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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啊,小心眼,寻着机会就报复。
贺拔胜被她说得有了兴趣:“哦?真的吗?“他细细打量了我一会儿,又问:“独孤郎是何时得了这样的女子?我果真见过么?”
独孤公子被问得尴尬,答道:“我同她在定州就相识了,一路跟来荆州的。”
贺拔胜拊掌笑着说:“好,乱世中的佳偶,令人羡慕啊。”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附和的赞叹声。
只有坐在独孤公子下首的杨忠面色复杂。——徐氏女昔日求纳于独孤公子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此时他大概也有不好的预感,觉得徐氏女会搅起什么风浪。
徐氏跟着贺拔胜笑道:“大都督在荆州政绩斐然,士民皆交口称赞。大将军难道不要奖赏一下大都督?”
我的心里腾起森森寒意,不知这心机颇深的女子在打什么主意。我转脸去看独孤公子,他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难看,却又不能表露得太明显,只得一笑,生生化成一脸的尴尬。
贺拔胜说:“我已表奏皇上,升为大都督、武卫将军,还需要赏什么?”
独孤公子连忙说:“都是卑将分内之事,何敢表功!还请大将军勿以为念。”
徐氏望着独孤公子轻轻一笑,说:“那官职,虽是大将军的意思,但说起来是皇上赏赐的。难道大将军自己不应该赏赐点什么么?”她美丽的双眼瞥向我,嘴角扯出一丝狡猾的笑容:“我听说大都督府中只有邹氏娘子一人服侍,连侍女都没有两三个。大将军何不赏赐一个美人给大都督,也免得阿邹一个人服侍得太辛苦。”
只听咣当一声,一旁杨忠手中的酒盏摔落在地上,撒泼了一地的酒。
杨忠慌忙拾起酒盏,四下里看看,尴尬地笑起来,说:“这徐夫人真会说笑!大都督和邹娘子自定州时就感情相笃,大都督当年苦战北中郎城、袭取洛阳之时邹娘子也如影随形,他们”
徐氏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是感情相笃,还是阿邹善妒?”说着那双妙目恶毒地瞥向我。
贺拔胜一听,立刻不悦,对独孤公子说:“妇人以善妒为大恶。独孤郎,不可过于宠溺了。我赐你一个美人,今夜就带回去吧!”
得逞的徐氏娇柔地笑着,眼角却阴阴地扫过我的脸。
我身上一冷。
像徐氏这样骄傲又自负美貌无双的女子,遇到不肯臣服于她裙下的男子,仿佛是蒙受了天大的耻辱,恨不得赶尽杀绝。
独孤公子亦是一惊,直起身子道:“多谢大将军美意,但是家里实在是不再需要其他女眷了。”
贺拔胜更加不悦,板起了脸:“独孤信,你堂堂七尺男儿,不可掣肘于一个妇人!本将赐你的美人,一定要带回去!”说着也不待独孤公子再说什么,偏过头对徐氏说:“你去用心为大都督挑个可人又能干的,今晚便送过去。”
“妾一定尽力。”徐氏低下头应着,嘴角撇出阴谋得逞的笑。
四下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盏,静观事态发展。
独孤公子和贺拔胜皆沉默不语。
徐氏四下里看看,咯咯笑道假意打着圆场:“大都督真是的,一个女子而已。要是大都督实在不喜欢,就放在府中当个侍女使唤也是一样的,又何必要当面拂了大将军的好意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独孤公子。他一脸焦灼,却又无可奈何。
脑海中浮现出在定州的那夜,他和尔朱兆拔剑相向时,那坚定的冷硬的脸。
在那一眼之间,我竟然想哭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我们似是无意,却离得很远。一路沉默无话。到了门口,管家早已迎出门来,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对独孤公子说:“方才骠骑大将军令人送了一名女子来。现在人在后院,大都督要如何处置?”
他脸色黑沉,说:“你随意给她在前面找个事情做,只不要让她进后院,不要在我眼前晃。”
“明白了。”管家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他这才牵起我的手,一言不发将我拉进后院。他的手抓得很紧,我的手腕生疼,被他拉得踉踉跄跄。
一直进了卧房,他反手关上门,重重一下将我抵在门上,看着我的眼睛说:“生我的气?”
黑暗中他的眼睛晶莹明澈,嘴角陷在月光的阴影里。
“没有。”我别过脸去轻轻说。
他掰过我的脸,逼令我看着他,说:“莫离,刚才你也看到了,我无法当场拒绝。但是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好不好?”
我的眼圈不争气地热了。
明明不是他的错。我同他置什么气?一个侍女就让我惊慌成这样,我有什么底气同他置气?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用手指一一抚去,捧着我的脸来吻我。
我紧紧抱住他,颤抖着身体,如同风中的一株女萝。原是我幼稚,把情爱想得简单,以为两情相悦便可长长久久。
殊不知这甜蜜恩爱的两情相悦,刺了世间多少人的眼。
他沉沉说道:“莫离,给我生个孩子好么?”
孩子?我睁开眼睛看他。
呵,他已经三十岁了。他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那疏朗清俊的眉目也多了几分沧桑了。可他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他的声音冷清而苍凉,如幽幽风声在耳边飘荡萦绕:“莫离,我想同你有个孩子。男女都好,一起将他养大,听他唤我阿父,唤你阿娘”
他将我抱到床上,吻着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脱去我的衣裙。他像一只巨大的鸟一样覆了上来。我们怀着同样神圣又沉重的心情,期盼一个混合着我们的血液的新生命。
第二十一章 永熙二年(公元533年)-春()
这一年冬天出人意料的温暖,一直到隆冬时节,还未下过一场雪。跨过年去,便是永熙二年了。
还在正月里,关中就传来了新的消息。
那天贺拔胜匆匆遣人将独孤公子叫去。我送出门去,见彭武还站在门口,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彭武说,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了,目今夏州刺史宇文泰由众人推举,暂时统领其众,正在秦州城外陈兵候战。
彼时贺拔岳占据着西北,并不服从高欢。他胸怀大志,为人豪爽,因此深得当地人心。北部四州的刺史曾在平凉会面,都愿意听从他的调遣。只有灵州刺史曹泥依附于高欢。所以在这一年,贺拔岳召侯莫陈悦一起讨伐灵州。侯莫陈悦于是找他去一起商量讨伐的事宜。
可是他哪里知道,侯莫陈悦已经被高欢收买,在议事帐中将他杀害了。
“骠骑将军是要公子赶去关中吗?”
“应该是的。高欢既能收买侯莫陈悦,也不知贺拔岳那里多少人与他私通款曲。若是这部分人哗变,那大行台的军队就都要归入高欢之手了。”彭武说道。
“可是宇文泰不是已经接手了他的部曲吗?”
彭武笑笑,说:“我听说宇文泰在他那里颇受其他人忌惮。大概是太有才能,树大招风。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又号称要为贺拔岳报仇,大家让他领着。等侯莫陈悦一死,这帮人是否还愿意服从宇文泰真的很难说。这么大一支队伍,在谁的手上都可以从此割据一方,谁不想要?”
我心里一凉。到那时,也许死的就是宇文泰。
一群平庸的人,怎么能允许有一个人在他们中间鹤立鸡群,目无下尘。
“何况宇文氏本就是大族,虽然宇文家同辈中如今只剩下黑獭一个人,但是毕竟威势尚在。贺拔胜怎么愿意自己自己弟弟的部队落到宇文氏的手里,当然让大都督去统领起来,变成自己的才好。而且其实大都督自己也是想去的。不光兄弟两个到了一处,互相有个照应,而且大都督自己等了那么多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我已懂他的意思。
独孤公子在三荆之地已经蛰伏三年了。若是能掌握贺拔岳的余部,他便进可逐鹿群雄,退可捍卫魏室了。
宇文泰那年在贺拔岳军中匆匆一见之后,我已三年没有见到他,连听人提起他的名字都很少。没想到他竟也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等到晚上独孤公子回来,果然是要他赶去陇关接手贺拔岳余部。
他说:“我想带你一起去。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应该就不会再回荆州了。”他抚着我的头发,眼中的焦虑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湖泊一般透净的温柔:“你竟已经十八岁了这些年跟着我辗转多地,辛苦你了。”
我的心被他的话融得软软的。他竟也会对我说,辛苦你了。我低头一笑,说:“是啊,从定州开始,我跟随公子已经四年了。”
他执起我的手说:“我晓得,这几年让你受了一些委屈。但我会尽力护着你,好不好?”
委屈,哪里有委屈。同心爱的男人朝夕与共,便是委屈,为他受的,也是甜蜜的。
我揉着他修长的手指,低着头轻轻说:“公子心里有我就好。”
历经数年,我已渐渐明白,女子、情爱,在他们的心里始终不会是在第一位的。他们要的东西太大,而情爱,只是他们用来填补心灵空白的良药。
所以只要心里有我就好。我卑微地想,只要心里有我,能记得爱我就好!
几天之后,我们到达了陇关。
可是我们来晚了。宇文泰已经悉数接管了贺拔岳的余部,并且完全掌控了下面的那些将领。无论老少,都对他心服口服,誓愿追随。
独孤公子倒也没有不快。同宇文泰三年未见,两人帐中置酒,开怀畅饮。
宇文泰见到我似乎也很高兴,笑着说:“莫离十八了吧?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而他也完全不一样了。本就窄瘦的脸颊更加瘦削,脸上都是嶙峋瘦骨,仿佛那张脸是用乱石堆砌起来的。身体倒是似乎更壮实了一些。
他也二十七岁了。
他刚刚才接管部队,就在安定遇到了高欢派来接管的侯景。狭路相逢,他横刀立马,大喝一声:“贺拔公虽死,而宇文泰尚在。卿欲何往?”
侯景面对这个年青的将领,竟然委顿地答道:“我尤箭耳,随人所射,安能自裁。”说完便勒马回军了。
说到此处,独孤公子和宇文泰都放声大笑。谁又能想到,这个在高欢手下一等一尊贵的侯景竟然被宇文泰一句话就吓回去了!
独孤公子说:“贺拔胜派我来接管大行台余部,我本欲就此不回,以此为基本,去做点大事情的。既是你接管了,也是一样的。我把我的部曲都调来,从此便同你并肩作战吧。”
宇文泰将手中酒盏的酒一口干下,挑着嘴角笑着说:“期弥头,我知道你赶来这里的意思。其实把这支余部交给你又有何不可?不过若是要拿莫离来换,你可舍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似醉话,似玩笑,又似认真。
独孤公子听了脸一白,不知该怎样往下接,举着酒盏愣在那里。
我也愣了。就算爱说笑,这样的玩笑开得吗?
宇文泰见了,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阿奴说笑的,失言,失言!”
独孤公子的表情这才不自然地放松下来。
宇文泰问我:“莫离你嫁给期弥头也三四年了吧,日日相伴,怎么还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我脸一烫,转头不理他。这个粗人,这事怎么能问出来!
独孤公子说:“她未嫁给我。”
我心头一凛。他的声音清澈冰凉,似是不悦。也不知在不悦什么。也许是因为宇文泰说话太过分了。
只见宇文泰脸一僵,那僵硬只是一瞬,快得我未及看清,他已恢复笑脸,说道:“哎呀,真是可惜了,我一直以为三年前你们好事已成。我倒是——我已娶妻了。”
我刚刚还在怀疑他脸上那一僵是我的幻觉,他的下一句话又令我一惊。
独孤公子也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娶妻的?妻室何人?”
他突然间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半年前,在夏州刺史任上,娶了当地豪门于氏的嫡次女。”
“现在人在哪里呢?”独孤公子又问。
“在夏州。原在武川的姬姚碧儿如今也在夏州,去岁刚生了个儿子。”他似是有些醉意涌上,只左右晃荡着手中空空的酒盏,百无聊赖。
独孤公子笑道:“这样的好消息,我不问你也不提。偷偷坐享着齐人之福。”
宇文泰嗤地一笑,不屑一顾:“女人家整日争风吃醋有什么意思。”说着他把目光瞥向我:“还是莫离好,我阿干只日日对着你一个,一心一意。你虽不是妻室,也胜似妻室了。”
不知为什么,说到这个话题,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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