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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邹老先生颓丧地坐回椅子上,微微发怔。
“邹老何故唉声叹气?”
梅雪嫣在外头听到的动静很小,好似是马主簿跟邹老辩了几句,内容她没有听清。
邹老先生苦笑道:“我怕是做不长久了,我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也罢,反正我年老体衰,连看账眼睛都混黄干涩,回家养老也好。”
“邹老和马主簿有纠纷?”
“何止是纠纷,他睚眦必报,记着我的仇呢。”邹老先生指着他桌上说道,“你看看,这是去年的账本。”
梅雪嫣随意抽了一本,上面的账目全部混乱不堪,是有人故意为之,看似写得清楚,实际算起来没一个数目是对得上的。
而且账本受虫蚁老鼠啃咬严重,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
“这根本就是算不清的烂账!”
梅雪嫣不忿地扔下账本,账做个这个份上,等于明目张胆地贪污了。
“你也看出来了?前任主簿就是太猖獗,所以被县令大人革了职,他早想到有这一天,一不做二不休连妻儿都不要,卷了银子跑路了,被他这么一弄,库存的银子少了三成。”
梅雪嫣询问道:“县令大人不追究吗?”
此人也是狠绝,抛妻弃子自己逃亡去了,不过这种人一旦有了银钱,还缺老婆孩子吗?只怕是妻妾成群地快活去了。
“追究啊,可天大地大的,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邹老先生转口又说道:“后来马主簿交接下来这个职位,他哪肯吃这个亏?账本存档哪有那么容易被虫鼠叮咬?他这是来个死无对证,反正是前任主簿做的事,跟他无关。”
“他这么做只是掩人耳目,再把什么罪名往前任主簿上一推,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邹老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你心思巧慧,一点就通。”
“这不,马主簿暗地里干了多少勾当?其他两位副主簿是他带来的,沆瀣一气之下,县令大人根本被蒙蔽在鼓里,去年在一起变卖家宅案中,他私吞了一大半,我向县令大人举报,他便已经视我为眼中钉,只是他找不到好的由头除我而后快。”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梅雪嫣忍不住感慨,小小的县衙主簿,就有这么多腌臜事,真是让她没想到。
“所以马主簿把这些烂账给你?”
“他想让我给他顶罪呢。”邹老先生惨淡笑道,“其实上头真正查起来,他们只需要推一个人出去,安个办事不利的罪名,事情也就摆平一大半了,反正账本已经被毁坏了,库存亏空了一半的事谁看得出?”
梅雪嫣拿着账本翻了一下,的确,若扎扎实实算下来,可以看出这是假账,可谁有这个闲工夫罗列出来?就是知府派人来也没用。
“可是邹老先生,你若因此获罪,岂不是最冤枉的那个?咱们可以如实告之县令大人,我相信吴县令不是昏聩之人。”
梅雪嫣忍不住愤愤不平,吴县令要是知道这些,不会坐视不理。
“难得有你还为我鸣不平。”邹老先生无奈说道,“你却忘了马主簿是马家族亲,我宁可戴个办事不利的罪,也不能惹来灭门之祸啊。”
梅雪嫣这才意识到,世间的事不能仅凭正义热血,惩奸除恶要是这么容易,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奸佞贪官了。
梅雪嫣在威风凛凛的林家长大,对林家来说主簿不是多大的官职,可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极大的权职,林府中丫鬟尚且分三六九等,官府也是同一个道理。
对身不由己四个字,梅雪嫣这个小人物深有体会。
“不如,我们一齐把这笔烂账算清,一笔一目陈列清楚,知府来人和吴县令一目了然,便知道其中何处有亏损,是何人捣的鬼。”
梅雪嫣觉得吴县令未必不知道马主簿他们的作为,只是缺乏证据,无法定罪。
邹老先生犹豫着说道:“姑娘你最好别牵涉其中,免得连累了你。这么多账目不是咱们能算明白的,主簿做假账十分精巧,否则怎能瞒这么多年?”
“邹老你也知道,我从残本学到了奇巧算法,指不定正好能解决,即使不能,也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梅雪嫣执意说道,邹老先生帮助她良多,她应该投桃报李,要不是他,梅雪嫣被马主簿晾在一边,指不定下回推出去顶罪的就是她了。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多谢姑娘相助,姑且试试吧,千万别逞强,马主簿再有刁难,生出祸端,我揽下就好,大不了被治个罪,差事我也不要了,莫要牵连了你。”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八十四章 体贴()
春风似剪刀,接连几日的细雨绵绵,梅雪嫣常在庭院看落梨花,还是受了点风寒。
自在林府昏迷醒来不知不觉已经三月了,尽管日子宽裕了许多,不再缺衣少食,但是梅雪嫣多数都是看书写字,没停下来过几日,不怎么活动手脚,身子骨还是孱弱,多年的挨饥受冻不是两三月就能养回来的。
“嫣娘,暖和了些不?”
陈婆子从酒家小二那里要来一个汤婆子,塞进被褥里暖脚。
梅雪嫣轻轻点头说道:“吃了几服药好了许多,就是没什么力气,陈妈妈你怎么还在做绣活,咱们已经不缺银子花了,这种累坏眼睛的事就不要干了。”
“我是贱骨头,在林府做脏累活腰酸背痛,盼着能歇息,这会儿闲下来又觉得心慌。”
梅雪嫣看着陈婆子针线来回飞舞,知道这是一种病症,只能由着她去,时间久了自然会好的。
陈婆子一边闲话道:“你身子还是差,方才我瞧你躺被子里这么久,脚还是凉的,回头我去称半斤羊肉炖萝卜汤,喝了暖胃驱寒,能治手脚冰凉,我以前看沈氏就是这么吃的。”
“半斤怎么够?”
“不少了,羊肉现在三十文一斤呢。”
梅雪嫣作罢,陈婆子穷了一辈子,一时半会也改不了勤俭的毛病,家里缺什么,还是梅雪嫣自己买回来,陈婆子舍不得花钱。
屋外传来敲门声,陈婆子放下手中的绣活,迎进来一位公子。
“宋学兄?我前几日在院子里看到了你身边的书童,猜想你也住这儿,却一直没能见到你。”
来人自然是宋杰曦,他两日不见梅雪嫣倚着栏杆赏花了,书童去瞧见陈婆子倒药渣,看来是病了,宋杰曦存了一肚子疑问,是时候现身了。
且女子病时,心中最为空乏柔弱,宋杰曦岂能错过这个难缝的机会?
“梅姑娘,我能否进来?”
“请进吧,恕我不便起身招待。”
梅雪嫣知道宋杰曦在县学堂的风评不太好,不过她自己同样流言缠身,她一向不太管这些碎嘴,宋杰曦是少有的风趣之人,就算他是花花公子也与她无关,也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宋杰曦迈步进屋,一边说道:“俗事缠身,一直没挤出时间来问候,还是听书童说你病了,给你送来一些药。”
梅雪嫣瞥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纸封,都是贵重滋补药材药品,还有一支老山参,看成色足有二十年,在林府也只有夫人沈氏她们享用过的。
“宋学兄何故送如此贵重之物?却让我忐忑不安了。”
“终究是些死物,哪有人贵重?梅姑娘养好身子才要紧。我这个做学兄的好歹算半个兄长,照顾妹子还需要理由吗?你不要多心,要是常年病着,岂不是让冯院君担忧?”
宋杰曦行事言谈随性,自己找了条椅子坐下,相处起来倒舒心,不必端着身份。
“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去县学堂了,不知县学堂是否一切照旧?”
宋杰曦摸摸鼻子,讪讪然,却没丝毫愧疚。
“你问我是问错人了,我一年到头也难得去上几回课,哪知道学堂是什么境况?”
梅雪嫣被他逗乐失笑,这人逃课的日子多,上课的天数屈指可数,也不知道怎么没被县学堂赶出门。
“宋学兄也不怕被令尊知道了,把你捉回去管教?”梅雪嫣玩笑道。
“他们管不着我。”
宋杰曦简略回答道,从怀里拿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梅雪嫣很熟悉,这就是她扔掉的草算纸。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梅姑娘。”宋杰曦走近问道,“这纸上写的,可是一种算术之法?”
梅雪嫣看了宋杰曦一眼,心底有些异样,宋杰曦道不避讳,没有拐弯抹角打听,而是直言不讳。他把几张废纸拿出来,等于表明他在暗中关注梅雪嫣。
“是,这个数字是一。”
梅雪嫣写的是阿拉伯数字,比较繁字壹到拾来,简便了无数倍。
宋杰曦眼睛折射出神采来,极为感兴趣,逐字认全了一到十百千万,梅雪嫣惊叹于他的学习速度,只消一遍就认识了,要知道,乍见着这种怪异符号的人,连接受都很难,更别说学会。
“那这个就是一种计算方法咯?”
宋杰曦指着一个竖式问道,梅雪嫣也没有遮掩,算术能便民利国,迟早有一天会被推广的。
“没错,这是加,这里是减,这是乘式,另还有一道除式。”
梅雪嫣耐心地讲了一遍,生出在教小幼童的感觉,偏宋杰曦一改素日的吊儿郎当,学得极为认真,被人认可同样是件开心事,所以梅雪嫣不会烦闷。
只是没想到,头一个跟她学算术的,会是这个花花公子。
“梅姑娘,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算法,可是你独创?”
梅雪嫣矢口否认道:“是我从算术残本中所学,大概世上也是仅存的吧。”
梅雪嫣算账速度能如此飞快,简体数字和竖式帮了她的大忙。
“原来如此,这种奇巧算术,士农工商都能用得上,简单实用,就连走卒小贩都可以学,是利国利民的重器啊!”
宋杰曦感慨道,随后陷入沉思,目光悠远起来,少见他有如此凝重深思良久的时候。
“宋学兄,药已经快煮干了”
梅雪嫣唤他一声,宋杰曦才回过神来。
“哦哦,我来吧。”
宋杰曦没喊陈婆子进来,而是自己端起瓦罐沥出药渣来,从怀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来,融入汤药里,动作虽不熟稔,却很认真。
“来,这下不苦了。”
宋杰曦舀了一汤匙,放到唇边吹凉,才送过去。
梅雪嫣生出别扭,宋杰曦眼眸里的热切她不是看不到。
说实在,宋杰曦生得极为俊逸,眉目清朗,让人挪不开眼睛,风度翩翩身材结实,没有文人的柔弱,也比林三郎少几分粗犷。
他靠得这么近,又动作轻柔,语气亲切,是个女子都会有些心动。
也仅仅是心动而已,倒不至于生情。梅雪嫣不相信一见钟情,只信日久生情。
“林三郎绝不会如此温柔体贴。”梅雪嫣想道。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八十五章 五禽戏()
“我想那滚刀肉做什么?”
梅雪嫣收敛心神,真是病糊涂了,她下意识竟拿林三郎和宋杰曦作比较。可能是因为很别的男子接触甚少,也只和林三郎共一屋檐住过吧,梅雪嫣宽慰自己。
“梅姑娘,怎么了?是觉得药烫吗?我给你再吹凉一些。”
梅雪嫣忙拒绝道:“宋学兄搁桌上放凉便是,我待会儿再喝。”
即便是学兄,这种举动也太亲密了。
宋杰曦柔声细语,又是送滋补药材,又是亲自照顾,梅雪嫣还是能感觉得到他对自己有好感的。
倒未必有什么龌龊心思,而是粗浅直白的示好,没有遮遮掩掩故作矜持,让梅雪嫣生不出排斥,只是林三郎这种承诺“只娶两房妾室”的人,梅雪嫣尚不能苟且,何况是生性风流的宋杰曦。
“对了,姑娘看的算术残本,是哪位名家所书?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种精巧算术?”
“祖冲之,我也是没看见过史书留有其名,想来是个隐士大家,不屑于功名利禄吧。”
这世上没有祖冲之,梅雪嫣便搬出这尊大神,隐隐为这些华夏历史上的名家伟人自豪,无古不成今,若不是这些贤士大能,哪有后人的繁荣昌盛。
“祖冲之”宋杰曦细想了一会儿道,“的确没听说过这位算术大师,可惜他隐姓埋名,否则定会君主礼贤下士,招揽于他,为朝廷重用。”
“是啊,连残本我都只学会了十之一二,他们的智慧可见一般。”梅雪嫣顿了顿说道,“我还有些账目要算,改天再和宋学兄长谈。”
“那姑娘好生照料自己,我住在天字八号房,有什么难处大可让人去叫我。”
“多谢宋学兄。”
宋杰曦笑道:“不用,你肯教我算术,是我该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