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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说娘娘怀恨在心,定会下毒害他,还杀了一位尚膳内侍。宫内彻查了几遍,证实了不过是先帝多疑罢了。先帝的身子,实伤于五石散。”
高太后忽地悲声道:“何止他这么想?我自己生的大郎不也这么想?”
官家揪住太后的衣袖,大哭起来:“儿子错了!娘娘原谅儿子则个!”
定王长叹一声:“先帝有一日又召老臣和杨相公入宫,说他时日无多,恐郭氏母子会被娘娘的妒心害了性命,要臣等发誓护她母子二人周全。先帝又写了一份手书,连同以往那份废后制书,当着我等的面,交给郭氏。说如有一日娘娘欲对她母子行不利,就让她将这些公布于世。”
官家止住了泪:“那这手书,只是用来拿捏娘娘的么?”
定王叹息道:“隔着屏风,臣等听见郭氏柔声劝慰,却不肯收下这两件祸害,语气平静,毫无怯意和怨恨。杨相公当时在老臣身侧,对老臣竖起拇指,点点头,又摇摇头,敬其气度,叹其命运。郭氏还笑说不如她为先帝殉葬,好让先帝放心,就不用再猜疑娘娘了,也可保崇王一生平安。先帝大哭,骂她痴儿——”
定王看向高太后和官家,声音苦涩:“先帝哭着说,自十四岁和她初见,就无一日不念着她,虽然和她有约在先,最后却不得不娶了娘娘,负了她。好不容易两人吃尽苦头后才在一起,却又不能再照顾她母子。此恨绵绵无绝期”
高太后和官家霍然看向定王,两人内心都是惊涛骇浪。
“娘娘恐怕也不知道这一段往事,”定王拱手道:“后来先帝驾崩时,元禧人,以娘娘毒害先帝为名,先造声势要废太子,又骤然宫变。但时候也并无证据显示此事和郭氏有关。郭氏也始终保持缄默。请恕老臣那些年不敢辜负先帝所托,总要保她母子一个性命平安。”
定王言毕苦笑起来,当年谁曾疑心过这位天人一般的苦命女子?
高太后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了下巴,抿紧了双唇。
官家无力地摇着头,不会的,当年的宫变,和玉真毫无干系,她命运如此多舛,还背负着这些罪名,实在可怜。
***
东华门外,九娘站在崇王身边,静静抬头看着星空,不知道宫内现在如何了。婆婆、大伯是否平安,还有赵栩,陈太初,一个个,现在做些什么。还有阿昕,会不会变成天上一颗星,还是会和她这样,机缘巧合,重生到另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身上。阿昉,你回来后,若知道了阿昕的事,谁能安慰你?
赵瑜转过头,看到身边少女仰着头,眼角晶莹,侧脸从额头到脖颈的线条极秀美。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如果说娘亲是海,这个少女却像山,一样看不透,却一样引人不由自主地接近。她究竟要做什么?赵瑜心中好奇得很。
此时,垂拱殿后殿的院子里,陈青也一样站得笔挺,正负着手仰首看天,离天亮还早着呢。刚刚回来的苏瞻只对他和孟在说了个大概,想到苏昕,陈青心里一阵难受。苏瞻没说出来的那些事,又是什么事。但六郎既然没有发信号,应该平安无事。以他们的人手安排,最坏的结果就是动手。他倒不在意名声,只在意能不能护住他们母子三人,还有太初不知道怎么样了。想着家里的魏氏和她腹中的女儿,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女儿了,陈青微微叹了口气,看向背面福宁殿的华丽屋脊,再后头,就是苏瞻刚刚去的柔仪殿。
陈青默默再次估算了一番,凭他的身手,没有孟在和殿前司那些人帮忙,十息内可到柔仪殿。要在当班的四位带御器械手下抢下赵栩,只能用长…枪。从柔仪殿进坤宁殿,五息可至,若是挟持了圣人,可以换回妹妹和阿予。再从坤宁殿后殿,直入北面的后苑。那一片都是殿前司的人可用。届时是攻还是退,看六郎怎么想。
***
内侍们将崇王的轮椅抬入柔仪殿。殿内的人视线都落在他包扎过的腿上。
官家叹了口气:“你的伤,也是那人弄的?包扎得可好?不如让医官再检查一番。”按理赵珏和三弟是同母的亲兄弟,却连他也不放过!
崇王笑道:“无妨,多谢官家关心微臣。这位孟小娘子有要事禀报。”
官家转向九娘,想起这应该就是六郎心心念的小娘子,又想起先帝和自己的身不由己,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有何要事禀报?”
九娘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赵栩所给的文书和一份联名请罪书,双手高举:“今日静华寺昭华县君遇害,孟家上下惶恐不安,后查出,民女家中竟有人里应外合谋逆重犯阮玉郎,为夺取昭化县君身上的玉坠行凶杀人。在此人身上,还搜到文书一封,事关重大。现孟杜氏、孟吕氏、孟程氏联名上呈请罪书,特派民女前来请罪!”
孙安春接过九娘手中之物,轻轻放到官家面前的长案上,看了眼那玉璜碎片,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垂首退了开来。
官家先打开请罪书,见上面写着孟氏一族,有女四娘,因其生母乃开国伯侍妾小阮氏,竟认谋逆重犯阮玉郎为母舅,大逆不道,不孝不义,为阮玉郎通风报信,害死昭华县君。孟家难辞其咎,请罪云云
小阮氏?安定侯的侍妾阮氏,也姓阮,到底是她的什么人?和易名阮玉郎的赵珏又是什么关系?官家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九娘,打开了另一张信笺。
渐渐,官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也越捏越紧,发起抖来。
竟然是爹爹毒死了元禧太子?是曹皇后害死了武宗皇帝?为的是夺嫡?!官家眼前有些发黑,他看向太后,却问不出口,娘娘知道这个吗?甚至当年有无参与过?定王皇叔翁又知道不知道?
就连所谓的阮氏虐待仆从案也是爹爹一手操纵?他不是被美色所惑才保住她性命的,而是始作俑者?!想起定王先前所说的那些话,官家浑身颤抖起来。那么阮玉郎和爹爹是杀父夺母不共戴天之仇了。玉真她知道不知道?看此文书,她都知道!
竟然是曹皇后一直在加害寿春郡王赵珏!他幸未摔死后,两腿却有了长短,又在重病时被曹皇后交给了一个老内侍,带出宫后受尽?娘娘又知道不知道这些?爹爹又知道不知道?还是他们都知道却放任不管?!
他的婆婆!他的爹爹!还有他!害了她的夫君她的儿子还有她
官家一阵晕眩,玉真!玉真她真的一直在虚与委蛇,为的是替元禧太子和赵珏报仇?!官家胸口只觉得热血一阵阵上涌,血腥气冲进了喉咙。她不是早就和爹爹相识于少年时?她不是已经生下了赵毓和三弟?!她那样的人,那样的言语,那样的眼神,哪里有一丝一毫是在作戏!为何?为何她没有放下往事重新开始!
她临终前喟叹的阿玉,究竟是赵珏的小名玉郎的阿玉,还是赵毓的阿毓,还是赵瑜的阿瑜?他听不清分不明。她笑说自己太过心软又是什么意思!她说她负尽天下人!
还有赵毓,赵毓?!
官家又看了一遍,突然抬起了头,看向高太后,神情极其古怪,不顾还有这许多人:“娘娘!苏瞻的亡妻,荣国夫人王氏,就是被青神王氏收养的先帝遗珠赵毓,您是如何知晓的?”
170 第一百七十章()
柔仪殿内死一样的沉寂。
九娘面容平静;她不是赵毓;她自然不是。可她记得在十五翁的田庄里,有一个小小的坟茔。儿时每年过了清明节,爹娘会单独带着她去祭奠。因此她和十五翁一家也最是熟识。
“这是我家的阿姊吗?为何不和翁翁婆婆的墓在一起?”小小的她好奇地问过。
“她不姓王啊,她姓赵。只能算是阿玞的阿姊,都怪爹娘没能照顾好她啊。真是对不住她,对不住她的娘亲啊。”爹爹看着那坟茔;柔声告诉她。娘每次都会哭上一回。
她出事后;爹娘带着她搬进了中岩书院;再也没去拜祭过那小小的坟茔。三岁,她记得爹爹说;那姓赵的阿姊只活了三岁。
高太后紧紧抿着唇,眯起了眼;唇边的法令纹越发深了。她冷冷地道:“王家的事,自然有王家的人会说。怎么;官家这是又疑心她的死和老身有关系?还是要唤苏瞻这个苦主来,和老身对质?”
官家嘴唇翕了翕;忽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许多条命;已经逝去了;这许多案子,也早已蒙尘。又有哪一件,和他这个皇帝没有关系?
定王暗叹了一口气,他是不赞成赵栩将这份手书交给孟家这个小娘子的。看来他恐怕另有安排。这个小娘子倒是来得及时,赶早不如赶巧。
官家看着手中的文书,是啊,财帛动人心。若是元禧太子的私库都跟着赵毓,一起藏在王方手中,难免会被王家族人察觉,难免会遭人觊觎,难免会有人告密。他记得那王九娘,是有玉真那种洒脱自在的气韵,可外形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她的女儿赵毓。王九娘那么早就病逝了,怕也和这样的秘事脱不了关系。苏瞻说过,青神王氏嫡系一脉,后来办了绝户。
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错错错,一切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为了他坐着的这个位子。至于玉真,她做什么,都情有可原。还有赵珏,他的堂兄,何其无辜,丧父失母,屡次遭害,他又怎么可能不报仇?他先前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又是什么心情?
今夜,赵珏想要的,连环设计的,是为了这个帝位。五郎会被他利用,其心不正,怕也是为了这个位子。还有娘娘,一定要置素素母子于死地,其实还是为了这个位子。
人人都是苦主,谁得益了?娘娘说的对,他赵璟不只是个男人,还是先帝的嫡长子,还是六郎的爹爹,还是这大赵江山之主!
官家抬起头,沉声吩咐:“宣燕王和张子厚来,宣吴王来,宣垂拱殿诸相公,宣齐国公,宣孟院事。”他又看了看九娘:“孙安春,你亲自带孟九先去偏殿歇息,叫两个女史照看着。等这边事毕,再送她随娘娘回慈宁殿去见她婆婆。孟九?”
“民女在。”
“你见到梁老夫人,让她安心罢。昭华县君的命案,阮玉郎谋逆,吾很清楚,和孟家是没有关系的。明日将那四娘送去大理寺交给张子厚审理昭华命案。”官家柔声道。
“民女遵旨!”
九娘却没有想到事情着么顺利,她筹划好了周密的证词,要取信于官家,要揭穿阮玉郎利用玉璜的毒计,要为阿昕抱仇,要借此了结孟娴,要斩断元禧太子一脉和先帝一脉间的仇怨,可是官家怎么竟会一句话都不问!她眼角带到右上首的定王,左上首的高太后,心里疑虑,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退了出去。
孙安春叫过来几个小黄门,速速去偏殿和垂拱殿宣召,才转身温和地说道:“孟小娘子,请随小人去慈宁殿。”官家说孟家没事,就肯定没事了。
赵栩和张子厚正从偏殿出来。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他们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小黄门,赵栩停了下来听那小黄门禀报,眼睛却越过层层的重兵,和台阶上的九娘遥遥相望。
他没事就好。九娘静静看着赵栩,方才星空下,她也想过,如果赵栩也会出事呢?如果她知道过了今夜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她还会不会在桃花林说出同样的话?还会不会那般决绝?她又会怎么做?
方才那一念:他没事就好。是她所想。不是王玞,不是孟妧,不是任何一个九娘,是她,是这个站在此地女子,是这个没有念及任何其他人其他事的女子。
四人慢慢相对而行。张子厚冷眼看着这个刚从柔仪殿出来的美绝人寰眼波潋滟的少女,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孙安春行了礼,将张子厚请到一边,说了孟家明日要送一个和昭华县君命案有关的女子去大理寺的事。
赵栩上前两步,皱起眉:“阿妧你来做什么?”
九娘福了一福:“殿下万安。民女一家查出害阿昕的内应是我四姐,从她身上搜出一份青神王方的手书,事涉宫闱,家里人派我来呈给陛下并请罪。”
手书?赵栩一愣,转瞬间心中激荡,看着她的双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没事。”差一点有事,有大事,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一眨眼,竟然在禁中,见到了她,他快活得很。她竟然这般冒险,不顾自己安危,将那份大不讳的东西送进宫来,一定是为了揭穿阮玉郎,她是怕阮玉郎对自己不利!一想到这个,赵栩那颗在静华寺被九娘戳得满是血洞的心,瞬间又被熨得妥妥帖帖。
九娘别转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张子厚,他微微侧头听着孙安春的低语,阴鸷深沉的双眼正盯着自己。张子厚这许多年,似乎并没什么大变化。他这是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