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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随春不由得讽刺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宫里的人终于猜到当初是谁给赵子曜报的信了。
二十日申时二刻刚过,林庄周带着赫兰千河跟苏溪亭拎着狐王塞给他们的几包土特产回来了——本来有十套轻薄的羽衣,但林庄周婉拒了,只挑一些当地特色瓜果,省得想到那堆毛的来源心里也毛。
令芃还单独给三人各一包类似小橘子的水果,路上解渴用,结果刚出都城苏溪亭就把自己的吃完了,然后眼睛不住地冲着赫兰千河那头瞟。赫兰千河无法,只能分了她一半,说:“把核留下来,我回去要自己种的。”
“种着卖啊?”苏溪亭随口问。
“最好能这样。”
苏溪亭大惊:“千星宫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整个门派都很穷,”赫兰千河捻起一颗小橘子对着天光观察,“万松阁的杏树结出来的果子太涩,千星宫的梨树被沈老师施了法,只开花不结果,门派又不像宣明派靠湖,再不发展点林业果业,连铁都买不起了。”
“赫兰师弟讲得不错,”林庄周听见他们的话便说,“门派最吃银子的便是金玉宫,如今少了山下的进项,也只能广泛开源。”
赫兰千河:“好在眼下还有地租,能撑得过去,林师兄,云中楼这个月挪了二百两给百春堂,你们那钱还够用么?”
“够的,云中楼本就不耗银两,如今收了十六个晚辈弟子,无非是多烧些茶水备用罢了。”
苏溪亭痛惋不已:“虽然不耗银两,但是消耗生命啊!”
林庄周忍不住笑了起来:“师侄有所不知,鱼真人过去对我们这些亲传弟子,都没有对你们这般严厉,可所谓玉琢成器,你们都是门派里挑出来拔尖的弟子,多受些苦也是为了将来成为门派的中流砥柱,师叔早年亦有此心,可惜实在不是这块料子。”
苏溪亭丧气道:“要是人人一样我还没什么看法,但为何每次挨罚都是我被罚得最多啊?我也不是不愿意练剑法,可鱼师祖总是不教,只让我背书,哪里背得下来。”
林庄周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了苏溪亭的问题关键:“师侄你的弱点是天生力气不够,师父她私底下同我说过,说以你的臂力轻剑足矣,可你却选了那样的兵刃所以师父她只好替你加了许多课业。”
“但我可以用折柳剑。”
林庄周知道其中内情,有些同情她的遭遇,劝道:“过去也曾有人一次召唤两把佩剑,但往往是第一把最趁手,既然你的刀选了你,你也要学着适应。”
“是。”苏溪亭闷声闷气道。
赫兰千河的关注点却被带偏了:“一个人召唤两把剑?谁啊?”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过曾经有这么个人。”
三人刚回到始阳山上,就听说了乾元门被灭的惨事。赫兰千河算是同周凌霄交过手,对此深感惊诧。苏溪亭却还没忘记乾元门几个月前在祸害扬州妖族,连累了乐怀雅中毒的事,稍微有些幸灾乐祸,反应过来后立刻愧疚地进行自我检讨,然而这些都没影响她跟着赫兰千河跑去万松阁看情况。
赫兰千河秉着人道主义精神,去慰问并恐吓前手下败将迟立贤,打算套一点消息出来。刚好对方被向椅琴一把银针扎醒了,赫兰千河就拖了一张凳子到床边,问:“醒了?感觉好点没?能不能讲话?”
迟立贤看清来者面貌先是吓得魂不附体,瞬间以为清虚派才是幕后黑手,正要杀自己灭口。赫兰千河对他说:“不要紧张,我就是替上边来问问情况,毕竟你我也算是熟人,贵派的事我派不会不管。”
“好”迟立贤吞了口口水,开始陈述当夜发生的种种。
与沈淇修猜测的差不多,迟立贤那晚回到房里,落了闩之后就准备睡觉。突然窗边桌上的烛火断成两截,砸在地上熄了,而后他听见有人破窗而入,没来得及抵抗就挨了几剑。不过身为一门首徒,迟立贤还是有几分机敏的——他假装濒死,而后突然全力对着刺客面门斩下一剑,割开了对方的蒙面,而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一般断然扑倒在地装死,由于腿部流血严重,刺客也以为他死定了,就离开房间去了别处。
迟立贤说:“我还没能站起来,就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赫兰千河点头,没兴趣打听他是真晕还是腿软。
等天亮了迟立贤才勉强包扎了一下伤口,看到师父已死,他也害怕这是天一派的惩戒手段,便往江州投了过来。
赫兰千河:“你说你展开了刺客的蒙面,可有看清他的长相?”
“当时光线昏暗,只能看出是个快到中年的男道者,黑胡茬,嘴唇上连着下巴都有。”
“眼睛呢?还有眉毛如何?”苏溪亭突然插话了,赫兰千河奇怪地朝后看去。
迟立贤皱眉:“眉毛看不清,但眼角有些朝下。”
苏溪亭登时面若覆霜,把赫兰千河拉出门外,压低声音说:“照他的形容,我想起了一个人,你可别说我疑神疑鬼”
“谁啊快说!”
“贾雪涵,白鹤堂的贾雪涵。”
赫兰千河怔了怔,道:“你确定?贾雪涵的确没抓|住,但他没有理由跑到千里之外灭一个素无仇隙的门派,这说不通的。”
“我知道但他说的长相,的确跟贾雪涵一样,”苏溪亭恨道,“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我去跟沈老师说,你先回云中楼,这事一定要查清楚。”
99 利润的源流()
沈淇修听完赫兰千河转述苏溪亭的猜测,并未当即有所表示,而是取出墨菱花,上边有公输策的回书。天一派左护法自收到沈淇修那段言辞恳切的留言,便不时回信,先是只说关于公输染宁后事的事,近来终于三三两两地透露了些京里的情势。
皇城根下的文武百官早就听说了乾元门的消息,朝野之内发生了不大不小的震动,虽然碍于天一派就在身边,各位大人相顾彼此统一口径,咬定是周凌霄自己得罪了某些邪道徒,但私底下心照不宣地将目光锁定在天一与茅山之间。
公输策最后提了一下,说个别好事官员也不知受谁指使,竟然还议论说清虚派也掺和了一手,左护法以身担保天一派绝对与此事无关,安慰沈真人不要在意这些风言风语。
沈淇修说:“乾元门灭门来得毫无预兆,之后又是流言四起,恐怕后边有人推动。”
“所以老苏说杀人的是贾雪涵,到底有没有可能?”
“这世道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沈淇修抬起下颌叹道。
赫兰千河:“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沈淇修说,“扬州其余门派尚无动静,流言却从京城传了出来,眼下一干门派人人自危,朝廷应该会借此大作文章”
“日子只怕会更不好过了,年底的香火钱宫里还没送,金玉宫又来催,但库里的钱是留着明年购置春衣的,过两年全门派的房子又要检修,上哪去弄银子来?”赫兰千河干脆搬了一张凳子坐到沈淇修对面,额头抵在桌面上,把发旋对着沈淇修,“当初你们为何要用琉璃瓦来铺房顶?那东西维护费高得要死,要我说趁现在全扒了卖给新江府里有钱的烧包,兴许还能撑到明年收地租的时候。”
他头顶一撮不长不短的毛翘了起来,沈淇修忍住了去拽的欲望:“一味节流也不是长久的法子。”
“要来钱啊?我数了一下门派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是提高地租,从凡人那里抽;二是学其它小门派,拿钱祈福;三是学宣明派,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赫兰千河抬头,“我知道清虚派是万万干不出第二种掉价的事的,第一种效率低而且观感也不好,正好姬掌门先前也渡了劫,得空请他过来一趟呗。”
沈淇修:“若要在门派推行此事,阻力应当不小,”他委婉地措辞道,“道者终究不喜俗事。”
“啊——现在的人都是这个样子,有钱的时候玩命装逼看不起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自己高洁得跟大雪封山一样,没钱的时候又骂娘说我们经营不善屁用没有,然后两袖清风地站在边上,”赫兰千河满脸不屑,“一个修仙的,从头到脚一套行头少说五十两,要是臻午堂那种烧符纸的耗得更多。我看你们就是过去给钱惯的,不过这两个月周转不灵,底下就有意见了,你知道我今天路过臻午堂听见什么?几个弟子也不练功聚在一堆,说要是过去掌门管事,绝对不会短了他们的东西,换了个玄溟堂的果然就不同了,我要不是赶着来绝对跟他们动手——光吃不干嘴还多,我最烦这种货色。”
“算了、算了”沈淇修对他说动手就动手的行经心有余悸,赶忙劝道。
赫兰千河:“说真的,掌门的伤究竟好了没有?你快点从这位子上退下来吧,吃力不讨好还招人非议,回千星宫得了。”
沈淇修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还要些日子,苏溪亭说的事要压住,但要将乾元门有人证一事传出去,同时放出消息,说清虚派要帮乾元门重新立派,届时会将乾元门大弟子送返扬州。”
赫兰千河心说拿迟立贤钓鱼有失厚道,但相信门派有能力保住他的小命,腹诽着沈老师的手段出了门。
天气越来越冷,始阳山褪去青黛,披上一层橘红。最后一丝洪灾的痕迹随着暑热消失在高朗的天空之下,大雁又一次飞过云中楼,一些好消息陆陆续续从山上各处传了出来。
首先是万松阁养成了第一批芷萧,向椅琴借此站稳了脚跟,成了名副其实的阁主;而后是蒋青云的药材送达,百春堂也从闵水采收了一批罕见的草药;新江府里段太守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富商大户主动捐钱,在腊月之前安置了全部流民。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苏溪亭也收到了乐怀雅小姐翻山越岭送来的信。信里说因为太子大婚,她的婚期必须延期,乐小姐又能在家里玩两个月。
苏溪亭想,那又能如何呢?终究是躲不开锁入闺阁的一生。
然而乐怀雅提到另一件事引起了苏溪亭的注意,太子的婚事定在十一月十六,迎娶正妃与一个侧室过门。
乐怀雅说,正妃是齐晚思,侧室是齐婉云。齐晚思是早就定好的,但齐婉云京里闺阁间传出一段流言,说太子本来指明齐婉云作正室,但就齐婉云那出身当侧妃都勉强,皇上拗不过他,便想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于是大家都纷纷同情起齐晚思来,说她还没进门就失了宠,独守空房的生活指日可待。
苏溪亭的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这边的女子结婚真早,回去就跟赫兰千河闲聊,还说等来年要混到张家婚宴里去,顺手搞点小破坏,把新郎药晕绑到乐怀雅奶娘床|上去,让这桩婚事黄了。
赫兰千河对此嗤之以鼻,但十分欣赏苏溪亭在搞破坏方面的天赋,提醒苏溪亭动手前记得叫他去看热闹。
苏溪亭却没跟他插科打诨,而是陷入了沉思,考虑将卫溱筝纳入此方案后的可实践程度。然后她就被许沄睿叫走,去正清宫跟周煊容学符法。
授课的地点位于正清宫后殿的小院内,该院落的与众不同在于其房|室狭小而众多,显然是作为仓库建造的。周煊容给十六人每人发了一支笔与十张普通符纸,说:“虽然你们各属不同分堂,然而最简单的结界还是要会布置的。结界若依地势而建,一二张符纸便已足够,今日|你们先学着在一室之内建造结界,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周煊容指着身后柱子上贴着的搬墙符图样,说:“这叫搬墙咒,一张符纸一笔连成,可化门为墙,令人不得出入,你们先练练笔法,不要浪费符纸。”
季垆笙抬手:“已经会的也要么?”
周煊容之前碰到过这种情形,说:“雁离堂弟子随我来。”
程堪懿与季垆笙走出人群,一旁见此情形,卫溱筝便问秦浩天道:“师兄,怎么另一个程师姐不在啊?”
秦浩天说:“程堪颐师妹眼下该在云中楼,她们不在一块。”
“她们不是双胞胎么?”苏溪亭基本没跟秦浩天搭过话,趁着机会赶紧跟师兄套套近乎,“不过我还以为雁离堂跟臻午堂一样,大部分都主攻符法呢。”
秦浩天:“其实玄溟堂亦在此列,但论法术不及臻午堂凶猛,论阵术不及雁离堂周全,修剑术的人少之又少,也不像百春堂还能学点医术,”他无奈地解释说,“以往本堂弟子的处境着实尴尬。”
苏溪亭算是明白韩潍舟那浑身喷散的苦逼气息是怎么养成的了,随后立刻问道:“那这么说我们几个岂不是异类?”
“何必管这些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