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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担忧地看了他几眼,他恍然未觉。
照制,皇帝每说一句,丞相重复一次,太史令再记。最后丞相再逐字请示皇帝,有无遗漏错讹之处。
遗诏中明确了皇太子继位,同时嘱咐遇事多请教太皇太后。祖制不可轻改,外和匈奴,内恤黎民。重农桑,轻赋役。为新朝的走向划定了基本的国策。
宣读完遗诏,刘启虚弱地摆手示意都退下去。他留下了窦太后密谈,他和窦太后谈了半个时辰左右。再进去的就是如窦婴这样的重臣,皇室中如王皇后都没有能得到皇帝最后的谈话,宗室们便不免暗地里打量太后。但是,太后坐的纹丝不动,脸上显露不出任何表情。
最后进去的是刘彻,他留的时间最久。
阿娇心知连番召见和精神地集中会迅速耗掉景帝最后的生命力,果然,等刘彻红着眼睛出来,站定大声说道:“皇帝仙逝。”
好似水一下开了锅一样,满殿的人涌进内殿,然后都哭了起来。
虽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旦事情发生。刘彻还是觉得很眩晕,他有些恍惚,连着一个多月的没有休息好。再到亲眼握着父皇的手看到他微笑着合上眼,他此刻没有一点预想中要一展宏图的期待。
累极了,从身体到心,都累极了。
但是,他要撑着。
从今天开始,他没有了父亲。
他,要撑起整个大汉,撑起父亲对他的嘱托和希望。
所有人都在哭,有的是默默垂泪像祖母,也有的是嚎啕大哭像母亲姑姑,他却好像麻木了,他静静地看着所有人。
他看向阿娇,她流着泪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想上来扶他,却又不敢。他想冲她笑笑说自己没事,但是太累了,实在太累了。最后只能牵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来安慰她,叫她哭的更厉害了。
一片哭声中,丞相起身迈过众人,他走向刘彻沉声道:“还请太子节哀。”
节哀?
他摸了一把脸,原来他脸上全是泪。
丞相走到窦太皇太后面前行大礼:“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太皇太后示下。”太皇太后神色默然,她轻轻说:“大臣们拥立太子即位,然后发丧,昭告天下。按照皇帝交代好的,你们去办吧。”
丞相道诺。
所有的一切有序地运转起来。
刘彻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大汉第七位皇帝,发丧下葬乃至新帝的登基大典地自有一套制度引到着去做。所以,刘彻在受过百官大礼后,再像太皇太后和太后行礼。便理所应当地留在了未央宫前殿为景帝守灵。
他浑浑沌沌地跪在父皇灵前,脑海中控制不住地过着的是父皇跟他说过的话,他一遍一遍回忆着父皇的笑怒喜悲。好像,这样父亲还留在他的身边一样。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软弱,空旷的内殿只有他一个人守灵。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三更的打更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又是一夜没有睡,他伏在父亲的棺木上,最后地拥抱父亲。
刘彻心里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依赖父亲。
从这个殿里走出去,他就是天子,他不能再显出一点软弱来。
他那些藩王的叔叔伯伯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能不能当好这个天子。满朝大臣也在拭目以待他这个新君,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到边报上的北疆四郡。
他深深地吐出这口气,和自己的少年时代说再见。他踏着矫健的步伐走出去,殿外是呜呜泱泱等待着他的大臣。
皇帝驾崩,是为国丧,举国同哀。
景帝的陵墓是早修好的,位于长安东北,史称汉阳陵。
在刘彻举行登基大典前,发生了汉室皇族称为“凌辱之恨”的火烧甘泉宫事件。
是夜,匈奴、乌恒、余慎等异族入侵甘泉宫,整座离宫尽数烧毁。站在高台上,都能看见天光微红。
刘彻勃然大怒,拿剑削案,发誓誓报此仇。
匈奴趁着景帝病重驾崩之际在北疆四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如今还火烧皇室离宫,以示挑衅。不报此仇,又有何颜面去见祖宗呢?
站在高台上,看着火光,握着剑。他想起了汉朝几十年的屈辱史,自高祖年亲率大军20余万征伐匈奴,结果“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於白登”。自此后的汉朝开始了“绥靖”政策:和亲、朝贡。
?????
他握紧了剑,额头上青筋直跳,双眼通红。
这样的少年天子,又是在气头上。就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春陀也缩在角落,不敢上去触刘彻的霉头。
阿娇施施然走上去,没有说一句话。
站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
刘彻被她温凉的玉手一握,怒意稍减了两分。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她。只有她,敢在他盛怒时上来安慰他。
漫天的雪花和着冷风呼啸着,他的声音带了疲倦和暗哑:“娇娇,你知道吗?高祖去后,匈奴单于写信道: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这是冒顿单于写给汉朝的挑衅之书,他调戏的是吕后吗?不是,他是在轻视汉室,羞辱汉室。
他攥紧了拳头,砸在横栏上。
因为愤怒和羞辱半天说不出话来,阿娇紧紧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不必说了,吕后回的书信我看过。”
“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这是吕后的回信,隐忍谦卑。
她接信后,怒发冲冠,要斩来使,挥军北上。
是众臣苦劝之下才作罢。
然而,事过多年。再度回忆起这件事,刘彻仍然因为羞耻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当你张牙舞爪予以还击时,当你变得强横霸道时,它才会温柔起来。
汉室几十年奉行的和亲之道有用吗?
没有用,哪怕史书说的再韬光养晦。
他仍然不赞同,用牺牲汉室公主去维持和平,还是薄如蝉翼的和平。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和平,从来都是由强者决定的。
他不得不承认,汉室叫高祖的一败对匈奴就生了怯敌。
没有军马,没有骑兵,没有钱。
这都不是根本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心。
他想到父皇遗诏说外和匈奴,他在心中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从父志了,虽为不孝,却是必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娇,他无法再容忍以后送自己跟阿娇的女儿去给匈奴和亲。换来的是他们年年的扰边和日益贪婪的朝贡要求。
阿娇也在看他,她的眸子盛满了一汪春水。
她坚定果决,饱含着信心地在他耳边轻声说:“彻儿,你一定能重铸汉室的尊严。”
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并不能确定他会比祖先们做的更好。祖先们虽然没能反击匈奴,却安定了国家民生,留给他的是一个日渐昌盛的国家。
高祖马背起家,尚且兵败被困,贿赂阏氏才得以解困。
战争,有可能洗刷耻辱。也可能使国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所以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他对匈奴的必击之心。只有,在最不需要防备掩饰的阿娇面前他才敢流露。
然而,她每次都是这么的坚定,相信他会完成汉室几代人没有完成的伟业。
他不敢辜负她眼中的信任,虽然,他知道这信任尽数来自于一个妻子对丈夫无所不能的期待。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失掉这份信任。这份信任,支撑着他在对匈奴的仇恨中继续前行。
景帝下葬后,刘彻举行了朝会。
这一天,阿娇由太子宫正式迁往未央宫。
她站在殿门后,看着里面的富丽堂皇,站了一会才提起裙摆走进去。从今天开始,将是汉武帝的时代。汉室似乎有一个怪圈,元后都没有得到太好的下场。
而今天,她踏进殿门,成为大汉新的元后。
历史上的陈后是没有好结局的,那么她呢?
自文帝起,天子居丧以日代月。
所以,三年的孝期一个月转眼就过了。
刘彻正式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涯,汉室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革新除旧的大帝。然而,在这个时候,除了历史学的还不错的阿娇,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十六岁的年轻帝王将成就如此一份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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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董仲舒()
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高高的屋檐上,在宫墙内撒下一大片光影,透过雕栏画栋穿过竹叶斑斓一片。
繁华朱翠尽东流,唯有望楼对明月。
阿娇在望楼上赏月,银白色的月光如轻纱如薄雾静静地笼罩着未央宫。琉璃鸳鸯瓦,朱漆大红门,整座宫殿静下来实在有种回肠荡气的庄重雄伟。
就算是她,登高远眺。望着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汉宫,也不不免生出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气来。
她,按照现在的身份来说,是这个帝国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了。
但是,就算刘彻如今也没有成为后来那个举言皆成诫律,满朝文武万马齐黯,鸦雀无声的大帝。又何况,她这个新晋才满一年的皇后呢?
上面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呢!
太皇太后是亲人,是长辈,更是影响朝政几十年的政治领军人物。她是阿娇在后宫中立足的垫脚石,有她在一日,阿娇的地位稳如磐石,没有人敢动分毫。即便她入宫三年独宠之下,还没有一儿半女,也没有人敢多嘴一句。
但对壮志凌云、锋芒尽露的刘彻来说,他壮志满怀地定这一年为建元。他是历史上首创年号来纪年的皇帝,他决意做一个锐意改革的新君。然而他无奈地发现一向慈爱的祖母默不作声地掌控着实际的朝政大局,这实在是叫他有点伸展不开拳脚,有点束手束脚。
世卿世禄的制度加上无为而治的萧归曹随’,朝廷统共剩不下几个空缺。结果太皇太后送来一份任免名单,顾命大臣窦婴送再送来一份保举名册,田汀碜盘笠惨膊迦耸帧#�
一个朝廷,逢着朝会,下面站满了的不是他的臣子。
这个皇帝,当的实在有点憋屈。他,需要自己的人才,需要跟他一样决意青史留名的人才。
但偏偏,祖母明面上并没有干政。更何况,景帝遗诏叫他遇事多请教太皇太后。
卫绾、王臧,这是景帝给他选定的两个老师,儒道的中坚力量。而国家的王道如今是清静无为的黄老之道,太皇太后出身贫寒,真正的忍饥挨饿过。她了解百姓的生活,所以文帝时她和文帝一起奉行节俭,治天下以“无为而治”、“与民休息”。文景之治”太皇太后太后功不可没。
太皇太后厌恶官僚主义的儒学,信奉具有平民思想的黄老术,为了迎合她的喜好,窦姓宗族都以老子为必读书,而景帝在位时始终不敢重用儒士。
然而时移事易,不可能永远走同一条路。
“有为”思想在抬头,在被国家发展所需要。
太皇太后和刘彻之间并没有利益之争,他们血脉相承,所思所想更是一致,都是为了汉室江山。
自新年伊始,在丞相卫绾的支持下刘彻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以备择优选用。全国为之轰动,天下贫寒学子云集长安,就是贵族子弟也深受触动。
太皇太后如今只是冷眼看着刘彻折腾呢,她有信心掌控局面,而刘彻又信心百倍能学高祖诏贤良召来他自己的朝廷。阿娇也只能冷眼旁观,她在这个时候凭着理智知道她最应该做的是欢欣鼓舞地支持刘彻,来换取他心中更重的地位。
为了更好地活着,她对刘彻本就有着功利心。
但是,眼看着他要狠狠地碰破一次头,阿娇还是心有不忍。
他逐一接见来应召的士子,亲自策问,问以为政之道。治国方略。常谈到深夜,尚精神抖擞。
他这般地朝气蓬勃,叫阿娇除了真诚地鼓励他又能做什么?
到底有些心意难舒,汉朝的强大成就了一个民族的名字,而这来自现在的大帝刘彻。但谁又能想到大帝也不是顺风顺水呢?
已经二更了,刘彻没有回来。
她睡不着,凭栏高望。
不远处走来一队身着重甲的兵士,为首的将领远远地向阿娇俯身行礼。
是李广,他是景帝病重时急招回来守卫禁宫未央宫的大将。
汉文帝说他:“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公孙昆邪也说:“李广才气,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