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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虎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家人挤在一辆驴车里,老的老,小的小,个个脸色仓皇,看起来实在可怜。孙虎的爹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犹自看着晋阳域发呆的孙虎,气不打一处来,踮起脚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孙虎却被这一巴掌拍出了勇气。他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看着车上的亲人们,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耀眼,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二话不说就是三个响头。
“爹!我答应了白堂主要保护江灵,现在江灵生死未卜,我不能走!你们先走吧,等我找到了江灵,再去找你们会合!”
孙虎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这辈子也不可能理解自家的臭小子此刻的所思所想。他只知道一家子要逃难了,儿子却要为了个小丫头抛下亲人不管,还说什么白堂主让他做的?若不是魔界的人兴风作浪,他们此刻至于举家外逃吗?真是岂有此理,吃里扒外!
他怒瞪着眼睛,一扬手重重地扇了孙虎一巴掌,这只手常年打铁锻造,快要跟铁一般坚硬了,力量更是不容小觑。
孙虎被他打得歪倒在地上,耳朵都跟着嗡嗡地响起来,却仍是爬起来跪好,执拗地扣头不止,把碎成八瓣的青石板磕得吭吭作响。
铁匠踉跄一步,再要打他,却被人抓了手,孙虎的大哥孙康恳求道:“爹,让他去吧!”
铁匠怒气更甚,孙康看了看傻弟弟,下定决心似得跪在他身边,仰头道:“爹,虎子不在,还有我。”
铁匠惊怒交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终是重重地摔了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孙康拍拍孙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也跟着上了车。
孙虎直起身子,看着亲人们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到,才从地上站起来,愣了一会儿,拔腿便往春来客栈跑。
刘慧珠正坐在大堂里,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发呆,突然看到一个人影蹿进了门,一见到她就住了脚。刘慧珠定睛一看,竟然是孙虎。
她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孙虎咽了一口唾沫,那个仿佛不会打弯的脖子终于弯了弯,垂头低声道:“我要去找江灵,白堂主让我负责她的安危。”
刘慧珠叹了一口气,愁的眉毛都挤到一起,道:“江灵进了魔域,恐怕凶多吉少了。”
孙虎猛地抬头看她,目光炯炯地喊道:“那也要把她带回来!”
刘慧珠看着他,突然涨红了脸,气冲冲道:“你喊什么!我不想把她带回来吗?”
孙虎怔了怔,将嗓音降了降,道:“不管怎样,我们得试试。”
刘慧珠看着孙虎坚定的脸,想起江灵的种种,一下子觉得豁出去了。她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忽然凑近孙虎小声道:“怎么试试?现在这么乱,没人注意到我们,不如趁现在”
“去黑河看看!”
刘慧珠看着孙虎晶亮的黑眼珠,有些担忧道:“黑河我们过不去。”
孙虎舔了舔嘴唇,道:“魔域肯定是出事了,万一,我们能趁机溜进去呢?”
刘慧珠打心眼里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可是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多做一些尝试总比现在在这里干坐着要好,于是郑重地点点头,跟着孙虎悄悄地出了客栈的门。两人贴着墙根避开了街上乱糟糟的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黑河边上,站到无名桥下。
黑河上魔气蒸腾,激烈地翻涌着,几乎要破除河上的结界蔓延到人界来。河上的无名桥自然也被魔气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隐隐看到人界这边的桥头。
黑河成了这个样子,自然是过不去了。
刘慧珠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拉住了孙虎的袖子,着急道:“这下子可怎么办?”
孙虎也着急起来,左看右看也找不到能进去的途径,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忽然见到脚边的青石板被震得凸起,灵机一动,弯腰捡起一块成人小臂长的石板,又甩开刘慧珠的手,道:“慧珠你躲远点!”而后将石板使劲往桥上扔去。
石板嗖地飞进桥上的黑雾中,孙虎赶忙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那团黑雾,然而下一刻却听黑雾中传来“砰”的一声,接着便有五六块碎片从不同角度飞了出来,其中两块正瞄准了刘慧珠和孙虎!
孙虎双目一瞪,下意识地搂住了刘慧珠,转过身弯下腰,用自己还未长成的脊背挡住了飞来的碎片。
其中一道碎片划破了他的胳膊,还有一道浅浅地刺进他的后腰。这样的伤并不重,可是孙虎太紧张了,原本只有三分的伤被他想成了十分的痛,竟然腿一软跪到了地上,还以为自己被伤了要害,马上就要死了。
刘慧珠脸色骤然变白了,猛地抬头看向孙虎,发现他目光呆滞,身子僵硬如石,立刻搂住了他的背,颤着声音道:“孙虎?”
孙虎听得这一声喊,才回过魂来,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刘慧珠赶忙看向他的伤口,先看到胳膊上的擦伤,再看到后腰上还插着的碎片,马上吓得捂住了嘴,还未来得及发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声音。
她和孙虎几乎同时甩头看向后面的黑河,只见魔气笼罩的无名桥上,有两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走下桥头。
其中一人似乎伤得很重,头垂得特别低,胳膊挂在另外一人的肩膀上,没骨头似得被人拖着拽着往外走。
另一人则扬着脸,脸上全是血迹和污泥,原来的容貌都看不清了,目光却锐利如刀地看向桥下的两人。他虽然站得挺直,但是每走一步都会落下一个血脚印,再仔细看还会发现他的一条腿有些跛。纵使如此,他还是咬着牙撑住另外一人的身体,同时捏住了手里的碎石片,看样子随时还能再发动攻击。
孙虎和刘慧珠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仿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人。
正在这时,那个受伤很重的人察觉到了异样,脑袋晃了晃,好像在寻找什么,却又找不到,只得抬起同样狼狈不堪的脸,闭着眼睛将头转向身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地问道:“怎么了?”
刘慧珠看到这人的脸时,猛地提起了一口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下泥泞的血迹,嗓子里冒出一声惊呼。
“苏公子!”
苏幕遮的脸,别说是沾了泥,闭着眼,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那可是她曾日思夜想过的人啊!
苏幕遮的脸骤然转向了刘慧珠。他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嘴唇颤抖道:“你是谁?”
刘慧珠只剩下震惊,眼珠转了转,害怕地看着苏幕遮身边的孟嘉,不敢再说话了。
苏幕遮却侧着耳朵,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她的回话,再问了一遍,“你是谁?”
孟嘉威胁似的横过手中的碎石块,刘慧珠双眼一瞪,立刻答道:“刘慧珠!春来客栈的刘慧珠!”
苏幕遮抬起头,虽然仍然闭着眼睛,但是刘慧珠不由得感到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吓得腿都软了。
孙虎已经知道自己伤的不重,短暂的惊吓后,找到了为数不多的神志,见到面前的二人面上不善,又受了伤的样子,便暗暗盘算着带着刘慧珠赶紧逃。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给刘慧珠一个逃的信号,就听苏幕遮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认得你。”
刘慧珠呼吸一滞,心道,糟了。
果然,苏幕遮勉强扶着孟嘉站定了,脸上又带上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道:“你过来。”
若不是他现在形容实在一言难尽,光听着他轻松舒缓的语气,别人怕是还以为他仍是那个颠倒南里镇的白衣少年。
不过刘慧珠光顾着看他此刻的狼狈,没法做到光听声音不看人,所以不吃他这一套了。而且她没有忘记,江灵正是被他带走的。
刘慧珠退了一步,与孙虎对视一眼,心里灵犀地想到了逃跑,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苏幕遮手里。
孙虎微不可见地对她点点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点头,反正点完之后,两个人火速地转身往后跑。
然而他们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片突然插在地上的碎石片挡住了去路。
苏幕遮幽幽说道:“刘慧珠,过来。”
第207章 寻医()
苏幕遮的要求非常简单,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请一个大夫。
没人的地方实在太好找了。
拜他所赐,南里镇几乎就成了个没人的地方,在街上随便找一扇门推开,没准就是个没人的地方。孙虎找到一间不起眼的小破屋,将三人带了过去,刚刚落脚就被催促着去找大夫。
孙虎目光含怒地看着他和孟嘉,却是敢怒不敢言,狠狠地一甩头,出门去了。
刘慧珠战战兢兢地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没被带走的小破木凳上,看着苏幕遮站在床前发了一会呆,忽然晃了晃身子,竟然一头栽在那个只剩下床板的破床上。
孟嘉的眼睛猛地抽动了一下,赶忙去扶他,但是被自己的伤腿拖累了,抢先跌在床上,却恰好将自己的胳膊垫在苏幕遮身下,没让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上床板。
孟嘉将他揽起来,吃力地将他翻了一个身,轻轻地放在床上,而后半蹲在床前,满目痛惜地看着一身污泥的苏幕遮,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苏幕遮躺了一会儿,终于恢复点精神,睁开眼睛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看不到了,没有焦距的眼珠里淌过一丝茫然,被孟嘉看了,心里更不是个滋味了。
孟嘉轻轻地喊了一声“公子”,声音全不似往日那般恭顺敬畏,反而发着颤,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苏幕遮微微侧过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端出一副冷冷的模样,斥道:“我还没死,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孟嘉仿佛被人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身子立刻僵住了,片刻后才恢复了平日的语气,沉声道:“公子教训的是。”
苏幕遮舒了一口气,将头转向矮漏的屋顶,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语气悠长地叹道:“罢了,只要能将白苏杀死,我受的这一身伤,也是值得。”
孟嘉闻言瞪起了眼睛,想起最后看到柴桑撑不住的样子,心头一跳,几乎想马上回晋阳域中看一看白苏到底有没有死。
可是他的目光落在苏幕遮血迹斑斑的脸上,又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低声道:“公子放心,孟嘉一定请最好的大夫治好您的眼睛。”
苏幕遮点点头,不再说话了。孟嘉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警惕地看着空荡荡的小巷子。
半晌,孙虎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处,身后还有一个衣冠不整的中年男子,正是南里镇的江湖郎中,胡半仙。
孙虎一手拉着胡半仙的药箱子,一声不吭地往前走。胡半仙看起来非常不想跟他走,可是药箱子还被他拉着,就如同被捏住了要害,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进了巷子,嘴上不甘心地说道:“你硬拉我治病也行,诊金可得付三倍。别人都赶着逃命呢,也就是我还哎!”
胡半仙刚刚接近屋门,就被一双大手抓住扔了进去,脚下歪七扭八了几下,才以一个撅屁股的母鸡姿势勉强站住,抬眼一看,把他拉来的孙虎已经蹲在春来客栈刘老板女儿身边,脸色那叫一个担心,回过头盯着门口的时候,模样看起来竟然比他这个受害者还要苦大仇深。
胡半仙顺着孙虎的目光往门口一看,登时就明白了他的苦和仇从哪里来的了。门口站了个男人,应该就是把他拎进来那个。他脸上泥泞交错,目光阴寒,虽然瘦弱,周身的气势却彷如杀神,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三个字,“不好惹”。
胡半仙在江湖上闯荡这么久,都没有因为卖出不少假药而被人打死,应该是有些眼力见的。他马上就打消了反击的欲望,乖乖地仰起头,道:“您老叫我来有何事?”
孟嘉极有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胡半仙立刻打了一个哆嗦,装得更乖巧了。而后孟嘉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简洁地吩咐道:“治好床上那人。”
胡半仙这才敢将目光落向床上,搂着药箱走到床边,一见到床上那人的脸,目光大骇,心道,这不是苏幕遮吗?
孟嘉一颗心全在苏幕遮身上,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胡半仙很快地调整好表情,佯装不知情地叹道:“怎么伤的这么重?”伸出手把住苏幕遮的手腕,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道:“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就行了。”
他刚想从箱子里掏出纸和笔,忽然觉得脖颈一凉,有一道锐利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动脉。
孟嘉的目光都快喷火了,握住青石块的手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