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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宝儿吸口气继续往里走,在离城墙根很近的地方忽然多了一片建筑群。屋子老旧古朴,屋与屋之间基本没有间隔更别提院落。
本该由青石铺成的小路缺乏修缮,早已坑坑洼洼似老妇的面庞斑驳不堪。除了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还有几许生机,这里每一个角落都透着压抑。
穷人会哭,哀叹着命运悲苦。穷人也会笑,感谢上苍垂怜。几家欢喜几家愁,喜怒哀乐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北里住的不是穷人,这里有很多人并不穷,他们只是被打上了阶级的烙印的下九流。一旦入行,即使出了名,有了钱,依旧得不到该有的尊重,这群人活得比穷人还要糟糕。
萧宝儿的到来很快引起了几个老妇的注意,她们扎堆坐在一起晒着太阳,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用香粉涂得煞白。
“几位……”
萧宝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娼妓,话到一半就卡在喉间。若换姚溪桐过来,这厮肯定会笑眯眯说,“几位老姐姐,跟你们打听个事……”
一个老妇似乎习惯被人这样对待,她缓缓地舒展着蜷缩在躺椅上身体。动作极慢,却是那么的优雅,可以想象年轻时候的她,一定会受到无数公子的恩宠与追捧。
她软软地问:“姑娘想要打听什么,一两银子一个问题。”
萧宝儿喜欢这样直白的交谈,可是该问些什么呢?犹豫了一会儿,她问:“这儿最近可有新住户搬入?”
老妇人伸手拿了银子,冷酷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真是拿了钱就翻脸,萧宝儿又掏出一锭银子,大声说,“谁回答这个问题,我给谁银子。”
晒太阳的几个老妇人全都来了精神,既为了银子,更喜欢这种竞争的感觉。她们一辈子都在跟人争,花魁,头牌,恩客,只要一天不争就会从这行默默消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
萧宝儿几经斟酌之后,问:“你们觉得住这里的人谁比较奇怪?”
答案很多,其中有个名字就在门子给出的疑犯之中。那人是个马夫,驾车技术一流,但是酗酒,喝醉就闹事,没有哪户人家愿意长期雇他。
萧宝儿认真的听着,想要的却不是这个答案。她来北里全靠直觉,年轻门子曾提到过有个仵作自愿住到北里。对这个仵作她十分好奇,猴子曾说过,童老六与梅石任的相遇就在衙门。
回答问题的老妇开始很认真,几句之后就开始翻旧账吵嘴。
萧宝儿失望的想走,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说,“最奇怪的肯定是‘没死人’,他那间屋子从来就没有安静过,我怀疑他那住着不止一个人……”
说话的人道士打扮,双眼紧闭,手里拄着根算命幡,上书“问卜算卦”四个大字。
萧宝儿将银子朝他扔去,没接,直到银子落地发出声响,他才寻找方位朝地上摸去。
看来是个真瞎子,这种人的听觉异于常人,总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萧宝儿问:“‘没死人’是什么东西?”
道士得了银子,张口就说,“仵作冯柯,年轻时的口头禅就是‘没死人’。喜欢研究尸体,最恨发生案子却没死人……时间长了,街坊邻居都喊他‘没死人’。这几年世道不好,死人多了,这绰号渐渐没人喊了。”
一老妇打断瞎子,张口就骂,“老瞎子,滚一边去,冯仵作可是好人,从你嘴里怎么听着就没有好话?”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住他隔壁真没牛芫醯盟芎凸砉低ā!�
骂道士的老妇对萧宝儿说,“姑娘,别信他。冯仵作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我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帮忙看看,他可不是奇怪的人。”
两人正说着,就见其中一个晒太阳的老妇冲着道士说,“瞎子,刚得了一锭银子,今儿又那么早歇工,要不要到我屋里来耍?”
道士意会的笑了,声音诡异且怪诞,杵着算命幡摸索着就朝那老妇走去。
萧宝儿不方便追问,只得压下好奇,寻思着改日再来。正打算离开,收过她银子的老妇忽然道:“真是巧了,冯仵作回来了,这人真是说不得。”
冯柯回来了?震惊之余,萧宝儿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习惯性地回头看。
巷口,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提着口小箱子正朝这边走来。
此人身着石青色长衫,体型偏瘦,面白无须。与萧宝儿对视那一刻,他深沉而睿智的眼底充满杀意。
萧宝儿与生俱来就有着动物般的直觉,无论冯柯掩饰的有多好,就那么一刻,她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杀意。
人在恐惧时,瞳孔会不自觉缩小。为了避免被冯柯看出端倪,萧宝儿自然地转头问那老妇,“冯仵作还在衙门工作吗?”
老妇道:“仵作和我们一样,只要选了这个行业就再也摆脱不了。”
再次回头,萧宝儿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大大方方的朝冯柯走去,非常不客气的问:“你就是冯柯?那个自愿跑来北里居住的仵作?”
冯柯也恢复了正常,低沉醇厚的嗓音非常悦耳,“不知姑娘是谁?为何要打听冯某的事情?”
“你管我是谁,反正我住宋主府。日前府中出了刺客,我根据门子给的消息找到这里,听说你在衙门干活,巷道深处那个车夫,他会是刺客吗?”
萧宝儿拿出往日扮猪的十成功力,希望能骗过冯柯的眼睛。
道士的话已经解释清了一切,“没死人”听起来可不就是“梅石任”?
控制着天下最大杀手组织的梅石任,正是眼前这个气质儒雅,看起来非常斯文的中年男子。
他住在正常人都不喜欢的北里,他屋中经常传出异响,若是这些证据都不够,萧宝儿唯一的凭证就是直觉。
冯柯没有武功,但他有着极强的杀人意志和对局面的掌控能力。那种源自内心的强大,只要释放一点点,萧宝儿这种天生敏感的人立刻感觉到了恐惧。
“姑娘住哪儿和冯某无关,宋主府的刺客已经有人在查,姑娘可以找别人打听一下。”
冯柯说完就走。
萧宝儿压力骤减,原本也要走,却多心想了下。冯柯肯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作为公主萧宝儿,她是一个轻言罢休的人吗?
她伸手拽住冯柯的衣袖,“谁准你走了,我的话还没有问完呢?”
“姑娘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那天你也在府中,为什么你要入府?我看你就有嫌疑。”
“姑娘不要血口喷人,冯某入府自然是为了公事。”
“真的?”
“府中那么多人可以作证,姑娘大可以去打探一番。”
“那么请问你,巷道深处那个车夫是刺客吗?”
冯柯叹了口气,“姑娘,这个问题不是问过了吗?”
“可你没有给我答案啊,你觉得那人会是刺客吗?”
“车夫嗜酒,根本无法行刺,冯某认为他不是凶手。”
萧宝儿想了想,“你走吧,我再去找找别人。”
冯柯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问:“宋主府访客那么多,不知姑娘为何要来北里找人?”
萧宝儿佯装思索,“你不问我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好像是某个门子说的,他说北里龙蛇混杂,极容易出刺客!”
宋主府有三个门子,冯柯一时半会也不好问是哪一个。瞧萧宝儿懵懂的模样,估计问她也问不出什么答案。
“我要走了,请问这儿有近道可直接回主街吗?”
冯柯朝着他来的反方向随手一指,“那家食肆直通主街。”
萧宝儿不紧不慢地走着,想用从容的步履告诉冯柯,她什么都不知道,今日出现在北里完全是巧合。她很快找到了食肆,这家店的后厨连接北里,正门开在主街。
也不知大街上有多少家店的后门与北里相邻,难怪宣泽在这儿出入不算明显。这样想着,她脚踏食物残渣,冒着烟熏火燎,她匆匆来到食肆的正厅。
离饭点儿还有些时辰,正厅没有客人,就见几个大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赌骰子。
如此正常的景象让她松了口气,心生一种跨过阴阳界的喜悦之感。
一百一十四、屠夫()
食肆曰百花香,站在大厅就能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只怪春光正好,踏青出游的人实在太多。
萧宝儿大步朝门外走去,眼见到了门口,又折了回来大声问小厮,“挂着这些水牌都是菜名?”
小厮道:“您没来过百花香吧,这儿所有菜肴都以鲜花为主。”
萧宝儿一听就来了兴趣,她问:“贵妃含笑是什么?”
“牡丹炖雪耳,具有清肺热,益脾胃,滋阴生津的功效。取白牡丹花两朵,雪耳三十克,无根水若干,佐以盐、米酒、胡椒粉几许。”
萧宝儿刚想点菜,又听小厮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本店招牌菜。”
“多少银子?”
“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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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有所不知,贵妃含笑的用料极为讲究,不但花好,雪耳与无根水都是上品。宋地无雪,店家特地叫人去陈地钟陵山上采雪……”
无根水就是雨水或雪水。一听小厮的说法,萧宝儿歇了吃这道菜的心思,她在钟陵那会儿没少帮姚溪桐采雪。
“闭月羞花又是什么?”
“槐花蒸糕。”
“这和月亮有什么关系?”
小厮耐着性子说,“月牙形的米糕。”
“蝶恋花又是什么?”
“金针花爆炒玉兰片,主厨改刀时,玉兰片呈蝴蝶状。”
萧宝儿很满意小厮的回答,还想再问,小厮却说:“姑娘要点什么菜?如果暂时不要,小的还有事要做。”
“我都不知道这些菜是什么跟什么,怎么点?”
小厮已经没了耐心,“姑娘,所有菜肴均以鲜花烹饪,价格不便宜。”
“欺负我没钱是吧?”萧宝儿说着就把宣甯那郎弦蝗樱杀竦拇永锶肥得患父銮K八甲诺阋桓霾俗芄槭枪涣恕�
小厮看见钱袋就笑了,“你是三姑娘院子里的人啊!我们这儿可以挂单,姑娘要点些什么?”
萧宝儿也笑了,指着墙上的水牌说,“全都给我来一份。”
梅石任回家取了东西就往衙门行去,看到萧宝儿正大模大样的坐在百花香里吃饭,两人一照面都愣了。
萧宝儿神差鬼使地问了句,“你要一起吃吗?”
梅石任真的坐了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粳米荷叶粥,朗声说,“谢谢姑娘,冯某公务繁忙,恰好今日还不曾用午膳。”
“多吃点,三姑娘请客,我可没那么多银子。”
梅石任诧异的看了眼萧宝儿,好奇她怎么会和宣寤斓揭豢椤O氲叫蠖运男愿衿兰郏凰当浚凰敌宰庸⒅保袢粘跫够拐媸钦庋�
他差点儿就杀了萧宝儿,普天之下能把他和黑白阁阁主联系起来的人只有两个,白颂梅和宣泽。除了他们,任何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都该死。
仵作冯柯,他用这个普通身份活了近三十年。可以的话,他希望用这个身份终老。
黑白阁是他闲暇时弄出来的小玩意儿,帮助宣泽是他对白颂梅有所亏欠。所有这些与他追求的目标相比,真的很没有意思,帝王业又能如何,可以长命百岁吗?
萧宝儿对一道黄花菜炒牛肉情有独钟,见她连续夹了几筷,梅石任突然说,“这菜有毒!”
“什么!”萧宝儿夹着菜吃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呆呆傻傻的样子非常可笑。
梅石任又道:“黄花菜必须去掉花心,放入滚水焯一下捞出,否则有毒,食之会毙命。”
上菜的小厮恰好听到这一句,急忙安慰萧宝儿,“姑娘莫怕,冯仵作逗你玩呢。曾有外地人想学我们百花香用鲜花招揽食客,烹饪过程中没有处理好这道菜,试菜的厨师中毒而亡,老板反诬我们的菜肴有问题。多亏冯仵作慧眼如炬帮我们洗脱冤屈。”
梅石任含笑说道:“十多年前的案子了,我就喜欢拿来吓唬人玩。”
萧宝儿后怕的拍拍胸口,筷子里夹着的黄花菜说什么也不吃了。
梅石任很满意萧宝儿的表现,瞧其模样真就是为了宋主府出现的刺客而来,与黑白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要不怎敢在两人碰面之后,不但不逃,反而留在原地大吃大喝?
听说菜肴有毒,第一反应不是催吐,而是发呆,显见她只认得仵作冯柯,不认得黑白阁阁主梅石任。
一碗荷叶粥见底,梅石任作揖感谢萧宝儿,并让其代他向宣逦屎谩�
梅石任走了,萧宝儿撑得想吐。为了骗过这人,她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