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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并不是。正如你所说,他不过是个满身罪孽,不受重视的罪臣而已,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动了气。”帝沙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再想。”
慎禹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却也只得老老实实道:“属下不知,还请殿下明示在下。”
第1899章 霜之吟()
帝沙似笑非笑地道:“你当真不知?”
慎禹的头摇得似拨浪鼓。
“真是愚钝的蠢材啊。”帝沙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将自己的骨节捏得格格直响,冷冷笑道:“其一,未让你打开卷轴,你却偷偷看了,此为不敬王旨。”
慎禹咬着牙,身子颤抖得更厉害,闷闷地发不出声音。
“其二,心木虽然即将被削了一阶冥族之位,但在宣旨前,地位却仍然高于你,你在他还未被撤职时,就失了‘大人’后缀,还宣言要冲进去把他拉出来,此为目无尊卑。”
慎禹闭上眼睛,发不出一言。
确是如此,在冥族严格的等阶制度之下,只要心木一日未曾在军师位离却,没有冥王的命令,他们这些地位低于他的,便没有对他动手的权利。
“其三,你小子算是什么东西,竟然一声不吭,三两步就走到自己王的面前去?此举可否视你为心无主君?”帝沙声音威严,慎禹方想起自己一时激动,忘记了礼仪,竟在冥王未动时,踏步到了他的身前。
虽然他并未多想,确确已是大不敬。
面对厉辣的眼神,他吓得双膝一弯,忙叩首道:“冥王殿下,慎禹向来对您忠诚不欺,断断不敢作他想!虽然方才属下行为有唐突,但如此重罪,属下实在承担不起啊!”
“不敢?”帝沙冷漠地道:“想当年心木和我浴血奋战,同生共死,千万年白驹过隙,却也言行无失,我以为他会忠贞不二,结果不还照样弄出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人作呕的事。你这个并无太大功劳,现在就如此嚣张,我怎么知道你将来究竟会怎样?”
“属下之心,不似心木,纯净无染,日月可鉴。您不是能够听取心音吗?大可以仔细听听,我的魂灵之音,可有异常?”慎禹语声刚落,抬起眼睑瞥见了冥王勾起的嘴角,心中一寒,忽然觉着自己似说错了话——当日心木对于帝沙的欺骗,恰也是改变了回影与心音。
“哈,你真是把我看作蠢到家的人了是吗?绝无异响的心音,原来我是很相信的,可是现在我发现,也许可能也是要欺瞒我,让我放松警惕的一种手段。”帝沙冷峻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阴冷的笑,血花飞溅,指尖染上了一层艳红,手心一颗心在不停地鼓动。
他“啧啧”叹道:“你看看,这心不是鲜红的嘛,竟敢说自己纯净无染——还真是个满口谎话的家伙。亏我之前竟然还动了想让这样的白痴做最高位置的念头。”
心随着他的一捏,化作了染满污血的碎块。
“里面还是黑漆漆,黏糊糊的,真是恶心。”帝沙随手拈来一条帕子,将手擦拭干净,望着神情惊悚,逐渐化为尘埃的躯壳,撇了撇嘴道:“这么就死了,真是个悲哀的家伙。”
“不,我并不觉得悲哀啊。无牵挂,无留恋,在徒劳无功尽心尽力之前就看清了主君丑恶的模样,在这时候断了气息,非但不忧戚,反而可称作是幸福的救赎呢。”低沉的,像哭哑了的声音,低喃着:“若是坐上了那人人钦羡的位置,活在幻想中直至真相浮现幻想破灭,却生不安,死不得,那才真叫痛彻心扉。”
“心木,等你半晌,你总算肯出来了。”帝沙微笑道:“身体可好了?”
“虽然呼吸顺畅了不少,但我自己说不出好不好,最终还不是由你来决定。怎么,手痒了,想再把我打得卧床一月半月的?”心木沉着声音,毫不客气。
在白玉被捏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明白,无论他如何拘谨,也什么都改变不了。还不如学凝魄,用最不客气的口吻说话,若他想杀,自然就会杀掉他;若他不想动手,即使不悦也会留他一条命在。
第1900章 净灵鸢()
手指,滴血。
人却茫然,不知该呼唤谁,不知究竟该做什么。
只望着苍心阁外的流影飞逝,发呆。
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是可以使用疗愈之术,将那小小的伤口愈合,任由点点殷红在云团上开得绚烂。
抬首,蔚蓝,明媚的暖光在身上流淌。
她却觉着一片光明,比幽深的冥界还有暗,还要冷。
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一样,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独自,徘徊。
血还没有止住,他会生气的吧。
即便止住了,他也还是会因为其他小事生气的吧。
这样想着,她竟有些畏畏怯怯,几次想要回到殿内,思虑片刻,却都收回了晶莹而雪白的赤足,最终抱着双膝,坐在殿阶上。
不管帝沙对于她的情感是真是假,她这唯一的公主终究是在无限宠溺的环境长大,放眼整个冥界,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没有她骂不得大不了的人——她有而不行使这份权利,是她自己懂事;从一开始便没有此种自由,又是不一样的概念。
但她竟然不很想家。
尽管,他变了,变得不似当年只对她一人,顾盼间皆是宠溺温柔,但是他到底在诸仙面前,牵起她的手,像那誓言一般许了她一生一世,顾眸流盼的风情,得偿所愿一瞬间的沉醉与喜悦,已经足够,让她抵消所受到的所有委屈。
每次路过三生石,都刻满了另一个他的名字。终于为他穿上大红的嫁衣,纵然是虚情假意,又有什么关系?无限长的寿命,无限的时间,骨子里的执着让她相信,只要坚持,总会有那么一刻,将他感动。
现在,百无聊赖,但她在期待,在等待,他焦急地从苍心阁追出来,拍着她的肩膀,不需要道歉,哪怕只是揉揉她的手,拥她入怀,大概这一天,她都可以笑得开怀。
时间流逝,他没有出来。
一点点的声音都没有。
失望么?比起失望,大概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惆怅。
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咆哮:“你不配成亲!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成亲!”
这陌生嘶哑地嗓音让她心内一惊,她几乎是忘掉了一切,拼命地冲回去。
只要涉及了苍默,她便会立刻失去理智,连那样低等的幻术,她都忘记破解,一边咒骂着天界的殿宫为什么修得这么大,屋室的通道为何如此长,一边一刻不停地回到内室。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正中央,对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发呆。
她松了一口气,却仍然焦急,一边问着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一边快步到他的身边去,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受伤。
他回过神来,将纸塞在怀中,转眸看向她:“阿痕,你在干什么?”
她的动作无端端僵住,望着自己已经有些凝固了却仍然带着些微血迹的手在苍默浅红的衣衫上留下了更艳丽的一抹痕迹,忙将指收回,咬着唇,不敢直视他的眼。
苍默怔了许久,忽然扯过她的手,将她扯近。
第1901章 依约巡礼()
她的心中一凛,随即忽地一颤,睫毛轻抬,恰见苍默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手,将血污一点点舔净,雪白的光芒一烁,伤口立刻脱落。
当他抬起眼,轻浅的一笑,露出雪白尖利的齿,两抹影子再次交叠。
“你说你,拾掇碎片还能将手扎破了,空长一副灵秀相,又笨又蠢。不过呐,你虽然蠢,我比你更蠢——都得了散羽内丹,竟然还让你出去寻人将伤口愈合。”他的指尖点了点她,弯回来指向自己:“我们两个傻瓜,正好配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切——什么嘛,傻瓜明明是有阿亦——”她顿了顿,偷觑着苍默,并没有露出太多的不愉快,她以为他没有听清,慌忙改口道:“傻瓜明明只有阿苍一个。刚刚莫名其妙发那么大火,现在又忽然这般温柔,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刚刚流血流太多,昏了头眼。”
或许在月无痕带着血迹冲回来的时候,即便没有纸条上的嘱咐,他也是有一点点被感动的。不过他的感动,总是不能维系太长时间——月无痕总是无时无刻不让他意识到,她的温柔全是戏,即使流露真情,大概也是不知道把自己当作了谁的替身。
在“阿亦”这名字再次出现,他不是未感不舒服,却也将这份感受生生地咽下肚去。维系着那真假难辨的迷人的笑,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满溢着歉意:“吼你了,实在是对不起。但是,想那日,楚遥成亲,他高兴得什么似的;在那之前,我向他提出杀死夜凉音的时候,他也在想辙将散羽的昏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到了我这,直到散席了,才露了脸,我心中也实在不舒服。你一进来,我那份烦闷全爆发出来了,便控制不住地迁怒了你——在你手被划破,我那么大声赶你,其实——也是因为心疼你,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把牙齿咬得直响:“我想,像我这种扭曲又不会照顾人的,是不适合成亲,也不配成亲的。”
月无痕蓦的反应过来:“这么说——刚才那声吼,是你——”
苍默怔了怔,自然地点头应和道:“不错,正是我,你一出了门,我就有点后悔了,可是——妻子刚被自己喝出去就去追,我觉得很丢脸——”
说到这里,他的脸一红,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惟妙惟肖的戏,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这份情深是真的,对于整个魂灵都牵系在他身上的月无痕来说,更是立刻被打动,将之前些微的惆怅和迷茫全部挥散而去,攀住了他的脖子:“你呀,就是别扭。都娶了我,还说什么不配成亲这种话。你是第一次结婚,又不是成过十次八次亲,哪能一开始就知道该如何做夫君的?”她的头在他的肩膀上摩擦,耳坠叮当作响:“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妻子,正好,我们两个都慢慢学,一点一点进步,总有一日会成为人人艳羡的鸳鸯的,你说对么?”
第1902章 凰之暮()
“是啊,阿痕,只要努力,总会有回报的。”他伸出双臂环抱住月无痕。轻瞥这刚才还有些恐惧,现在立刻如藤蔓一般贴附在他身上,身躯冰冷却满腔柔情蜜意的女子,细细品啜着墨夜写给他的一行行小字。
王,这是我归来后,献给您的第一条策略:你一定要对月无痕好,情真意切,好到自己都醉于其间不能自拔。
月无痕是个傻女人,但是,做为忘川守护者,看惯人世繁华,通晓爱恨虚幻的她的傻不是因为脑子不好,而是她身陷局中看不透庐山相,对于自己的爱和心有一种盲目的憧憬。一旦醒悟过来,现在这所谓的弱女子,将会变得极其可怖——对待心木的手段,你都看到了。帝沙把她安排在你的身边,其实就是想让她来做一个最明显也最难撬动的卧底。做为女儿,她应该帮着父亲;做为妻子,她却应该帮着夫君。想必王之前已经看得出,帝沙对她和玺颜对你,虽然是一热一冷,但是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是没有一点点的真心。您应该了解,没有获得过真情的人,最容易被打动。尤其是刚刚成亲的时候,毫无疑问是她在你和帝沙之间的犹疑徘徊之意最浓的时期,也恰恰是收拢她最容易的时机,现在如果要是您让月无痕相信,您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想必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您站在一起。爱情是最经得起挥霍的事物,也是最经不起挥霍的事物,一旦错过了这次,再也不会有如此好的机会将她策反——而错误地估计了你的心态,揣度你一定会暴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月无痕身上的帝沙,也将会因为这错误的判断,而彻底被你利用。而苍心阁的侍女仆子,整个天界,也都会因为你爱妻而逐渐忘却之前种种不良的“谣言”,交口称赞和你的人气,就重新聚拢来了。
如果先前还对墨夜的建议有点怀疑,现在面对着化作了一汪水的月无痕,已经毫无可疑——墨夜的思虑,是绝对正确的。
墨夜在冥界时,不时填补他策略中的空白,他还只当是他们的思维较为互补,但现在这薄薄的一张纸,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苍默——以他的硬实力足够替他荡平许多障碍,以他的头脑,也足够做一个极好的谋士。
冥界一役,虽然得到了散羽的内丹,增强了法力,却也折损了他的自信,让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心计,那点实力,究竟是多可笑,多渺小。虽然墨夜很危险,但是起码在此刻看来,再次收拢他的益处,应该是多于坏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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