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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从早上开始,钱君安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公输策借口需参与今夜最后一次宴会的策划,顺道带走了段云歌和王邵筠。如此,钱君安便和其余几个弟子跟着段云泉到长庚台。一路入场、登记、验名都很顺利,然而那股不祥的预感久久不去,一直到他看见人群里清虚派几位短装打扮的弟子当中,那个后腰挂了一个银色长匣的少年。
钱君安脸色一变,赫兰千河觉察到目光,转过头来,一扫昨日的横眉冷目,甚至还笑了笑。
虽说是斗法,此次大会不拘派系与武器,按照这个世界道者的时髦程度来看,用火器的恐怕不止赫兰千河一个,其余高危冷兵器更多,故在长庚台周围三丈之外布有阵法,免得飞箭流矢伤人。阵外摆了许多石桌石凳,苏溪亭早早拉上余圣殷过来占位子,还带了一包瓜子热心地分给周围人,几个乾元门的弟子没想到清虚弟子竟如此平易近人,都挤过来嗑瓜子聊天;余圣殷不胜其扰,周围却又没了空位,只好忍着。
“噢,这位是云中楼的余圣殷余师叔,”苏溪亭笑嘻嘻地把余圣殷拉过去,后者有些僵硬地冲着众人点点头,算是个招呼。北风刮过,大家顿时明白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第一场比试开始,所有人回到原位上去。苏溪亭无奈:“余师叔,人家都跟你打招呼了,你就不能稍微笑一笑嘛!”
“……”
“鱼师祖是让你带我出来交游,怎么还反过来了呢?”
余圣殷有苦难言,鱼尘欢除了道法和剑术,什么人际交往进退言谈都没教过他,六七年下来还养成了长时间冷着脸的习惯。许多情形下他不是内心没有波动,而是不知所措,只能沉默。
此时,赫兰千河在苏溪亭边上坐下,把她面前的瓜子分了一小半到自己面前,边嗑边说话:“刚刚插了个队,等会儿先揍钱君安,邹元德都倒了他跩什么跩。”
苏溪亭:“我有说瓜子分给你吗?”
“你又没说不分!”赫兰千河理直气壮,“余师兄也来点。”
“谢谢。”
“师兄什么时候上去?”
“未时。”
“哦,和哪个门派的比试?”
“茅山。”
苏溪亭:“是叫褚珉泽的那位吗?”
“是。”
郑寻庸早先跟她提过谢晗光的这个徒弟,也是少言寡语精明强干。这两人碰上,必定引发一场恶斗。
“诶,到我了。”赫兰千河把背带当腰带,将弹匣固定在后腰。经过昨天的训练,他发现如果按照正常背法,上膛需要四秒;但如果把匣子横过来系在腰上,则只需两秒。以前跟着土豪同学打猎的经验告诉他,半秒的迟疑都会丢掉猎物,故而他果断地选了新方法。
一炷香被点燃。
赫兰千河将三截枪管拼成一根,摸出一颗浮现着符文的子弹;另一边钱君安拔|出剑,心说不管这小子手里的铁棒是横着扫过来还是直着砸过来,一定要一招挡回去。
而后对方端起了武器,随后火光一闪,一团火焰在钱君安胸口炸开。
由于速度不够,子弹的穿透力很差,郑寻庸在初创时选择走中庸路线,兼顾科学与法术,弹头上阴刻符咒,枪支起到增加攻击距离与缩减时间的效果;连钰秋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只是火药难以控制,唯有同属性的火弹不容易卡壳,其余金木水土还在研究当中;苏溪亭搞的是生科,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有效射程”,赫兰千河实测之后发现她的意思是“子弹飞一百二十米就落地”,险些流下泪水。
钱君安招来疾风吹灭火苗,他似乎看见有个东西飞了过来,却从没见过这种暗器;对方迅速填弹,手里还抓着一把,一枪瞄准他所站的地方;钱君安闪躲连连,被逼到高台边缘,眼看要掉落输掉比试,他也顾不上了,从袖里抽|出一张符纸,灵力化为长风,将地上的火苗吹向两侧,向着赫兰千河冲过去。
逼近对方身前,却看见赫兰千河一闪就不见了。
然后屁|股上又被踹了一脚。
“f**kyou;asshole!”
台下哗然,没见过这么不入流的攻击手段。
钱君安的羞愤交加,剑尖在石板上滑出金星,竟然稳住了脚步;赫兰千河心说平衡能力还挺好,闪到钱君安身后,举起枪托往他背上狠狠一砸,让对方在台边彻底扑地,手里的剑飞了出去,台下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
忍着痛,钱君安抬起头,咳出一口血。
“咳咳……额……你昨天对我说了什么?”赫兰千河抓抓头,“算了,想不起来了。”
而后抛转枪头,握紧钢管,以标准的挥杆姿势,把钱君安打出场外。
“漂亮!”宣明派的位子上爆出喝彩。
姬无疚扭过头去狠瞪了郑寻庸一眼,后者才在众人侧目之中打着哈哈坐下去。
第37章 飞翔的鲤鱼()
“欺人太甚!”天一派有弟子拍案而起。
段云泉让人把钱君安抬下去,脸色阴郁:“住口!”
台上赫兰千河指指香鼎,提醒那名弟子:“两方切磋,比的是修为深浅,自然有赢有输,怎么倒说我欺人太甚?”
“你,你用火器伤人!我们都没见过这玩意,难道不算作弊吗?!”
“大会不设兵器之限,只禁止恶咒邪术,此乃我派新式火器,不在限制之列。”
段云泉的目光落在清虚派的五张石桌附近,最靠前的那张桌子上,姗姗来迟的沈淇修坐在昨日冲到西院的女弟子身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钱君安从边上被抬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一眼。
对方哑口无言,赫兰千河跳下高台,扛着枪从众人面前走过,与郑寻庸对上目光,微微颔首;后者端起茶杯无声相应,深藏功与名。
回到苏溪亭身边,赫兰千河把匣子放在桌上,将零件拆了放回去。
一张桌子之外,张烒远与张栻迢震惊之余万分困惑,不明白赫兰千河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唯有一旁沉默的张礼真猜到了些许,神情复杂。
沈淇修对余圣殷说:“公输真人在承德殿觐见,你过去候着,完了把人带来。”
“是。”
“觐见?”赫兰千河问。
“商议北境之事,”沈淇修压低声音,尽管四周喧哗,旁边张烒远等人的耳朵却不好糊弄,随后他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刚刚你在台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溪亭假装看台上准备下一轮比试的望海堂道者。
“……那是来自遥远大陆传奇史诗中的咒语,据说能够扰乱敌方心神,我们故乡的战士在战场上都会高喊这句话,祈求战争之神庇佑。”
苏溪亭以手遮脸:“今天太阳真大啊。”
“坐吧,”沈淇修笑着说,“说谎的时候话一定不能太长。”
下场是望海堂对茅山派,水龙与狂风交织,最终前者落败。宫人上台擦地,沈淇修说:“若是在湖面一类地方,此战望海堂必然得胜。”
“他们也擅长水系符文?”苏溪亭问。
“算是,但如果是在海上,他们根本不需要符文,”沈淇修说,“望海堂各部设在延滨府东边的海岛上,我曾经见过他们的门人以剑气分开海水,可惜这种秘术连门内弟子都不轻易传授。”说罢喝了口茶。
赫兰千河心说你在外边东奔西跑那些年到底去过多少地方,问:“但这里可没有海,他们岂不是输定了?”
“也不见得,”沈淇修示意他们注意台上,“看。”
三道水柱从左侧蓝白短衫弟子的手心里奔涌而出,把对面的人冲到台下,顺带将香鼎掀翻在地。宫人再次上台擦地。
“这人打不过我。”苏溪亭仔细思考一番,说,“召唤水柱的时间太久了,没我冰刃快。”
沈淇修轻轻地说:“你们要去雍州,不能让你们在这里受伤。”除了苏溪亭,他所说的“你们”包括其余八名弟子。
此刻坐在别桌的八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北上的路途,早先也困惑为何两位尊仙不让上台,但看到赫兰千河的表现之后,觉得还是别上去的好。
苏溪亭服气了,说:“也是,北边有的是对手。”
巳正二刻,段云泉站上台,对着把三节枪管并排拼装、站在十丈之外的赫兰千河,多少猜到负责大会次序的公输策在此事中发挥的作用。
他的手指推动剑格,长铗出鞘,剑号“明庶”,仿佛千道流风自剑鞘中抽|出;赫兰千河皱了皱眉,心想这一架不太好打,突然脚底窜出一股冷意,他往后边一闪,飘扬的衣袖就被自下而上的风刃切开。
赫兰千河愤怒地盯着段云泉,为最后一件能穿在外边的衣服心疼。
而后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头只见血液飞溅,一道伤口横亘前胸,正在快速的恢复当中。
“这可真麻烦。”段云泉说,剑花闪动,半空中几道风刃袭来,赫兰千河看见空气里有细微的扭曲,对方在十丈之外,移形术只能让他移动三四丈;他的眼睛顾盼坐右,脚底一动,人影消失在原地,而后在半空中|出现,瞄准段云泉,三发子弹打出;段云泉急退,面前火焰炸开,定睛之时却不见空中赫兰千河的人影。
而他左眼角闪过一片白色,三颗弹头掉落石板地面;身侧传来炸裂声却躲闪不及,凝聚灵力召出风墙;鲜红的火与混沌的白碰撞,两人均后退几步,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逼近对方。
“要命,赫兰师叔只有袖里剑,近战肯定输啊!”苏溪亭道。
沈淇修看着台上两个缠斗不止的身影:“没事。”
苏溪亭没能理解这个“没事”是“没事我徒弟一定能赢”还是“没事我徒弟不会轻易被打死”,只好强装镇定,手指钳着一颗瓜子盯着台上。
赫兰千河必须承认,腾云境的修仙者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无论强攻硬拼,还是背刺偷袭,对方永远能挡回来,力道之节制、时机之精准,不得不让他心服口服。好在自己捡的这具身体灵力不在段云泉之下,遵照沈老大教诲慢慢耗,看谁先耗死谁。
段云泉骤然收回剑式。
耳畔风刃尖锐的呼啸声消失,赫兰千河停在对方十几步之外。
段云泉看着他若有所思,半晌,将明庶剑插回剑鞘,道:“你比我想的要厉害,这样斗到一炷香烧完也分不出胜负,不如都别玩花样,我们各自站在原地,只许用灵力,谁先后退便输。”
“灵斗?”苏溪亭想起来这个词。灵力是修仙者力量的来源,符纸、法阵、剑术等物再门类百出,不过是增大灵力的效力的工具。若是不借助工具,单纯靠灵力压制对方,就叫做灵斗。
赫兰千河在千星宫的书籍里见过这种原始低效的打斗,心想段云泉不顾修行都要跟自己死磕,到底是信心十足还是脑子不开窍。于是点头算是同意了,脚下一周火舌喷薄而起;段云泉将佩剑横在身前,四方涌来的狂风扬起衣襟。
沈淇修叹道:“毕竟还是年轻。”
刹那间高台之上不见人影,唯有风与火,交织冲上天幕。
余圣殷看见西南的天空颜色变幻,知道必然是高手相争;公输染宁由黄门引出,余圣殷迎上去:“师伯。”
“怎么是你?上午没事?”
“是。”
“那下午呢?”
“茅山。”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林苑去。
公输染宁说:“明日我们出发去新平府,下午你随便玩玩,平局就行,千万不要损耗过多,雍州不是江州。”
“是。”
“你可去过长庚台了?”
“去了。”
“有结交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么?”
“……”余圣殷思考,如果说靠着苏溪亭一包瓜子,让自己跟几个道友打了招呼,算不算是结交呢?
公输染宁:“好了我知道了,你又坐到边上去了对吧?”
“……”其实托苏溪亭的福,他的位子还挺靠中间的。
“唉……算了,不说话也没关系,长得好看也是一样的。”公输染宁安慰他。
承德殿与上林苑有之间一段距离,两人到达长庚台下时,台上双方不约而同地加大了力道,热浪涌|向四面八方,路旁的积雪开始融化。
公输染宁见状,惊得忙问沈淇修:“怎么搞的?怎么拼起灵力来了?”
“对方提出来的,”沈淇修说,“也没坏处。”
公输染宁一看,台上是自家侄子从来看不顺眼的段云泉,问:“段云泉不是快结成金丹了么?这个时候他也敢跟人灵斗?”
“年轻嘛,争一口气,什么事做不出来。”沈淇修笑笑说。
“那你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