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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见商雪袖。
他磨好了朱砂,便习惯的伸出手去摸放在旁边的折子。
那折子上面的日期还是他回京前递上来的,因自他登基以来,四个郡到了现在,全部改制,所以人员上变动极大,最近的原来东郡所在划分三州——东平州、东海州,海宁州,下辖又有若干府,哪个不要人手?
这折子便是吏部考量之后,拟上来的人选,竟已是去年的新科进士都用上了。
连泽虞看到里面“展奇峰”的名字,皱了皱眉,在旁边画了一条线,朱笔批道:“再议。”
他将那折子放了回去,想了想还是先要把更早的给处理完,便又从另外一摞拿起,没想到日期还是最近的,连泽虞便又随手放了回去。
只是下一刻,他便又将那折子拿了回来。
连泽虞觉得口干之至,道:“拿茶来。”
旁边侍立的太监立刻将茶稳稳的放在了桌案之上,又目不斜视的退到了刚才站的位置。
连泽虞端起了茶杯,他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另一只手,则缓缓的打开了奏折。
他只希望,方才那匆匆一瞥,是看错了。
折子打开,他的那杯茶瞬间便溅了出去,茶水将“冷宫焚毁”四个不大不小、工工整整的字瞬间浸润的一片模糊。
那太监不知道是怎么了,还以为是茶水太烫,吓的魂飞魄散,嘴唇发白,早就跑了过来,拿了抹布,手忙脚乱的一边儿叠着声的道“奴才死罪”,一边儿朝皇上身上擦去。
可皇上身上并没有什么茶水,那一点儿茶水,都溅到折子上了,他这么一慌,倒真的下了手去擦,结果那折子一下子便糊成了一片儿,原本只有几个字模糊,现在整张纸几乎都没法看了。
这太监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哪怕不想死,万一皇上震怒,死不死的,也由不得他想不想啊!
他额头都磕紫了,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死罪,皇上饶了奴才吧!”
连泽虞强自按下心里边儿发慌的感觉,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住口。”
这太监立刻住了嘴。
“冷宫是怎么回事?”
太监张大了嘴,道:“烧了。”想了想这样回答似乎不对,又小心翼翼的答道:“回皇上,烧了。”
“嬉妃呢?”
太监并不知道皇上心中的焦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道:“回皇上,皇上指的莫不是冷宫里面那个罪妃?”
连泽虞咬了咬牙,道:“谁允你叫她罪妃的?”
太监正低着头,没看见皇上咬牙切齿的神色,小声道:“之前太后娘娘发了懿旨,说宫里不给提‘嬉妃’二字,就算是‘罪妃’,宫里都没人敢提,总之,就是不能提……因为皇上问,奴才这也是不得不提。”
他实在啰嗦,连泽虞已经觉得心里边儿砰砰砰的跳,他道:“接着说。”
那太监道:“回皇上,冷宫那么大的火,皇上刚回宫,还没去看过吧,宫都烧塌了,人怎么可能没事?早就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连泽虞眼前顿时一黑。
那太监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的出了门,尖声道:“来人啊,来人!皇上晕倒了!”
外面猛地吹起了一阵阵的狂风,天地变色,雨珠子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这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跟随者各个轿辇的太监、宫女因事情紧急,根本来不及更换桐油鞋子,不过走了几步,鞋子就全都灌了水,待等一群群的嫔妃到了醴泉宫,奴才们的裤腿都已经湿到了膝盖!
可谁哪敢抱怨什么?
皇上向来龙体康健,就连头疼脑热都鲜少有过,这次竟然晕倒了。
萧太后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握着玉帘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她出来的急,还不等车辇到了门口便已经快步出了宫,所以头上、衣服上也是湿漉漉的。
进了醴泉宫她就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又怕影响了太医诊脉,只得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会儿外面已经纷纷有人过来探视请安。
皇后自然是第一个,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越发衬得脸白如玉。进了屋先静默的向着萧太后请了安,又坐到了萧太后的下手。虫不老说今天的第二更。(⊙o⊙)嗯……思索中……
第三百四十七章 心死()
♂
皇后黑漆漆的眼珠子向着太后身边的玉帘看了一眼,便伸出手去,将太后的手握到自己里,轻轻道:“母后,万不会有事的。”
她自己的手也在抖,还安慰着萧太后,萧太后不由得眼神微暖的看了一眼皇后,点了点头,又听外面远远的有人高声道:“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萧太后瞬间收了笑意,恚怒道:“咋咋呼呼的,给哀家叉出去!”
外面的是静妃。
皇后道:“母后息怒。”便起了身,走到外面肃颜道:“静妃,看医需静。”
她看了一下外面陆陆续续到了醴泉宫的嫔妃们,道:“人多的话,一来吵杂,二来气闷,也不利于皇上恢复。”
静妃一只脚踏在门槛里,一只脚还在外面。
齐淑并不理她,对旁边的来公公道:“来了嫔妃,一律挡回去。这会儿轮不到她们来添乱!若是皇上醒了,想见哪个,自有传召。”
来公公便躬身道:“奴才得令。”
静妃气的脸色发白,却也不敢在这里高声辩驳,只得气呼呼的缩回了那只进了屋的脚,道:“臣妾告退。”
说罢转了身,一只手却抚着心口,对着扶她的宫女花铃儿低声道:“明明昨个儿还好好的……”
夜里去了皇后宫里,今日就晕倒了。
平日里端肃庄严的皇后,逮着了皇上,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
她已经有了嫡子,还封了太子,就算是霸着吃肉,也总得给她们口汤喝喝吧?
遍连城宫,简直就是一座寡妇城!
权妃就更是可怜,还一次都没捞着呢!
静妃心里腹诽着走了。
可甩了一句“莫不是夜里太劳累”出来,还飘在皇后的耳中。
齐淑捏紧了双手,突然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了屋。
此时连泽虞已经在郑太医施针下悠悠醒转,他缓缓睁开双眼——可他真是不想睁开。
若是闭眼,是否一切就都是梦境?
他叹了口气,歪了脸,看向床边坐着的萧太后,勉力露出了笑容道:“母后,儿子让您操心了。”
萧太后便红了眼睛,道:“皇上怎么会晕倒……”
她拿了帕子拭了拭眼睛,道:“就一个太监在这儿,问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喊着饶命,莫不是惹怒了皇上?”
连泽虞苦笑一声,道:“母后这是怎么了,和他无关,儿子怎么还能被一个奴才惹到这个地步?”
他双臂用力,强撑着坐了起来,仍是觉得昏昏沉沉,可更难受的却是心中一阵阵的绞痛,他抬起了头。
萧太后正全心全意的看着他,可冷不丁看皇上抬头,便触及到一对毫无生机的双眸,心中猛地一跳,紧接着就听到他问:“嬉妃呢。”
萧太后缓声道:“皇帝在东郡呕心沥血,原本劳累……”
“嬉妃呢?”皇上的声音更大了。
“皇上,你长途奔波回宫,原本该好好休息才是……”
“母后!”
她的话再度被打断。
连泽虞看着她道:“嬉妃呢?”
因他表情太过悲怆,萧太后竟然无话可说,可心里却一样的悲怆。
这真是孽缘,孽缘!
齐淑端正的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对母子,开了口道:“皇上,太后太过伤怀,便由臣妾来说吧。五月初五,冷宫西侧的库房起了大火,蔓延到了冷宫,救火不及,臣妾也找过,找不见嬉妃的尸首,想是已经焚毁了。”
连泽虞并未看向皇后,只是看着萧太后:“朕将嬉妃交给母后,朕答应母后再不碰她一下……母后也答应朕,留她一条性命……朕临行之前,曾恳求母后善待她,母后不是答应朕了吗?”
“那又怎么样?”萧太后终于红了眼眶吼了出来:“难道让娘赔她一条命吗?”
“你说过不动她的!”
“娘是说过!可娘讨厌她!恨她!就算是娘下手除了她,又怎样!”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只有外面的雨,还唰唰的下个不停。
齐淑看了一眼皇帝,其实她眼神已经飘到皇帝身后的窗外。
这样的雨天,若能静下心来仔细分辨,能听到雨滴落地的声音,雨滴敲窗的声音,屋檐流水流到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到树叶淋到这样的一场甘霖的时候发出的愉悦的刷啦啦的声音。
闲听雨声,那是她还是闺阁少女时喜欢做的事情,无聊而风雅,太多太多像她这样的、无忧无虑的世家闺秀,都这样无聊而风雅的打发时间。
她静静的开了口,道:“这不是母后的错……母后何必故意把这黑锅往自己身上背,岂不伤了和皇上的母子情份?”
她离开了座椅,跪到地上,道:“这件事,实是臣妾失职。五月初五邀了公侯百官家眷进宫饮宴,于金明池观赏彩船和跳钟馗,收纳彩船、一应灯具的库房就在冷宫的西边儿,大抵是彩船和灯具检查不仔细,留了火星子,夜里烧了起来。”
她低头道:“恰好刮了西风,一下子便蔓延到冷宫那边。那里偏远,原本也只派了两个人守门,奴才夜里贪杯,睡得沉了,待到发现起了火,火势已经大到不可救了。”
她伏地不起,道:“若皇上怪罪,罪在臣妾。”
“大抵是”、“偏远”、“贪杯”、“不可救”……
连泽虞眼前一阵阵的昏黑着,是啊,在这连城宫中,商雪袖在冷宫那样的地方,并没有人在意、关注她的死活,也没有人愿意认真的去探寻大火起来的原因,甚至人没了,也没有人愿意去认真寻一寻……
两行泪从他眼中涌了出来。
他怎么会以为冷宫是个安全的地方呢……
他怎么会以为,若他不闻不问,她就不会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呢……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萧太后吓的也站了起来,道:“皇帝!”
连泽虞没有说话,他向外走去。
齐淑看着皇上的身影在门口消失,萧太后焦急的劝阻着他,但他显见是不会听的,偌大的寝殿内,人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白芩随侍跪在她身边,心疼道:“娘娘……您起来吧。”
齐淑笑道:“皇上还未叫本宫平身,本宫哪敢起来。”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无悲无喜。
若不去看看,怎么会死心?
这样的滋味,大家都应该尝尝才对。
第三百四十八章 探井()
♂
冷宫未焚毁时,鸟都不曾飞来过一只。
现在已经是废墟一堆,却迎来了这许多人。
来公公仔细的掺扶着皇上,万不敢让皇上在这里摔倒。
最初的几日,这里还是热乎乎的,脚下的灰烬中时常还有火星迸出。
那时候进来搜检的人不得不拿了布将口鼻围上,因为每一下在这里的行走,都会激起一片烟雾,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还要小心头顶身边,因为不知道那些看似还在竖着的立柱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就崩塌成一片残灰。
幸而下了暴雨,这里已经不像最初的时候那样,遍地烟尘。
连泽虞看着眼前,勉强能辨认出那一堆堆、一片片塌倒的围墙瓦砾,那里的中间,商雪袖曾在深夜枯坐在那,一言不发。
那是她映在他眼中最后的画面。
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连泽虞头上的大伞将他护的周全,不曾有一丝丝雨落到他身上。
可他还是觉得周边漫起了无边的湿意和冷意,他道:“搜吧。”
三、四十个侍卫早已待命许久,宫内负责守卫之责的,大多从鼎军中挑选——因为护卫这宫闱是重中之重,对于雨中做这些许小事,再容易不过。
不到一个时辰,一堆堆的瓦砾便被清理到一旁。
连泽虞看到庭中的那口井上面还有倒塌的梁柱架在那,瞳孔缩了缩,颤声道:“探。”
那梁柱早已烧完了,只是有个假样子,有人走近,便受了震动坍塌成了一条炭灰。
一个侍卫靠近了井口,回头道:“皇上,下面有水。”
“探。”
便有人熟练的在他腰间绑了绳子,这天气不冷,而且原本就已经在雨里淋得透湿了,那人直接便被拽着直接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上来道:“皇上,无人。”
萧太后在他身后,眉心就不曾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