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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亭:“嗯。”
“怎么了?”公输染宁回头。
二人一前一后停下,苏溪亭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沈师祖来,是有什么事么?”
公输染宁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终究是听到了自己那日跟鱼师妹的谈话,犹豫着要不要拍拍徒孙充满了怀疑精神的脑袋,最后因对方头发上沾了灰没下手:“你沈师祖是个奇才,突破快些也不出奇,况且现下仙道明争暗斗,人人自危,你那么聪明,怀璧其罪的道理还不明白?他瞒着我们也是怕走漏风声。”
苏溪亭也清楚凭自己是没质疑几个尊者之间的信任的,闷闷地“噢”了一声。
公输染宁:“你既然知道了,就要守住消息,传出去给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也是于门派无益。”
“是。”她还是没敢问沈淇修的真实修为,是不是真的已经到无相境,一肚子疑问盘成麻花,纠结万分。
同等纠结的还有通州的郑寻庸,他刚送走眼泪汪汪的江玥仪,又迎上脸色发青的张苗淼。
自打从南边回来,郑寻庸仿佛漂流在海上的木头突然撞上了定位器,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同样变化巨大的还有草间真白,这兔子可能是把死里逃生的恩情冠到了郑寻庸的不离不弃上,再也不拿屁|股对着饲主,而是时常吃饱喝足,跑来蹭蹭郑宅捧着手机的手,红豆小眼乖巧无比。
原主江玥仪来回收宠物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发觉旧日的掌中心肝缠着大师兄,一拎走就玩命蹬腿时,她喷发的眼泪让郑寻庸明白原来自己在师妹心中的地位远比不上一只兔子。
郑寻庸估计草间真白经了狐族王女的手,沾了些通澈的妖力,大脑似乎有了进化的迹象。江玥仪第五次试图用萝卜叶将其引开时,小白兔咬了一口叶片,而后迅速躺倒装死。
江师妹心碎一地,哭哭啼啼地跟着江如蓝走了,往后隔三差五要来骚扰郑寻庸愉快的独处时光,瘟疫防治手册的抄录被打断了好几次,今早他才将将完成消毒的部分,后边的扑杀不知要抄到猴年马月。
眼看着去闵水的事近在眉睫,他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想着干脆把真白酱还回去,结果那兔子竟然在这个关头显示出了无比的忠贞,钻进郑寻庸的衣襟里死活不出来。
幸好江玥仪终归是小姑娘心性,探望兔子时的泪水逐次减少,加上尹向渊领了人要姬无疚开闸,宣明派的杂务多了许多,她只能去跟张苗淼跑腿。
一想起临溪楼,郑寻庸就头大无比,尹向渊乘船不经通告直接撞进宣明派地界,而后大大咧咧地要见姬无疚,张苗淼从不跟人撕破脸,江如蓝又是个慢脾气,加之姬无疚闭关去了,郑寻庸见人即怂、借口修炼不出门,尹向渊竟然就在宣明派光明正大地呆了五天。
郑寻庸的小院离会客厅仅有一墙之隔,而尹向渊的声音极有穿透力,他每日都得被迫聆听对方跟张师妹磨嘴皮子。
张苗淼:“眼下还不能放水,暴雨尚未褪去,天明湖水位早已超过警戒线。”
尹向渊:“我派进献宫中的金鲤需在湖水中饲养,雨水不干净,弄死了鱼苗耽误了宫里,贵派是要担责么?”
张苗淼一听“鱼苗”两个字就本能地不快:“若是开闸放入上游的河水,两岸百姓房舍一夕之间沉入湖中,尹掌门打算如何交代?”
“据我所知,七年前暴雨连下两个月,天明湖也不过稍稍泛滥,怎么今年才下了半个月,贵派就急着告危了?”
江玥仪插话说:“七年前?那时候临溪楼尚在荆州,怎么对我通州的事这么熟悉?”
张苗淼没来得及拦住师妹胡搅蛮缠般的争辩,尹向渊抓着这句话反击道:“怎么贵派掌门不曾教过你们分清轻重缓急么?我不过讲些人尽皆知的实话,你却硬说得好似本派一直盯着贵派一般。七年前大水天明湖周边伤亡不过数十人,这些都是查得到的。”
张苗淼:“那是因为本派提早将周围的村民召集起来,才让大多数人躲过一劫。敢问今年贵派要求开闸,是打算将村民都接到东岸去么?”
尹向渊让她说得十分烦躁,他原以为自己占了天明湖一半的地盘,姬无疚就会给他面子亲自接见,结果尹掌门来了这么些日子,连姬无疚住的地方都没摸清楚,还给一个明显不是大弟子的小女孩拖住了,刚刚翘|起来的尾巴仿佛给人一脚踩扁,心底是不服气的。
话说这个宣明派,好歹也是五大名门之一,房舍楼宇不带半点雕饰,藏书楼还是半价收购的佛塔改建,徒弟各个一副渔民样,凭什么高高在上?连皇帝都要给他尹向渊几分薄面,他姬无疚凭什么说不见人就不见?
尹向渊刚要强辩:“这种事还得同贵派掌门商议,麻烦二位请他过来……”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披散着道袍的青年人闯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兔子。
“掌门要闭关,有什么话同我们几个说就行。”
也不知是不是门口吹进来的春风乍暖还寒,尹向渊面对郑寻庸,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要我说上游那闸开也行,反正淹不到我们两个门派,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京城要怪也是怪身边人,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尹向渊被郑寻庸不带半点虚伪的威胁摄住了,这才勉强想起自己的位置,好似被拎到暴雨里冲了一回,头脑清醒了不少。宣明派天高皇帝远,逍遥自在惯了,救助百姓是道义使然,不救也不能算抗旨不尊,反观临溪楼,尹向渊自诩为吃皇粮的道者,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得罪赵剡。
他设身处地地替皇帝考虑一番,比起金鲤鱼这种锦上添花的稀罕物,貌似民生更靠前些。尹掌门惊出一身冷汗,光忙着来跟新邻居耀武扬威,他差点丢了跟脚。
郑寻庸丢下两句话就托着真白酱回去了,他还得把写错的纸换掉,因为扑杀的内容比较多。怀里的真白酱动了动,耳朵软软地靠着郑寻庸的胸膛。
张苗淼却很感动,大师兄明明要修炼,却出来替自己说了不敢说的话,摆平了尹向渊这王八蛋,目送师兄离开,眼里全是敬佩:对啊,宣明派就是逍遥自在,就是不听调遣,就是门户独立,区区尹向渊算个什么东西!
尹向渊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草草收拾东西跟徒弟坐船跑了。张苗淼象征性地送他们离开渡头,冲着三叶小船远去的影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可还没哼完,扭头就看见郑师兄踩着青光剑飞过来,肩头趴着兔子,有些着急地问:“师妹你知不知道上回找我们打落山的那个官差在哪?”
“在省城,”张苗淼问,“怎么,有什么事?”
“姓尹的乌龟回去搞不好要告状,干脆咱们先告他罔顾□□工作……啊不是罔顾江山平稳,硬要开闸淹没渔村中饱私囊,省得将来他带着当官的来叽叽歪歪,”郑寻庸教给师妹一封文书,“我都写好了,你帮我送出去就行。”
“师兄这可真不像你干的事,”张苗淼打量他,“不过干得好,我这就去。”
太好了!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准备给令凡的礼物了!郑大宅男欣喜地想。
通州首府名为长庆城,离天明湖有些远,张苗淼御剑术不算出众,飞了一天才到。但她的运气很好,正好赶上落山狮族最后三名逃犯在江州身死的消息传到,钦差大人写好报告回京述职。于是这封饱含了郑大宅男无辜受扰后怨气的文书很快转交到赵剡手里。
散朝过后,赵剡将齐诤之留下,拿出文书推过去:“你怎么看?”
齐诤之站在堂下,浏览过后说:“尹向渊气量狭小,稍蒙圣恩便敢挑衅宣明派,陛下不如下诏免了临溪楼今年的进贡,他自然就明白了。”
赵剡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腹。
齐诤之与赵剡年少时便已相熟,一个眼神便能明白皇帝所想:“陛下的意思……是要放着他们斗?”
“不,宣明派还不是一个临溪楼能动的,”赵剡说,“朕想看看,所谓的百年道门,究竟根深蒂固到何等地步。”
“只是临溪楼折进去,之前的赏赐事小,天明湖四周有上万户,一旦再像七年前的扬州一般除了暴民……”
“暴民就是地里的蛇,终究能镇压下去,仙派却是天上的龙。”
“陛下!您才是真龙天子——”
“天子如何?不过是*凡胎,逃不过生老病死,”赵剡说,“但总要给后人留下一片安稳的江山。你不必说了,这事交给你办,你布置了这么多年,第一步棋总是要走出去。”
齐诤之眼角一跳,想到的是两个儿子从远方运回来的棺木,一个罩着鬼气,一个覆着冰雪,道:“遵旨。”
十日后,在通州的狂风暴雨里,宣明派迎来第二位钦差,这次来的是个宣旨的黄门,声音高亢尖细:
“……天明湖西因终日淫雨,河道淤塞,着令宣明派协同临溪楼,即刻开闸泄洪,不得有误,钦此。”
张苗淼走过去抓着黄帛看了好几次,心里凉透了。而东岸的尹向渊认定皇帝果然支持自己取宣明派而代之,坐在新买的黄花梨太师椅上得意非凡。
五月廿九,闸开,天明湖水位剧烈抬升,淹没湖畔村庄十之六七。
而同日,郑寻庸完成了他的瘟疫防治手册;苏溪亭收拾东西准备南下,乐怀雅帮她叠衣服时猛地想起狮子精的血盆大口,硬是把卫溱筝送的水玉银暂借给苏溪亭,让她随身携带。
“不好吧,我去多半用不到,而且这是卫师弟送的……”苏溪亭推辞说。
“你拿着吧!怎么说那也是妖族老巢,当心些没错。”乐怀雅水玉银塞进苏溪亭的手里。
“那你……”
“我小心些就行,落山狮族已经被剿灭了,江州总比南方太平。”
“……好吧。”苏溪亭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第68章 变异的病毒()
清虚派这次百越之行低调而周密,南宫煜文没有派出任何堂主,只让周煊容带余圣殷与苏溪亭前往,有周煊容跟余圣殷带头,堂主们纷纷猜测掌门是要把苏溪亭当骨干栽培;第五铏之很想把自己徒弟靳钲鸣塞进去,南宫煜文觉得过于危险,便否决了。
至于赫兰千河,他内心是十分渴望亲眼见见那位王女究竟是如何沉鱼落雁的,但沈淇修说自己要外出一段日子,得有人看着千星宫,只得作罢。
说完沈老师转身离开,朝着九英山的方向去了。
在公输染宁那里,沈淇修给出的解释是他这些年因为偏重水系道法,故有了万仞关的冰墙,其实他的修为也没那么深厚;而扬州的结界是他在外边游山玩水时,突然感到小劫将至,临时搭建的修炼场所,符文由寒山派封印法阵改良得来。至于为什么不回门派,沈淇修轻描淡写地说“没必要”,人倾向于用个性解释亲近之人的行为,越是熟人越不用理性来分析,公输染宁想想师弟潇洒率性的作风,最终认可了。
沈淇修说自己在外边还漏了几个类似的结界忘记解开,象征性地告个假,隔天就下山一个个毁灭证据,免得给天一派跟茅山派抓到把柄。
然而他走得匆忙,忘了给赫兰千河套上沉重的课业枷锁,后者一闲下来就想搞点事,又给苏溪亭两句话挑起了好奇心,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大开后殿,绕过摞着大部头经书的架子,希望能在角落里找些闲书来看。
但沈淇修让他失望了,整个大殿,没有一本不是仙法专著,赫兰千河在角落里翻了半天,失望无比。转身他看见墙上一排木窗,给阳光照得十分明亮。他忽然觉得有个地方不对,走过去仔仔细细观察,终于找到症结——靠墙的一扇窗户只剩下右半边。
后殿窗牖为平推双开式,按理说若真有哪扇窗户只有一半,赫兰千河扫地的时候早发现了。接着他想起来,沈老师平常老是翻一些古旧的书,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拿的?
他转过去面向右侧墙壁,后退几步,看不出问题。他走上前,将耳朵贴在墙上,手轻轻地敲着墙面,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都听不出来。
端着下巴沉思一会,赫兰千河蓦然醒悟:凭沈淇修的修为,他有什么必要搞密室啊,用结界就足够糊弄人了。
他干脆把右手贴在墙上,五指放出灵力,果然墙面正中央浮出银色的“断”字;一字符构造简单,但高手以此结阵,往往浑然一体,难以破解,赫兰千河端量着沈老师的水平,打算知难而返,可恶作剧的念头又上来了,他坏笑着将灵力凝聚到右手食指上,蘸着金红色的光芒,把“断”涂成了“拆”。
而后墙角下烟灰崩塌,他呛了一口,捂着鼻子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