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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只感觉到被人突然搂住腰,腰间一紧,眼前景物急退,不知怎的,就离那匹惊马好远,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雨幕中,有一人跃上马背,双腿用力一夹,奋力扯住缰绳,紧着着,手中的剑鞘对着马屁股狠狠一抽,惊马发出一声长嘶,不多时,便安静下来,只“嗒嗒”的踩着小碎步在石板路上走来走去。
待马背上那人跳下马,老张头这才发现,那降住惊马的竟是个女子,黑发高束,步摇金簪耳环在方才激烈的运动中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双凤目慵懒的半垂,似乎将眼睛睁大一点会累死她一样。穿着的是浅碧色的广袖大袍,绣着粉红色富贵牡丹图,颜色淡了,红配绿不但不乡气,反倒有自然界中红花配绿叶的和谐感。
这会儿,搂住老张头腰的手也放下了,老张头扭头望去,一个高个的年轻男子,服饰上就比那姑娘差远了,不知道洗过多少水的灰色外衣,腕上戴着一对旧旧的牛皮护腕扣住,头上只有一根暗色木簪子,想来也不甚名贵。
这两人,一贫一富,都是好人呐,这是老张头此时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老张头方才被马惊了,这会儿走在路上还觉得脚有些软,向前踏了一步,几乎栽倒在地,那个年轻人及时扶住他:“老人家小心些。”
那姑娘牵着马,向老张头走过来,老张头看着那匹马,兀自心有余悸,不由自主向后退。华服姑娘笑道:“别怕,有我呢。”
老张头叹道:“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啊。”向年轻人和姑娘一揖到礼,感谢救命之恩。
性命无虞,才有心思看掉落一地的货品,还有被踩碎的货担,想着生计无着落,不由又落下泪来。
那姑娘自然知道他落泪的原因,扬扬缰绳:“老丈别哭,让这马主人赔,若是不赔,便把这马卖了,这马挺不错的,怎么着卖出去的钱也够重置办一副货担了。”
“谁要卖我的马?”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众人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见是个北朝异族打扮的人,难怪刚才那句话听着怪怪的,原来不是中原人士。
“你会说官话那就好办了,你的马惊了,差点伤人,把人家的货担也弄坏了,东西全碎了,要赔的。”那姑娘上前一边比划一边说。
“我的马一向很听话,无缘无故不会受惊。”那北朝人的态度还是那么生硬。说着,他还当真细细检查了起来,指着马耳朵边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痕说:“有人伤了我的马。”
年轻人听闻此言,走上近前,仔细看了看:“是被石子一类的东西打伤的。”
北朝人见有人为他说话,马上对华服姑娘说:“你看,我就说这不是我的马的错嘛。”
姑娘冷笑道:“马是不是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是不是要赔,如果你不想让马以身抵债,那就你来赔。”
“凭什么?”
“凭你是马的主人啊,难不成还是我赔吗?”
北朝人本来南朝话就说的不溜,被姑娘一通抢白,憋得脸通红,哪里还能说出一句话来。此时那年轻人说:“这马是被打伤受惊也是事实,不能全怪他。”
姑娘见这年轻人竟然相帮异族人,脸上就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冲着他说:“那你的意思是,不怪他,这位老丈就得自己承担损失吗,他又有什么错,南朝人在南朝的路上走路,被北朝的马踩了,还得怪自己了?”
这话说的厉害,周围商铺里那些看热闹的人纷纷叫好。
南朝与北朝最后一次交战,也就是三十年前,许多南朝人还记得当初与北朝死战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当然,也有许多人的父兄在与北朝一战中再也没回来,虽然两国签定了银水之盟,宣布停战,以求和平,但是,北朝二字,始终是南朝人心上的一根刺。
姑娘一番话,完美的挑动起了民众的情绪,北朝人环顾四周,皆是叫好的南朝人,更加不知所措。
年轻人说:“一码归一码,三十年前他还没出生吧,他的马因伤受惊也是事实,不能把责任都归在他头上。”
旁边茶楼里有人说:“这小伙子怎么总帮南朝人说话,难道是得了北朝什么好处不成?”
接着又是一干人在大声指责小伙子,老张头站在中间,摆手道:“可不敢这么说,没有这小伙子,我早就被踩伤了,你们可不能说他。”
姑娘这会儿听着围观者的话,也觉得这帮围观的人越说越离谱,大声喝道:“你们这帮只会站在一边闲磕牙的统统给本姑娘闭嘴,刚才我和他救人的时候,你们在干嘛,没出半分力,还越说越来劲!”
她刚才那么一下子就驯住烈马的英姿,众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哪里敢跟她呛声,万一这位姑奶奶一个不高兴,且不说拔剑出鞘给自己来个咔嚓,就是对着自己脑袋抽那么一下子,也是受不了。不过是起哄架秧子凑热闹打个嘴炮,也不至于做出头鸟。
周围安静下来,那姑娘问小伙子:“那你是什么意思?”
北朝人看着老张头蹲在地上边拾捡货品边抹泪的样子,心里也觉愧疚:“我,我都赔。”
小伙子说:“他到了我们南朝地面,马莫名被伤,我替他出一半。”
北朝人摇头:“不不不,这怎么行?我有钱我有钱。”
两人争来夺去,姑娘实在看烦了:“你们争什么啊,想给多少,就都给这老丈呗,看他这样子,生计也是艰难,今天这生意也做不成了,既然你们这么想争,就一起给好了。”
于是,老张头拿了足以再置办一副担子,以及足够吃喝一年的银子……感激涕零的走了。
雨渐渐停了,姑娘道:“江湖相逢也是有缘,不如我请两位吃顿便饭吧,也算是相识一场。”
北朝人深深的看了姑娘一眼,笑道:“这位姑娘倒是有意思,与寻常南朝姑娘不同,在下北漠高玄武,请教姑娘芳名。”
“金璜。”
高玄武又转向小伙子:“这位兄台……”
“萧燕然。”
吃喝大过天()
太和楼上,三人坐在一处,交杯换盏和乐融融。萧燕然常在边关,高玄武本就是北漠人,两人喝起酒来都如饮水一般。金璜素来不爱饮酒,唯一喝过的酒也只是甜甜的米酒,闻着两人杯中浓烈的酒气便直皱眉头,默默捧着手中的香片,隔着悠悠然升起的水汽,一会儿看看左边的萧燕然,一会儿又看看右边的高玄武。萧燕然虽常年身在军中,但到底根还是在南朝,劲瘦颀长的身材比高玄武还是要小那么一圈的。高玄武难得的是虽有着北漠人的身材,脸上却不同其他北漠人一般被风霜过早吹老了脸,浓眉大眼看着便比萧燕然老实多了。
“不知高兄此来南朝是做生意还是寻人?”酒过三巡,萧燕然向高玄武问道。
高玄武一杯饮干,放下杯子,笑道:“都不是,出来玩玩,总说南朝人杰地灵,天华物宝,繁华得令人心醉,最近两国关系难得修复,可以互相往来,果然这一路走来,城市比起北漠来,实在是大大的不同,富庶的很呐。”
金璜似笑非笑道:“不不不,我们一点都不富,千万别再打过来了。”
高玄武当场被噎住,感觉说什么都是错。脑中绕了几圈,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见他如此尴尬,连萧燕然都看不下去了:“金姑娘,不要欺负老实人。”
“哼。”金璜也觉得这会儿说这事不太合适,低头吃菜。
高玄武想来想去,还是憋出了一句话:“我们家是反对南下的,但是没有办法啊,每次决定南下的时候,都是草原上发生天灾的时候,牧草不够,牛羊过不了冬就要饿死,全族一致决定来南朝,不是我家一支可以阻止的。”
“听起来,高兄家里在北漠皇族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萧燕然从高玄武方才的话里听出了点意思。
“什么能说得上话,人微言轻,也没什么用,罢了罢了,不要提这些伤心事,喝酒喝酒。”高玄武又是一口饮尽杯中酒。
看着两人一个想打探一个装傻,金璜觉得挺有意思,捧着脸嘴角上扬,高玄武看着她的笑脸,忍不住说:“金姑娘这一笑,比方才那副模样实在是可爱多了,美人就该多笑笑。”
长这么大,只有人夸过她轻功好、机敏过人,却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可爱,更没有人说过她是美人。月黑堂里美人很多,她们总是负责执行潜伏任务,而且十分顺利,在最绝望的时候也往往会有人愿意生死不计的相助,只因不愿见美人就此香消玉殒。每每揽镜自顾,金璜都会由衷感受到自己与她们的差距,因此只能苦练武功,她深信自己就算在菜市口处斩,围观群众也不会道一声可惜。
如今,却有一个人说她是美人?金璜第一反应是这人眼神有毛病,再仔细想想这高玄武来自北漠,那里的姑娘们都被太阳晒的黑黝黝,被风吹得皱巴巴,又加之草原上生活辛苦,人也老得快,所以,一定是高玄武没见过什么像样的女人,才会说自己是美人的,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称赞不能当真。
金璜这厢进行完一番自我解释,那厢高玄武向萧燕然打听起京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萧燕然说:“京中要说歌舞第一家莫若梅园,梅园里的菜也很好吃,如果高兄有兴致,不如我带高兄去见识见识。”
“好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高玄武很高兴。
梅园,金璜可是知道的,那里的姑娘们色艺双绝,只能看,不能碰,除非姑娘愿意。本朝禁止官员狎妓,若是被御史抓着,吃不了兜着走。看高玄武兴致勃勃的模样,金璜心中冷哼一声:“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金姑娘也一同去吧,我请客!”
“啊?”金璜大张着嘴巴,虽然梅园不是青楼,也并没有禁止女客进入,但是那里自开张以来,好像,还真没有正经的女客去过。所以,高玄武是把那里当做一个普通的玩耍的地方了吗?
见金璜有些犹豫,高玄武一脸诚恳:“我初来南朝,就有两位出手相助,金姑娘豪气干云不输须眉,比我北漠女儿也毫不逊色,我只是想与金姑娘萧兄交个朋友。”
“哦,好吧。”金璜点头答应。
梅园歌舞升平,宾客满座,萧燕然熟门熟路,带着高玄武与金璜从前厅兜到后堂,老板萧青儿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义兄,你不是被人通缉了吗?怎么这会儿还抛头露面?”
萧燕然笑道:“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然我岂敢在这里出现?来,介绍两位朋友给你认识,这位是北漠人高玄武,这位是金璜,就是她替我解围的。”
“难得义兄前来,我定要与义兄多喝几杯才好,把你怎么脱险的事说与我听。”萧青儿确定萧燕然平安无事,大喜过望,命人马上在后堂准备一桌酒菜。
梅园最好的琴师不是别人,正是萧青儿,只见她素手调弦,一曲《风雷引》连对韵律不甚了解的高玄武都听住了。
“好久没弹琴,手都生柴了。”萧青儿笑笑,命贴身心腹芙蓉与素梅出去看着,“义兄,现在可否能说说,到底是怎么脱险的了吗?”
萧燕然指着金璜笑道:“那天,我在清芳阁正要行刺高德兴,不料却被杜大公子拦住,叫我不要轻易以身犯险。杜大少这一阻,高德兴那厮早跑没影了,我只道兄弟们的仇再无法可报,没想到,她突然就从楼上蹿了下去,那身法之快,竟是我平生未见,戈壁上的兔子都不曾这么快过……”正说着,他迅速下腰,躲过金璜朝他脑袋上召呼的一巴掌,“再后面的事,都是金姑娘干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金璜清了清嗓子,挺直背:“然后,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样,高德兴死了。”等了半天,大家还期待的看着她,萧青儿问道:“然后呢?”金璜挟起一筷子三鲜鸡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嘛……”萧青儿很不开心。
高玄武一脸认真的问:“那,你为什么要杀高德兴?他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他说我跳的舞如果不如他的意,就要杀我,我想杀他,又有能力杀他,所以最后杀了他,这算理由吗?”
“不算,你完全可以不理他,自己跑掉,你绝对有这个能力。”
“看他特别烦,这理由还不行吗?我可是听说有个案子,邻里之间就为了一文钱而杀人呢。”
“不对。”高玄武摇摇头,“看你的气质眼神,绝对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小事就置气的市井泼妇,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被他逼问得实在很烦,金璜站起身,双手叉着腰:“我就是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