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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玥一听姨母安然无恙,心顿时放下了七八分,步子也不觉放慢了。转念方才想到这世上竟有做母亲的欲带着襁褓中婴孩焚火自尽,也当真是匪夷所思。
“毓愿公主现在如何?”
“所幸火发现的早,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方才已被庄瑞贵太妃抱去东殿去安寝了。”
“甚好,那咱们先往贵太妃那儿瞧瞧吧,”贤玥悬着的心顿时回落,暗想自己方才倒真是白担心了一场,“对了,其余烧损宫室的状况如何?”
“屋子是损的严重了些,但几位出来早的皇考太嫔均是无恙。只是有位太嫔为了拿些东西出来得晚了,所以受了点皮肉伤,不过现已被接去庄瑞贵太妃的偏殿诊治了。”
“火中取物,倒是个不怕死的,”一旁扶着贤玥的汐岚闻言后忍不住笑着接过话茬,“可别说救出来的只是金银首饰啊?”
“汐岚姐姐莫笑话,静恬太嫔是为的取琴呢……那位太嫔瞧着课像是位雅人!”
“雅人?那看来待会儿我可要好生见识一番!”
贤玥听着汐岚同花茵吐字如珠的言语,心情不自觉间亦轻松不少,转头与悦岚相视一笑。眼见花茵入斓秀宫的时间虽不长,但处起事来到真是愈发细致稳妥、百密而无一疏。瞧着如今她那百面玲珑的模样,真是与当年重华宫中初见那怯懦不堪的姿态判若两人。
寿康宫内大小各宫室数以百计,园林楼阁均以淡雅之风而筑,各具玲珑,但雅致之首当属庄瑞贵太妃阮瑾熙所居的乾东殿。乾东殿为历代宫内位份最高的皇考妃嫔居住,这数百年累计下来,风华倒也不输正宫太后所居的寿安宮了。
阮瑾熙的贴身侍女南影听闻贤玥到来一早已候在门口,“贤妃娘娘里边请。”
就当素锦掀开内殿锦帘时,贤玥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想想这毕竟亦是她在阮瑾仪入宫后与阮瑾熙第一次相见,些许尴尬想必定是免不了的。
乾东内烛火通明有如白昼,沉木熏香亦是十分浓重,阮瑾熙身着了件半新的荷色百水裙倚在花梨贵妃榻中,髻上仅一支式样朴素的云纹银簪便挽住了那犹若稀世华缎般的墨发。虽是一番显而易见的困顿模样,但她那绝色倾城的姿容又怎是这般疲态能掩盖分毫的。而在她身侧垂头坐着的几位皇考妃嫔,犹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状貌,贤玥眼见不远处还有个形态狼狈的女子伏在台下,想必那便是今日纵火起事的丽安贵太嫔了。
阮瑾熙眉目舒展,莞尔一笑道,“贤玥,快过来坐。”
贤玥闻言朝其微微颔首,复而施施然上前,但还未等汐岚扶她坐稳,候于殿门畔的素锦便落落地向着这头通传道,“主子,容妃娘娘来了。”
“那便让她进来吧。”
阮瑾熙语气显而淡下几分。
不时头顶瑶台仙髻的崔纾云便淡笑而入,一双柳眉有如新月,却偏在眉梢处染上了难以觉察的孤傲。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一袭宝蓝色的宫装丽服更显得她姿容楚楚、婀娜多姿,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端庄秀雅,莫可逼视。
方在素锦的引介下坐稳,崔纾云便微笑地朝阮瑾熙指着伏在台下形容难堪的女子道,“贵太妃娘娘,这便是今日闹事的罪妇了?”
“正是,”阮瑾熙转头望向台下那个身形孱弱的背影,语气不经意间沉下几分,“吴寰,抬起头来。”
半晌之后,伏在台下的那个纤弱的身影终而抬起头来。
世人皆知寒寂城多莺燕,贤玥不想自己竟会在见其姿容后略微一怔。自年少入宫嫁于寂泽修后,她也自认将这世间环肥燕瘦的各色佳丽看了大概,但却不想这眼前的吴寰生得竟如此独具风致。一双细长上挑的单凤眼中隐隐蕴怒,菱唇紧闭,不点而赤,衬着她一头油光可鉴的风髻雾鬓、浮翠流丹,倒也真不难能在前朝阮瑾熙宠冠后宫之际分到先帝的几分喜爱了。
“吴寰,今日一事,你知犯下弥天大祸?”
吴寰忽然抽噎起来,说起话来几乎语不成调,“我要见陛下!娘娘,我想见陛下……”
阮瑾熙秀眉一抬,抬手即向南影示意遣去了屋内一干侍奉的宫女内侍。
崔纾云摆弄着手中的琉璃护甲,似是不屑地低头向吴寰道,“你要见陛下做什么?”
“我有话要和他说,我有话想说……”吴寰本是歇嘶力竭地喊着的,可慢慢又变成了喃喃自语,她忽而望见了默坐于阮瑾熙一侧的贤玥,火光电石间似是想起什么般朝她哀求道,“帮帮我,求您帮帮我。我知道你,你是玥妃,你是俪贤妃,我知道陛下最喜欢的便是你,对不对?你帮帮我吧,我想见陛下,就让我见陛下一面吧娘娘,娘娘……”
陛下最喜欢的是你。
贤玥心内一紧,凤眸微敛,顿时神色冷冷地望向台下早已已语无伦次的吴寰,“贵太嫔,其实你从未想过自尽,是不是?”
吴寰惊怒道,“你……”
“寰姐姐,你清醒些!”此刻一位青灰色袄裙的女子忽然从座下上前紧紧捂住了吴寰的嘴巴,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甚是清雅出众,一双杏目犹含秋水,烛光溶溶,倒更衬得她冰肌莹彻、楚楚动人。轻言安抚完吴寰后,她犹有些忧心地望向了纾云与贤玥,“丽安贵太嫔自先帝去之后精神便不大好了,时而无意失言,还请两位娘娘不要放在心上。”
“你是谁?”
贤玥倒不想这寿康中竟有如此妙龄佳人,倒真真是可惜了。
“回贤妃娘娘,嫔妾乃寿康宫静恬太嫔,慕容蝶盼。”
崔纾云唇畔上扬,忽而饶有深意地朝着她笑了笑,“哦,原是大都督府上的十小姐。”
吴寰仿佛对眼下一切恍若未闻般,只是绵软地瘫坐在慕容蝶盼怀里喃喃道,“四殿下,我要见四殿下……”
四殿下……看来倒是旧识一场!
“花茵,去把陛下请来。”贤玥一时间不知翻起了怎样的心思,似乎眼前有太多曾经一无所知的东西正要破茧而出,而她正迫切地想去了解。贤玥并非不知此举有失稳重,但此刻她却无法控制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娘娘?”花茵亦不可置信地低声确认。
这时对面端坐着的崔纾云忽然不可自抑地轻笑了出来,转头向一脸正色的阮瑾熙婉转声道,“这丽安贵太嫔都以死相挟了,咱们自然是得让她见一见,贵太妃您说是不是?”
“你们若都如此作想,那便让她见吧!”
阮瑾熙眉头微蹙,一股不祥的预感登时泛上心头。
“幸好方才出来时皇上还未就寝,”崔纾云面色大好,言语间透露出的神色仿佛还有些许孩童般的窃喜之意,“隽茹,还不和花茵一块儿去骊音宮把咱们陛下请来!”
贤玥望着此刻因得到阮瑾熙准可而眉目开朗的崔纾云,丝丝疑惑不禁缭绕心头。一直以来,她似乎都不太懂这位曾同她一齐嫁予寂泽修为侧妃的崔纾云,就有如此刻的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然是对寂泽修的情感频临绝望,因而无所畏惧,但眼前的她对寂泽修的这番态度却让人更觉得难以揣摩。
且一会儿须得再见寂泽修,亦不知屋内这各怀异心的一众又将是怎样一番窘迫光景……
香消()
先前一直深思飘忽的吴寰听闻寂泽修将至,忙忙喜上眉梢地直起身来,拉过慕容蝶盼的手便毫不避讳地扬声道,“妹妹你瞧着我衣裳好不好,发髻呢?可否乱了些?”
“寰姐姐……”
跪坐在一旁的慕容蝶盼无奈地抬眼望着一脸淡漠的纳兰贤玥与似笑非笑的崔纾云,神色顿时更为忧愁。
贤玥望着台下佯装镇定的慕容蝶盼缓缓开口道,“敬恬太嫔可是有话想说?”
慕容蝶盼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回娘娘,嫔妾没有。”
沉默良久的阮瑾熙眉目稍敛,慢慢地放下手中捧着的暖玉茶盏,侧头便向南影示意。南影素来是个机灵的主儿,此番顿时会意,款款几步上前便走至慕容蝶盼身前婉言道,“敬恬太嫔,有些话和在座的几位娘娘说,或许会比一会儿丽安贵太嫔自己跟陛下交代要好得多……”
未等南影将话说完,吴寰便即刻松开了环抱蝶盼的手,继而扬起脸一脸憎恶地打断了她,“你们莫要扰乱,一会儿我要自己和殿下说……”
想必今夜寂泽修亦未深眠,大抵两柱香的功夫,徐凯明沉稳的唤声便不重不轻地在乾东殿前响起。候在门外的内侍毕恭毕敬地推开了殿门,不时寂泽修便徐徐迈入殿内。只见他一身宽袂窄袖的月白色长衫,挺拔清俊,敛尽帝王之气,反倒有几分像官宦人家风度斐然的公子哥。殿内暗香缭绕,轻纱宫灯当中才烛火当好,贤玥自持地抑制住自己的朝他望去的意念,仿佛只要那么一望,便能穿透慢慢光阴,继而卸下她今时今日的所有伪装……
眼见寂泽修已至,吴寰自是喜不自胜,“四殿下……您还记得我吗?”
寂泽修眉头轻蹙,并未理会吴寰,而是面色略有不耐地望向一旁揉着额角的阮瑾熙,“她是谁?”
吴寰原本跪着挺直的身子骤然一软,而另一侧悠哉地品着明前龙井的纾云却是唇畔笑意渐浓。
“丽安贵太嫔吴氏,毓愿和硕公主的生母。”
纾云见泽修闻言果不其然满面疑惑,而贤玥亦是静坐不语,于是红唇轻启忙忙接过话来,“这位丽安贵太嫔啊,可当真是了不得,今日入夜抱着公主一把烧了自个儿屋子,就为了见陛下您一面呢……”
“陛下,我没有想害毓愿,”吴寰忙忙挥手打断了纾云的进言,“真的,我没有想伤害毓愿,我只是想见您一面。”
“哦,见朕?”泽修饶有深意地地望向了自始至终目光从未向自己投来半分的贤玥,“不是俪贤妃遣人来请朕的吗?”
贤玥端起一旁的白玉茶盏,吹散茶末浅抿一口,对寂泽修的话恍若未闻。
见此情境,阮瑾熙不由轻叹一声背过脸去,而那本就形态惨淡之至的吴寰更是一时泪如雨下。她手执着已落了些灰的鹅黄织锦帕子捂在心口,“殿下,我一直爱慕着您殿下,自我入宫的起,我便自始至终地心仪着殿下。您可否还曾记得,两年前南苑春日的午后,我初入宫闱便受人欺凌,是您帮了我,是您替我解了围!那一幕我一生也忘不了,这两年来每当我濒临绝境之际,我都会想着您会不会再来救我一回,我想再见见您,我想好好听您再说说话……”
寂泽修望着泪眼婆娑的吴寰,眼神微眯,模糊地记起她所描述的情景。
两年前偶经南苑,只见一众趾高气昂的秀女谩骂着一个衣着朴素的秀女偷了她们上好的珠花,还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污水将其全身淋透。那时年轻气盛,自然看不过眼,便打发了贺钊用几张银票轰散了闹事的秀女们。至于当时同她所说的话,倒真是无从忆起了……
如今这般光景,却也不是不可怜。阮瑾熙望着略微出神的寂泽修,只能咳咳清嗓声道,“陛下,如今您看该如何处置?”
寂泽修良久声道,“将她报丧,然后遣送原府吧。”
贤玥骤然一笑,却一语不发。
“不,陛下!我不要回去,我一点也不想回去,我只求能继续留在寒寂城中,就算做一个最最末等的粗使宫女我也想留在您的身边。我很会干活的,从小家中的大娘和姐姐们我都能侍候的极好……”
虽然在座几位多少都料到了些吴寰的心思,倒不想此番她竟表达的如此直白。阮瑾熙有些始料未及地望向贤玥,而贤玥却犹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沉静神色。
纾云冷哼一声道,“吴寰,你倒是大胆!”
“是,我大胆,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也不想入宫来侍奉那同我爹爹一般年纪的先帝,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不像你也不像俪贤妃,能有权势壮大的家族倚靠,我从小到大有的便只有我自己。”
吴寰边说边朝寂泽修的腿边缓缓爬去,“陛下,求您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吧,在这漫无天日的寿康宫里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见此情境,纾云顿时递出了个不耐的眼色,候在一旁的隽茹和丽萍便即刻上前将吴寰给拦了下来。
“错便错在你的痴心妄想!你怎不为你的父母族人想一想?”这么一夜折腾下阮瑾熙来似乎有些累了,边揉着额角边向吴寰叹道,“安身立命换得全家安平,你为人儿女又为何自私得连这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