少官员迎上来,“王爷您来了。”
萧越一一见礼,下巴往宫里抬了抬,“听说四弟回宫了,还首告副将陈远章乃西夷奸细,诸位大人也是为此入宫的?”
“是啊,四殿下本应该在前线战场,谁知道竟然没有军令就回了邺都,还将副将陈将军告了,陛下龙颜大怒,正生气呢。”
“这陈将军可是从龙功臣,若说他是奸细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信。
不只是这个官员,很多官员都不信。
萧越点点头,没接话,其实不只是这些官员不信,就连父皇也不信,不然也不会龙颜大怒,让萧毅在殿外跪着自省了。
这是忠勇伯齐恒走过来,忠勇伯府本就是扶持越王的,一贯与越王府走得近,当着众人的面也不避讳。
齐恒向越王见礼后,悄声问道:“以王爷之见,陛下此番龙颜大怒,四殿下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萧越一笑,仍旧是温和如玉的模样,“父皇最近为西边战乱烦忧,夜间睡眠尤其不好,我这四弟什么时候来找父皇不好,非要趁夜入宫,父皇被扰了觉心里本就不爽快呢。禀报的又是这样的消息,父皇不会信的,再想翻身,就难了。”
除了萧越,萧匀、萧平和萧宁也赶了来,一同入宫。
萧匀皱着眉头,睡眼惺忪,咕哝道:“四弟也是的,这个时辰来禀报父皇这种事,不是找骂吗,害得我们也没有觉睡。”
萧平鼻似鹰勾,眼神阴鸷,“当真是扰人清梦,也难怪父皇发那么大脾气。”
萧越一贯仁厚,这时候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萧宁年纪最小,只是摸着鼻子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大邺的几个皇子平素都是兄友弟恭,但是对彼此并不十分了解,可是在此刻,几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萧毅太蠢,没有选对时间,也没有选对事情。这样做,反而会失了父皇欢心。
众人越走越近,萧毅跪在议政殿门口的身影越发清晰,众人各怀心思,但是面上滴水不漏,都如没看见一般走进议政殿里。
邺帝高坐宝座,揉捏着额角,面色阴沉。
众臣见了,都收敛心神下跪行礼。
邺帝久久之后叹了口气,然后抬手让众人平身。
在此的都是军机重臣,一国首辅,还有皇子。邺帝看着他们,沉声道:“老四忽然递牌子入宫,禀报前线战况失利,雁门之战、松阳之战之所以输,乃是因为副将陈远章乃西夷奸细,故意为之。但是他又拿不出具体证据,这一点,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历史证明,世上最可怕的罪名就是莫须有啊,可是四殿下这意思,不就是陈远章有莫须有的罪名吗?
首辅大臣胡盛华先站出来,“陛下,陈将军乃是从龙功臣,偌大功勋,却退隐家乡,现在出战,乃是他为国尽忠。战场失利固然于国有损,但是因为他失败两战就断定他是奸细,未免也太武断了,这不是寒了我大邺武将的心吗?这会让人误以为陛下容不下败仗啊。”
其实邺帝心里的确是容不下败仗的,输一场输两场,可能输的就是一州一城之地啊,但是这种心里话不能对外讲,免得寒了臣子的心。“胡首辅所言有理,朕也是这么想的,总不能因为人输了两场,就说人家是奸细。”
邺帝目带深思,看着殿外,似乎要穿透殿门看到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可是老四就是认定了陈远章是奸细,这实在是让朕觉得奇怪。”
萧匀忽然越众而出,拱手道:“父皇,这事儿八成了老四不满陈将军建议谢将军让他去征粮呢,您也知道,老四是皇子,虽然说自请上战场,但是几位将军不一定有多担心呢,若有闪失岂不是他们保护不力的罪过?所以才让老四去征粮,好在远离战场,没有生命危险。当然,也没有军功可立。”
萧匀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得懂,就是说萧毅对陈远章建议他去征粮不满,因为断了他立军功的机会嘛,这才怀恨在心,陈远章刚败了两次,就来告他是奸细了。
邺帝沉沉盯着萧匀,久久未语。
萧匀被盯得有点慌,以为自己有哪句话说错了,回忆了一下,实在没有疏漏啊,就连理由都十分正当。可是上首父皇的目光实在太狠,他又支支吾吾道:“父皇您想,陈将军先前是赢了一仗的。”
邺帝闻言,嘴唇颤动了一下。最后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是一点点勾起的笑意,缓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听了这话,萧匀才放松了些,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匀王党羽的大臣不由掩面叹息,有些绝望,不知道这时候换个主子扶持还来不来得及。
萧匀自是不懂,萧越却门儿清,父皇都是靠军报才能了解前线动向,可是他这个大哥都查到了,查到了就算了,还大喇喇当着父皇的面拿这些偷偷查到的消息当证据,这落在多疑的父皇眼里,就是觊觎大位的证据。妄图插手军政,和前段时间染指父皇的御医同样严重。
更何况,萧毅再不好也是他们的兄弟,哪有一味偏帮没血缘的大臣,不帮自己兄弟的道理。父皇难免会怀疑他们联手欺负这个四弟。
邺帝的确是这么想的,萧毅不听军令就回了邺都,毫无切实证据就告陈远章是奸细,这固然是不对的,但是他出发点是好的,他是为了大邺的江山。比这个一味打压自己兄弟的儿子要好。
如此一想,心里的火气竟平息了许多,对苏培安道:“让他进来,当着这些重臣,把他的证据说一遍。”
萧平和萧越不由扼腕,都怪老大这个猪队友,反而让父皇熄火了。
萧毅跪了许久,膝盖酸疼,但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行走利落,颇有几分武将风姿。
几个皇子都不由看向他,他们同在书房上课,印象中这个老四并没有如此风姿,难道从军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才这么些天,就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儿臣参见父皇。”萧毅行礼道。
邺帝也看了他半晌,觉得不认识这个儿子一般,然后淡淡道:“这里都是朝廷栋梁,你便将你的猜测说一遍,看是否能说服他们。”
“是!”萧毅干脆的应了一声,然后道:“那我就先从近的说起吧,谢将军与陈副将是兵分两路,堵截西夷骑兵,不巧的是,谢将军没有遇上,陈副将遇上了。第一战是在灌江口,陈副将大获全胜。第二战,是雁门,诸位都知道,雁门有多险,可是在如此地势优势下,陈副将却败了,雁门之后的峭壁嶙峋,陈副将未派人把手,西夷军队竟从那里攀爬而入,直捣我军后方,导致我军腹背受敌,反受雁门地势之苦。”
“而第三战,就败得更为蹊跷,松阳地势开阔,是平原之地,四周无处可藏,只能拼主将的应变能力,以及将士的凶悍之气。陈副将带的那对兵,因为败过一次,对西夷心怀怨气,憋在心里想要报仇呢,所以初期我军一直是压着西夷打,而谢将军已经亲自领兵来援。可是就在谢将军即将到达之时,陈副将忽然下令撤兵。将士们杀气冲天,主将却要撤退,将士们只能听从军令,这一退倒是好,正好退在敌人的陷阱里,西夷反败为胜!”
萧毅声音清冷,带着几许愤慨,“父皇,这两场战事,难道败得还不够蹊跷吗?我大邺将士原本可以大败敌军,却因陈副将而身死敌手!”
邺帝沉默,萧毅陈述的事其实与军报中禀报的差不多,不过军报没有点出陈远章的疑点。
胡盛华捋了捋胡须,问道;“如果一切都如殿下所言,那为何派去军中的监军没有奏报。”
萧毅抬头看向胡盛华,“胡首辅,古人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工’,派去军中的监军都是文官出身,懂兵书军事吗?”
这是大邺的陋习,或许说是各朝各代都有的陋习,未避免武官在外不受军令,皇帝都会派一个监军跟着,这个监军代表皇帝,拥有至高权力,有密奏之权。当今邺帝不重文轻武,但是官制沿袭前朝,相同阶品,默认文官比武官高半阶。而派去军中的监军,一般都是文官。
萧毅的话是大大得罪了文官,胡盛华轻哼一声,脸上已有薄怒。
武官不敢多言,但是心里是赞同的,他们在外打仗,最烦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监军指手画脚,若是不听,他还密奏陛下给自己吃排头。
萧匀见胡盛华脸色不好,心里不由暗笑,义正言辞指责道:“四弟这话就不对了,朝中诸事,多亏了文官治理。不然全靠那些只知道使力气的武夫吗?”
此言一出,又有不少人扶额。
萧宁偷偷打量了一番,估计大哥阵营的官员恨不得让大哥从此闭嘴了。
就连胡盛华都抬头看了萧匀一眼,萧匀觉得莫名其妙,他竟然从胡首辅眼里看出了同情之意。
萧匀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算是得罪了所有武官。
邺帝咳嗽一声,喝令萧匀闭嘴,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太蠢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但是猜忌的心也放下了,大儿子心思太木,这种得罪全部武官的话都敢说,能有什么心机啊。也就是一些一眼就可以看穿的手段,不值一提。
萧毅目光平视前方,倒没有因为萧匀的话而对其轻视半分,作为第一个封王的皇子,萧匀绝非蠢笨不堪之人,比如方才,他故意得罪了全部武官,却可以让父皇放心。只要不到军变的程度,要武将也没什么用,相比之下,这些德高望重的文官更有用。
皇宫里,没有绝对的蠢笨之人。
萧匀闭嘴了,萧毅就是众矢之的,不少文官出言讽刺。
“四殿下一直养在深宫,此番刚上战场,就有如此眼界,的确是比监军更懂军事。”
“下官听说四殿下应对北莽偷袭十分得心应手,殿下也许是胜了一次,便以为自己是常胜将军吧。”
“”
在场的人都知道,北莽来偷袭的人不算多,这官员的话,是讽刺而已。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都是文官,什么历史典故张口就来,直把萧毅怼到了墙上。
邺帝眉心一皱,却也没有阻止,这里的都是重臣,方才老四的话也太过了些,他们心中有火也是正常的。
直到有个官员开口道:“殿下说雁门之战、松阳之战乃陈副将故意落败,只为给西夷可乘之机,那么依殿下所言,殿下为将,是否能胜呢?”
萧毅没有沉默,一个字如截金断玉,“能!”
沉默!
殿里一阵沉默,文官们都住了嘴。
但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的眼神和脸色无不说明了他们不相信,不过是年轻气盛,一直在皇宫里当皇子,就以为自己用兵如神、天下无敌罢了。
就连邺帝也不信,挥手道:“你才上过一次战场,就敢说这等大话,太过自大了。”
萧毅将话题转回去,“父皇,若说远的,陈副将原本是从龙功臣,却在志得意满时辞官归隐,他当时又不是老态龙钟的年纪,这个您就不怀疑吗?这些年大邺遇到的战事不算少,陈副将都没有主动出来请战过,此番西夷进攻,他就来了,未免太巧了些。”
胡盛华听不下去了,直接道:“殿下,您可有陈副将通敌的证据?”
萧毅沉默了一瞬,“我没有。”
胡盛华闻言一笑,“若是殿下没有确凿证据,却要将一个曾于大邺有功的将军打为奸细,未免太过分了点。”
以胡盛华的身份,这算是重话了。
而且胡盛华门生无数,可想而知,明日这事传出去,萧毅会受到天下书生的口诛笔伐。
“我并未要将他打为奸细,只是建议父皇先卸其军务,请回邺都待查而已。”萧毅道。
“他是副将,若是他回邺都,其军务由谁代理,都知道西夷骑兵凶悍世间少有,临阵换将,是军中大忌。”胡盛华目光灼灼,“换了他,由谁替?您么?”
“有何不可?”萧毅落字铿锵有力,目光锐利,直逼胡盛华,“诸位大人不肯信我。你们信陈副将,但是他已经连输两场,我们西边防线现在仍处于撕裂状态。为何不敢信我呢,反正他输也是输,我输也是输,有何不可?”
众人哗然!
没想到四殿下竟然会说这种话,胡盛华作为文官之首,博闻强识,但是此刻也无法接话。毕竟他无法保证陈副将接下来会赢,既然都是输,还真是谁输都是输。
萧毅以他铿锵有力的调调,将殿上的人都带偏了。
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