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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泽修端坐主位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善因阁中的宫人甚至不敢上前敬茶。而盛装艳丽的阮瑾仪就站在他的身侧,漠然静立,淡淡不语。
贤玥与纾云倒是坐在了一处,离主位稍有些距离。贤玥侧头只见她心情似乎有些烦躁,一直用着玳瑁红珊瑚护甲反复地在其绣着朵朵芍药的袖口重重划过,似乎浑然不觉已挑起了些衣裳镶边的银线。
“你还好吧?”
不知为何,贤玥此刻竟鬼使神差地凑近她的耳畔低语道。
纾云一时不料素来连眼神都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贤玥竟会主动上前与自己攀谈,望着贤玥那双光芒夺目的美眸,她怔了好一会儿复而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心里头觉得发闷,总觉得将有不好的事儿发生!”
贤玥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望向了不远处宫女不断急促进出的内室,“今日不论金婉元到底福祸一桩,都与你我无关,你无需太过焦心,陛下没有理据怨得了别人。”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纾云面容焦虑地摇了摇头,继而抬首戒备地打量了四周一眼,“这里人多眼杂,回头有机会再和你说吧。”
纾云匆匆正色坐定,还不等贤玥细想,只见敏珍太妃霍珍儿虚扶着沐曼嫣相携而入。
自移居寿康宫后,沐曼嫣的衣裳大多都为暗色,且纹样素净简约,但此刻一比,瞧着倒是霍珍儿的一身穿戴更显着素净些。虽其仪态端庄、气质优雅,可灰绿色的袍子不免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盘桓髻上簪的亦是半新不旧的云纹金钗。若不仔细看她衣饰的质地,倒是真会让人误认为仅是哪个宫里头得脸的姑姑。
其实一直以来,贤玥对这位前朝份位并不算低的妃嫔并无太多印象,除了知晓她是泠霜生母,纾云姨母,还记得的便是昔年她曾在上香时为扶着母后而摔断过腿。如今望之其表,倒像是和姨母一般淡然不争的心气。
寂泽修眼见沐曼嫣到来,终而站起身来开口道,“晋母妃,过来坐吧。”
“无妨,”沐曼嫣广袖一舒径直便走至主位旁,并不急坐,亦不拖沓地开口问道,“陛下,眼下的状况如何?”
“御医仍在诊断。”
正当此刻,一直在内室诊疗的刘御医有些踉跄地走进了主殿,头冒虚汗地跪在了寂泽修与沐曼嫣面前,“启禀陛下,福贵人向来气血虚弱,方才又因心气郁结以致出血过多,罪臣无能,实在没能保住皇裔……”
内庭顿时只闻阵阵叹息之声,寂泽修双眼微阖,敏珍太妃更是骇得一时掩住了口鼻。
“刘御医,那婉元现在的情况如何?”
霍珍儿抢在寂泽修的先头便开口问道,倒也难怪,这金婉元毕竟是从她这善因阁中走出去的。
刘御医似乎仍有些紧张,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回禀太妃,福贵人因小产伤心过度,又失血过多,此时还在昏睡当中。”
“你下去吧,日后好生照顾贵人。”
寂泽修的口气不咸不淡,甚至让人听不出一丝的失落。
刘御医忙忙领旨谢命,众人见此情景心中不免暗暗揣度金婉元日后在寂泽修心内还有如何地位。与此同时,一直垂首静坐着的贤玥忽闻身旁的纾云冷哼一声,她随即转眼望去,却只见其面色如常,未见丝毫端倪。
可她并未听错啊……
“可怜婉元那孩子,真是命苦,连个孩子都没保住。”
敏珍太妃言毕竟像是要落下泪来,忙忙从袖中抽出素白色的锦帕在眼角处轻点。
“你也别太难过了,”沐曼嫣从容回身,面带安慰地轻拍着霍珍儿的肩,“福贵人还年轻,孩子会再有的。”
孩子还会在有的。
是啊,金婉元还年轻,只要日后寂泽修的恩宠不衰,孩子自然会再有的……
贤玥黯然一笑,心底霎时却有如滚滚巨石碾过。而沐曼嫣也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继而面带愧色地回望着贤玥。
是啊,贤玥也丢掉过孩子,那是她的第一胎,是她与寂泽修情意正浓时所拥有的胎儿。当时的寂泽修还未登大位,当时的他们还居住在新筑成的越王府邸。贤玥那时恨透了自己的粗心,难过内疚得不能自己,可那时的寂泽修待她多好啊,整日整夜地轻言安慰,将她温柔地揽在怀里,只待她慢慢走出小产的阴影之中。
贤玥犹记得那些日子窗台前清透融融的月亮与寂泽修同她说过的话,那都是她一直以来悄然珍藏在心底最为的难忘的存在。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就算风雨侵袭,也有一同携手渡过难关的勇气。
而如今,一切终归已是过眼云烟……
“徐凯明,一会儿通知掖庭局,升福贵人为福嫔,册封仪式便等她身子好些再办吧。”
寂泽修低沉的声音终而将贤玥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现实。金婉元从此便是有授印的妃嫔了,可这一荣华到底是用自己的胎儿换来的,也不知对她来说是值还是不值……
看守善因阁大门的内侍忽而进门通传,“启禀陛下,庄瑞贵太妃殿中的素锦姑娘求见。”
庄瑞贵太妃阮瑾熙的身份高于这个殿里的所有人,除了寂泽修自然无需向任何人禀报。
素锦含笑而入,她的眉眼与阮瑾熙实有几分相像,虽已是二十有一,一颦一笑却依旧让人觉着伶俐娇俏。她不卑不亢地向所有人行过礼后,继而款款声道,“方才主子听闻福贵人小产之事,心中十分牵挂,奈何前几日身体受了些寒,不能亲身前来探望,于是便遣了奴婢给小主带了一些滋补佳品,还望陛下体谅。”
阮瑾仪闻言神色一变,复而几步上前十分惊惶地拉住素锦的手急切问道,“姐姐病了吗,那她现在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然而素锦并未侧身朝她望去,轻轻扯开她的手后,亦不顾她的尴尬神色便神色清明地将目光转向贤玥,“主子特别交代了奴婢,让陛下与贤妃娘娘勿为她的身体过多担心。她心内也念二位念得紧,还望日后得空能请还二位一同前往乾东殿与她叙叙家常。”
不止贤玥与泽修,此刻庭中众人皆是面色稍变。是啊,再是愚钝的人怕是也明白了素锦此行此举的含义。璧朝尊贵无匹的贵太妃,并未选择站在步步高升的亲妹妹一边,而是将橄榄枝投向了俪贤妃纳兰贤玥。
纾云悄然伸出手轻扯着贤玥的玉兰袖摆,继而眉眼含笑地朝她低语道,“没想到这乾东殿贵太妃,倒是有点意思……”
贤玥微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纾云作答,而立于众人之中的寂泽修却面色如常地朝着素锦道,“有劳贵太妃挂念,日后得空朕定当登临探望。”
“多谢陛下,那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临去前寂泽修又唤素锦去内宫局多领三个月的俸禄,素锦闻之有些讶异,但很快又微笑地向其谢恩后恭顺离去。贤玥心内一笑,阮瑾熙身份何其尊贵,作为她贴身宫女的素锦又怎会在意区区三个月俸禄。怕她惊讶的是方才为阮瑾熙托其代传的那些话,寂泽修并未不买帐吧。
料想至此,贤玥心内困惑不免油然而生。虽然一直以来她与阮瑾熙的关系并不疏远,可她却怎么都不想在如今这般情境中,素来不争于世的阮瑾熙竟在众人面前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
结谊()
那一日,寂泽修自始至终也未曾问起金婉元因由何故跪在寿康宫前,而其小产之事,最终不过以晋封嫔位而草草收场。
宫内上下一时心内不免暗叹,虽事体有关皇嗣,可陛下却显而易见地回避了那日福贵人与贤妃容妃二人的争执。凭此可见平日里虽未得盛宠,但宫内那两位侧妃出身的娘娘在陛下心中,到底还是有别于宫内其他妃嫔的……
是啊,她们不仅拥有傲世的美貌,且更有着无匹的家世为其撑腰,就算作为稍存微词,但其举足轻重又怎是等闲之辈所能撼动分毫?
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转眼已是十月中旬,前些日子那沥沥淅淅的秋雨总算停歇了下来,汐岚唯恐偏殿书斋中的字帖因着连绵的雨沾染了霉气,瞧着今日日头好,赶早便唤过一众宫人将贤玥的那堆子宝贝有条不紊地晒在前庭中一排排的花梨条几之上。
贤玥倒不甚讶异于斓秀宫竟在此时迎了前所未有的来客。
纾云今日着了一身绛紫色的绫罗宫装,袖摆裙裾上绣着的皆是盛放着的芍药,而黛色的宝石玉绶在腰间盈盈一系,婀娜的身姿尽显无疑。
“纳兰妹妹,斓秀宫内今日可真是好热闹,我不会来的不是时候吧?”
纾云边说边指着殿门外那群来去匆匆的忙碌身影,立于案前的贤玥莞尔一笑,继而搁下手中的紫毫,眼神示意悦岚遣退了其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
“你愿意来,我心内自是欢喜的。”
“既是上门拜访,总不能空手而来。喏,这个给你,”纾云倒不显见外,身子一侧回手便从隽茹怀中取过一卷薄帖,款款上前便走至贤玥身畔,“虽然我懂得不多,可却知妹妹你是个雅人,金银器物相赠怕你也不会喜欢,便在库房中寻了这么个字帖,也不知能不能入得了你的眼?”
“竟是颜鲁公的《庐陵集》,”贤玥秀唇轻掩,美眸之中却是显而易见的欣喜神色,“容妃姐姐,这当真是太过贵重了……”
“哎,若凭份位,哪有我受你一声姐姐的道理,”纾云双手相拢,眉眼含笑,神态竟难能显露出了几分羞赧娇憨,“不过论起年岁,若你不嫌弃的话,我还是承得起你一声姐姐的。”
“无功不受禄,姐姐你如此客气,我一时都不知如何应对是好?”
“纳兰妹妹,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我也不欲再绕弯子……”纾云说到一半顿了顿,瓠犀般的贝齿轻咬着红唇,忐忑而又真挚的眸色却未从贤玥身上挪开半分,“从前你我或许各有心结,从王府乃至寒寂城中一直来往甚少,总共说过的话或许还未有这几日多。深宫之中难免人人心照不宣,但妹妹你的性情却打动了我,你是我在寒寂城中第一次想真心相交的朋友。或许你会觉着今日我跑来这里说这番话很是突兀,甚至觉着我别有用心,但我崔纾云便是这般憋不住的性情,想说什么便去说,想做什么便去做,拐不了什么弯子!”
贤玥自诩素来对人不是没有防备之心,但此刻望着眼前秀拳半握、双颊微红的纾云,她心中竟没来由地一软。贤玥忽然想起昔年二人先后嫁予寂泽修,同居于越王府中,可那时的寂泽修素来视其为无物,有时甚至连连几个月也不曾踏入她的院落之中。可纾云既不争执,亦无反抗,仿佛就像个透明人般存在着,从不打扰别人分毫,亦不把所有人放在眼中……
“我相信,我相信你。”
殿内一时静的仿佛能听到外廊上玄鸟铜铃随风轻摇的聆悦之音,纾云红唇轻启、微微发怔,正当她握紧袖摆打算再度开口时,却忽闻殿外一声男子嘹亮的叫喊。
“玥姐姐!”
能在斓秀宫内这般如火如荼的气势,不是寂泽珉又会是谁?
纾云双眉微蹙,继而拧着手中的帕子,面色稍显尴尬地朝着贤玥道,“纳兰妹妹,你与宁王殿下姐弟难能相聚,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不如我先回去吧?”
“无妨,不碍事的。”
到底是已有几月不见,就算是平日里再是心绪难显于色,贤玥此刻面上亦挂着难掩的喜色。她嘴唇轻抿,继而侧过脸去,佯装镇定地在位中坐定烹茶。
“玥姐姐,你怎么都不来门口迎迎我?”
不时还未等宫人上前,泽珉便双手一撑轻松将殿门推开,抬眼望见的便是徐步向殿门走来的悦岚。“悦岚姐姐,我才从太极殿内和四哥复命完便火烧屁股似的赶来了,这不连晚膳也未进呢,你不知道现在这肚子……”
悦岚臻首娥眉,齿如编贝,此番嫣然一笑,更显其面容柔婉三分,“好好好,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小厨房给殿下做好吃的可好?”
“还是悦岚姐姐会疼人,日后谁娶了你去,可是有着享不完的福气!”
桃木桌上赭色薄瓷的扁形玉书煨方沸了水,小苍兰纹案的砂铫盖子卜卜作声,竟有如唤人泡茶一般。而贤玥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朝着往这头疾步走来的泽珉微笑道,“那日后我便指望你给悦岚寻一户好人家了?”
“那是当然,”泽珉不假思索地拍了拍胸脯,“悦岚姐姐这么好,王孙贵族亦嫁得!”
“小姐,殿下,你们莫要再拿奴婢逗趣了,”素日里再是宁静稳重,可谈及婚嫁之事,悦岚还是不免羞红了脸,她绞着黛青色的衣袖,垂着头声如细丝道,“奴婢这便退下去备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