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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寻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被他拉着,落在了府中最高的屋顶上。
陈沐把袍子下摆一撩,无比熟练的坐了下来。殷寻前世见惯了他的变脸,倒也不露惊奇。
“听好了,这一首,名唤醉花阴”
笛声袅袅,绕梁不绝。
隔了一世的前尘,男子和少女再次同坐一席,同赏一曲。
只可惜,一人心里是初见的欢喜,而另一人,却早已满心沧桑,看透结局。
第17章 太阴会()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今日,落霞村将迎来十二年一度的盛事――祈祷诞生纯阴炉鼎的太阴之会。
村民们不知这其中的勾当,只道仙人驾临,巫祝祈祷,必是一桩好事。
陈沐昨天一曲,令殷寻想起了不少过往。感慨之余,也坚定了她想要改变的决心。好在吹完之后,他似乎也累了,早早的放了殷寻回去歇息。
经过最后赶工,晚上所用的物件终于准备齐全。殷寻将它们藏在前日埋药的小树林中,只待天黑后混水摸鱼。
“公子,仪式即将开始。村长吩咐奴才请您过去。”一个蓝衣小厮站在门前,恭敬的一揖到底。
殷寻目不斜视,她玉指轻抚,替陈沐将最后一缕褶皱抹平,接着便垂手退到一旁。
“知道了。”陈沐把玉笛往腰间一插,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一直想看热闹么?小丫头,咱们走吧。”
其实白天的祝祷,陈沐是不想参加的。对于家族的炉鼎产业,他潜意识里一直充满不屑。可碍于平日里谦和的形象,再加上临走时大长老百般叮嘱,他也只好勉强自己走这一遭。
因为是勉强,所以当二人到达山口会场的时候,已经是姗姗来迟。
只见环山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无比巨大的褚红色棚子。棚面是浸了生血的数千张角牛皮,棚身三面有帘,正对地裂的一处空荡透风。
此刻面向会场的帘子卷了起来。站在殷寻的角度,可以很清晰的看到里面排放着数百张木板床。相对于棚子的考究,这些床都做的非常粗糙,没有上漆不说,有的上面还残留着未曾刨光的毛刺。
殷寻闭了下眼睛,有些难以想象,母亲当年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将自己生下来的。
“怎么?吓到你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陈沐有些惊讶。“若才这么点胆量,还是少瞧热闹为妙。”
“奴婢没事。”殷寻定了定神,收回打量的目光。“公子早些过去吧,六小姐和几位仙长好似都等得急了。”
陈沐瞟了眼观礼台上颇为不耐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你倒是细心。”
殷寻见好就收,也不答话。只微微低垂了眉眼,随他不紧不慢的往陈家众人所在的主位走去。
陈灵瑄依旧坐在上首,紧随其下的是陈老爷子和三个金丹修士。陈玉瑶同陈李氏一道陪坐在左侧,她腰板挺得笔直,头上正戴着那支丹珠雀翎的玉簪。二少爷陈玉餐系谝黄穑鼗盍绞溃笱盎故堑谝淮渭匠录艺飧霰甘艹璋呐肿印�
“渊离哥哥,你终于来了。”陈玉瑶的态度出乎意料的热络,竟然率先起身迎接。这甜腻的嗓音,让殷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侄来迟,还望族妹与叔婶见谅。”陈沐的虚伪人设万年不崩。他面带惭愧,微微弯腰,顺势避开了陈玉瑶殷勤的双手。
“不迟,不迟。”陈老头这才赶了过来,满脸谄媚。“五公子贵人事忙,我们等等也是应该。”
“族叔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陈沐假装看不见他那一瞬间的僵硬,朝三位金丹修士点点头,径自走过去,坐在了陈灵瑄右侧。
殷寻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路过陈玉瑶身边时,感受到了一道怨毒的视线。
她叹了口气,心中了然。
前世两人之所以结怨,便是因为陈玉瑶认为,是殷寻的讨好攀附挡了她回归本家,升任陈沐侍妾的路。看来这一世,她依旧听了陈灵瑄的“点拨”,动起了这个心思。
可惜陈玉瑶不知道,殷寻当年的成功,大部分其实拜她所赐。
以陈沐的个性,断不会容忍自己的内宅有他人插手。陈玉瑶名义上是他的族妹,若是收了,最低也得给个侍妾的名份。而殷寻则不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随便当个丫头打发了便是。
故而前世陈沐之所以带走殷寻,还摆出一副无比喜爱的模样。一部分是在拿她挡箭,另一部分,则是表达对某些人的警告和不满。
可叹自己当年天真懵懂,没有自知,还真的以为就此飞上枝头。直到回了本家,被扔在下人院里不闻不问,才终于一点点醒悟过来。
殷寻的回忆被一声叱喝打断。她抬起头,看见正对观礼席的高台之上,已经站了一个巫祝打扮的人。
他个头很高,背部微微弓起。头插羽毛,脸戴面具,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蓑衣,手上还拿着一个雕刻兽头的法杖。
殷寻认出,那面具上的图腾,正是魁阴兽的标志。
此刻他高举法杖,仰天长啸,正式拉开了太阴会的序幕。
除了陈家众人所在的主看台,会场里还聚着许多围观的村民。见此情形,大家都停止了喧哗,屏息以待。
只见巫祝的法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带起一阵浓郁的阴云。他嘴里念念有词,脚下也迈着奇怪的步伐。随着法杖越舞越快,兽头喷吐的阴云也越来越浓,最后竟然将巫祝的身体牢牢包裹,密不透风。
村民们个个紧张万分,有些胆小的甚至捂住了眼睛,越发衬得这高台上的几人淡定自持,出尘脱俗。
突然,一声长啸再起。那包裹巫祝的阴云好似被什么力量牵引,化作一头巨大的猛兽,咆哮着直冲云霄。就在其即将到达天际的时刻,巫祝法杖一指,那阴云幻化的巨兽便瞬间爆裂开来。
与此同时,阴云四散,遍布了整片天空。刚刚还晴朗光明的世界,顷刻间阴暗下来。
台下的村民爆发出一阵欢呼,惊叹声此起彼伏。很显然刚才的画面,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噗,能把低阶的聚云术玩儿出这般花样,此人倒也算是个人才!”
陈沐把玉笛横在嘴边,掩饰性的轻咳了两声。
“丫头,还好你没跟他们似的一惊一乍,否则少爷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殷寻懒得理他。
该丢的,前世早已经丢过了。如今没见过世面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第18章 人间炼狱()
“地裂润脉,太阴有灵。
玄胎引渡,玉女承情。
魁兽施恩,慰我芳荫。
九霄轮转,白日不明!”
巫祝的祷告喑喑若雷,回荡在空旷的会场之中,有一种诡异的神秘感。
祷告声毕,以他为中心的高台上突然腾起了一蓬幽蓝的鬼火。巫祝一个旋身,火焰便化作一道流星,飞越过众人头顶,直直坠落在那巨大的禇红色帐篷之上。整个棚子顷刻间燃烧起来,夺目的蓝光将会场内外映得透亮。
“快救火”
女人的声音尚未喊出,便被旁边的丈夫紧紧捂住了嘴巴。村民们个个面露惊恐,就连陈玉瑶也被吓了一跳。
“族姐别慌,不过是些燃烧阳气的把戏罢了。”
陈灵瑄拿着帕子,心中不屑,脸上却笑意温柔。
若不是为了恶心陈沐,她哪会搭理这么个草包?十四岁了还未引气,好好一根凤簪,也生生戴成了草鸡!
那火焰看着厉害,实际上却只是没有温度的阴火。巫祝这一招,一来可以撑撑场面,二来则是为了燃尽棚内的阳气,使生产的环境更有利于纯阴炉鼎的出现。
所以随着火焰渐渐消退,棚子依旧毫发无伤。然而正对会场的门帘处,跳跃的阴火却久久不熄,远远望去,如同一道幽蓝的火焰拱门。
四下里静得可怕。
纵使殷寻见多识广,此刻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压抑。
“吱呀”一声闷响,两断腐朽的木质咬合在一起,听得人牙齿发酸。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山崖之下,那排停驻云车、闲人免进的院落正缓缓开启了大门。
与此同时,女子细碎的哭声由远及近,渐渐充斥了整个会场。
只见那漆黑的大门之内,陆续走出了一队队哭泣的女人。她们身上都穿着白色的连帽斗篷,神色戚惶,腹部高高隆起。
即将临盆的女人,本就行动不便,此刻被人吆喝着向前,更是步履蹒跚,摇摇欲坠。
这样灭绝人性的景象,令殷寻整颗心狠狠揪起。她捏紧了拳头,好容易才忍住上前阻止的冲动。
上一世她未曾观会,但也听说过代孕女奴的凄惨。
每个女奴的肚皮上都用玄墨写着所属世家的名讳,此刻的步行,也是为了更顺利的产下胎儿。而眼泪被称为阴水,作为规矩,女奴们更是不得不哭。
如此迷障般的执着,实在是既可恨又可笑!
女奴们被沿途的护卫催促着,纷纷从燃烧的门帘处钻了进去。若稍有踟蹰,还会被喝骂几句,推上一把。
而进了棚子的女奴,全都被专门的接生嬷嬷捆绑在木板床上,一个个袒露着肚皮,如同待宰的羔羊。
目睹这一幕的落霞村民,全都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吓得呆住。有些女人甚至惊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陈沐揉了揉眉心,也有些头疼。他只知这是家族产业,却没想为了炉鼎,这些人竟做得如此之过!
“罢了,赶紧把这些凡人清出会场!”
陈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做的利落一点,抹掉记忆,别让他们把这些事情传扬出去!”
他叹了口气,又看向身后的殷寻。见她脸色苍白、微微颤抖,终是放缓语调,出声安抚:
“别怕,那同你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
殷寻低垂着头,任凭指甲嵌进了肉里。
她没有想到,母亲当年为了生下她,竟然忍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
本以为前世屠灭其归属的世家,已经算是替母报仇。如今看来,那却还远远不够!
地裂不毁,遭受折磨的女奴只会越来越多。要想断绝世家的贪婪,她就必须想个办法,将这个罪恶之地彻底毁掉!
随着最后一个女奴进入帐篷,巫祝法杖一收,门帘的火焰瞬间熄灭。与此同时,原本卷起的帘子也缓缓放下,遮住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至此,太阴会的祝祷仪式终于结束。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前奏。孕妇的生产需要时间,晚上地裂开启,阴气喷涌,才是整场大会的关键所在。
“热闹看完了,咱们也回去歇歇。”
漫长的仪式似乎耗尽了陈沐全部的耐心。他抛出一把小剑,只简单同三位金丹招呼之后,便理也不理陈家众人,径自拉着殷寻跳了上去。
这是殷寻重生后第一次乘坐飞剑。她抓着陈沐的衣角,努力表现出一个凡人少女应有的忐忑与惊喜。
陈沐心里原本有些怒气,但看到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心吧,本少爷御剑一流,铁定摔不着你!”
让殷寻惊讶的是,陈沐并没有忙着回府,反而载着她绕村子飞了两圈,最后将飞剑停在了溪边的大青石上。
他一撩袍子,悠闲的坐了下来。联想到前日被人偷窥的情形,殷寻一个激灵,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就见陈沐拔了根野草绕在手里,半开玩笑的说道:“大概两三天前吧,我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这里,朝着那刚升起的太阳,来了个白鹤亮翅”
神他妈白鹤亮翅,老娘是在拥抱新生好不?
满腔警惕被这诡异的形容打破,殷寻嘴角抽搐,实在很想反驳。
陈沐也不理她,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你说这么个小丫头,能见过什么世面?可她偏偏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看得少爷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殷寻有些懊恼,那时候偷窥自己的,果真就是这家伙!怪不得甫一见面,他就对自己格外关注,诸多试探!
事到如今,再装下去反而更惹人怀疑。殷寻努力镇定了心情,学着陈沐的样子,懒懒坐了下来。
她托着腮,幽幽的叹了口气。
“公子何必想的太多?这个年纪的姑娘,谁没有一点小心思?或许她只是心情不好,想出来透口气罢了”
陈沐扯了扯嘴角,也不点破,反而打了个哈欠,顺势仰躺下来。
“晚上的生产太过血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不要去看了。”
他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
“奴婢知道了。”殷寻顺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