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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汉-第6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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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朱君理抬起头来,却愕然发现,孙文台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外面的罩袍,罩袍下的甲胄,一一去掉,然后孙文台居然只穿里面未染色的单衣,裹着赤帻拄着古锭刀,迎着雨水立在河堤上,昂然四顾:“诸君!尔等可有我江东乡人,在乡中闻我名声,随我至中原寻功名的吗?”

    众人愕然失神,朱君理原本准备的劝说话语也被堵在喉咙,反而是直接和祖茂一起在泥泞的河堤上跪倒称命……他们二人,一个豫章人一个吴郡人,正是孙坚口中所言那种人。

    非只是二人,周围将士中不少人,也都纷纷下跪。

    “可有徐扬男儿,豪侠不束,出身草莽,因为乱世中无人愿纳,唯独我孙坚素来轻剽,又是江东野人,所以一路寻来,以性命相托的吗?”

    蒋钦率众俯身称命,而李通稍作犹豫,也率本部俯身。

    “可有出身荆南湿热之地,先见我跨郡讨伐四面匪徒,后闻我北上跨州讨董,觉得我还算是个不负国家之人,为义气弃家而从的吗?”

    黄盖也率众俯身称命。

    “只今日景象……我孙坚足矣!”孙坚望着雨水中目视之内再无站立之人,却是在河堤上放声奋力而言。“世人都嘲讽我们南人轻剽无谋,轻生轻死,却不知道我们为何轻生轻死?天下万事万物,功名利禄,乃至于所谓大义豪气,都没有一个是我们南人的,我们生无一物,唯独一命而已,如果不去拿命博,如何能得其中一二?”

    雨水淅沥沥不停,淯水翻滚不止,河堤上,朱治以下,众人多已经粗气连连。

    “当日在陈郡,我许你们以富贵、以名耀归乡,可今日我却要告诉你们,刘表、吕布在邓县,不让我们回去,也不许我们自取富贵名耀……而不许我们,我们便要以命相博!”孙坚厉声连连,嗓音几乎嘶哑。“今日并无他言,光武之灵就在蔡阳,若他觉得我孙坚该死,便让我死,若他属意于我,便让我平安渡河,以期待大胜!而尔等,愿从我者,全都卸去甲胄,扔下长兵,将性命交于我手,随我渡河作战!不愿从我者,自去,自去!”

    言罢,其人只带古锭刀,复又拾起地上随身那份裹在竹筒里的食水,直接转身踏上了刚刚淹没了他数名亲信甲士的翻腾浮桥。

    朱治第一个站起身来,直接开始急促脱身上甲胄,而摸到头上代表了中郎将身份的鹖冠之时,其人却是停都不停,直接解开鹖冠,掷在烂泥之上,然后披头散发之下跃上卷席之桥,与诸将一起追上孙坚。

    白衣短兵,轻松得渡,等到对岸,朱君理更是回身拔刀:“诸君看到了吗?君侯自有光武天命,此战吾辈唯有一往无前!”

    三军振奋,纷纷渡河,而孙坚头都不回,便顺着白日最后余光冒雨从西岸顺大堤继续前行了。

    就这样,等到天色漆黑之后不久,前军却是摸到了位于河畔的鄾聚,鄾是春秋时属于邓地的一个古国,留有小城,但由于此地距离邓县城下不过三四里,城池也破落,所以只有数百军士驻扎,兼借着城池之便做一个临时后勤营地罢了……而雨夜之中,刘表军猝不及防,却是被孙坚迎头拿下。

    随即,驻军俘虏被全部处斩,孙坚以此为据点,收拢后续部队,兼做休整。

    与此同时,邓县方向依旧毫无动静。

    等到午夜时分,全军饮食引水完毕,鄾聚小城的部队也收拢了万众以上,孙文台复又将伤员留下,然后也不装备在鄾聚中缴获的甲胄等物,直接素衣赤帻,继续冒雨提刀出击!

    后半夜的时候,邓县城外,在蔡瑁处饮酒后却依旧坚持回到自己营中的吕布,忽然间被军营外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给从死沉死沉的睡梦中惊醒了……其人翻身茫然倾听半晌,却又陡然酒醒!

    原来,外面声浪阵阵,俱是江汉口音,喊得乃是——杀吕布!

    —————我是卷席渡河的分割线—————

    “孙坚小戆,颇能用人,当语诸将,使知忌之。”——董卓

    Ps:三个事情:

    1、感谢大家的热情,大娘成功二星了。

    2、卷席芦苇渡江的灵感来自于历史记载,孙坚的妹妹,也就是徐琨的母亲曾经在某次战役中献策,使用芦苇结成一次性筏子,载士兵过河,不是自己编的。

    3、鄾……这个字念啥?顺便感谢黑大佬的科普,当时对着地图怎么都认不清这个字,而网上大部分《后汉书》提到邓县旁淯水边这个聚落的时候,都是乱码,全靠黑大佬帮忙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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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南阳龙虎方争斗(续)() 
联想到之前蔡瑁殷勤劝酒,并极力挽留自己在城中安歇,帐中烛火之下,吕布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被刘表那厮给玩了!

    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想当年在北军,刘表做北军中侯他做北军校尉的时候,两人便不对付……一个中原刘氏宗亲名士,一个河朔武夫,能对付就怪了!而董卓之乱时,双方更是直接产生了龃龉和分歧,说难听点,当时完全可以说是吕布背叛了上司刘表,将北军带走倒戈,只是彼时董卓得势太快,而刘表一直到出洛之前都未曾来得及翻脸罢了。

    有次间隙,将心比心,如今趁着大雨,敌军不大可能来攻,先行解决他吕布又何妨呢?

    而既然要解决自己,必然是从自己到底下的士卒全都处心积虑有所应对,一念至此,吕布几乎绝望……这不仅是夜间下雨他的骑兵战斗力大打折扣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他现在只有八百人的问题,而是说此番被撵出长安,孙坚以武力拒他,刘表也不纳他,那天下之大,他吕布即便是能逃出去,却还能去哪儿?

    真的要去乡中当土匪吗?挂着天下第一大郡的印绶和县侯印绶的土匪头子?

    又或者自己和手下八百骑全都刀枪不入,能全乎着穿过孙坚或者刘表治下上百座城池,逃到故人曹操或刘备那里去?

    一阵难以言喻的绝望占据了吕布的身体,上一次这种感觉还是在蒲津,当时他听从贾诩的意见出兵跟上董,结果刚走到蒲津就听说身后贾文和献上了潼关,然后便是整个人生跌落谷底。

    “君侯!君侯起来了吗?!”就在这时,一人忽然掀开军帐举着火折子直接闯入,却正是吕布如今手下少有的心腹将领黄渊黄潜九。“孙坚来袭,速速迎战吧!”

    还穿着素衣在榻的吕布陡然怔住:“你说何人来袭?”

    “是孙坚啊!”黄渊点灯同时匆忙作答。“听阵势绝不下万军来袭,只是片刻间刘磐的前军一下子就崩了,君侯速速披甲吧!”

    吕布反而惊疑更甚:“孙文台是神仙吗,能此时来袭?白日不是你们冒雨做哨探到下午吗?”

    “所以前军一下子就崩了啊!”黄渊也越发焦急。“谁能想到他们会如神兵天降?君侯,现在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而是要如何应对,赶紧披甲迎战吧!”

    吕布恍恍惚惚,立即在黄潜九的协助下匆忙披甲,片刻之后便一起出帐……然而,甫一踏出帐外,其人便陡然怔住,因为外面天太黑了,太乱了,与此同时,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杀吕布’之声如雷贯耳,算是唯一一件稍显整齐的事物。

    而毫无疑问,之前黄渊便是靠着这个断定前营已经崩溃的。

    只是……这怎么打?

    “这怎么迎战?”被雨水一激,回过神来的吕布扭头喝问道。

    黄渊也醒悟过来,黑夜之中,混乱之下,骑兵连找个地方列队都难,更不用说地面如此湿滑……不过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些,乃是他们如何分辨敌我?又如何让骑兵在满是障碍物的营盘中行动起来?

    靠口音辨识吗?

    还是靠打之前问一句,你是哪家的?或者可以对着‘杀吕布’的地方冲锋?即便是这个法子有用,可如此漆黑雨夜,营中跑马是要自杀吗?

    而没了战马,八百北地宿骑在泥地里乱战,恐怕还不如人家本地荆州兵呢!

    “君侯!”黄渊醒悟之后立即改容。“出击已然不可,要不就在这里点燃军帐,整顿后营周边兵马,固守待天明,以作反扑?”

    “撤!”吕奉先在漫天‘杀吕布’之声中喘了口粗气,却干脆做出了决断。“趁战事没推进到咱们身前,带着战马,全军往身后邓县县城方向跑……”

    黄渊一时难解:“君侯,我知道此战艰难,一时撤退也无妨,唯独此时若避战,那将来如何与刘表交代?而且再说了,即便艰难,咱们也不怕……”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这些东西我比你更懂。”吕布冷冷回头。“我如今只能倚仗刘表,而且乱战之中我们在后面若能清理空间整顿兵马,以咱们的久战之士为先,未必不能奋起余勇,逆转战局……可是凭什么要豁出我们的命去帮刘景升?”

    黄渊微微侧首,那意思很明显……满营都在喊‘杀吕布’!

    “不是这样的。”吕布于雨水之中不怒反笑。“这一仗归根到底是孙文台与刘景升的事情,而咱们一穷二白,反而与此殊无利害,便是所谓‘杀吕布’也不过孙文台一时意气罢了……这时候,咱们要做的只是保全八百骑兵,不要无端砸在这种烂泥窝里!”

    黄渊稍微有所醒悟。

    “不过你说的也对。”吕布又侧耳听了几声,然后忽然再笑。“仅凭今日这喊声便知道,孙坚还记得颍川一战的仇,其人万万是容不下我的,咱们暂时也只能依靠刘表……这样好了,你和魏续一起带着咱们的骑兵往邓县身后躲藏,一定以保全咱们自己的士卒和战马为先,我只一个人去城中寻蔡瑁,为今之计,城外已经不是人力可为,只有助蔡瑁严守城池方是上策!”

    黄渊立即俯首听命。

    “记住了!”吕布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归根到底,你们这八百骑才是我这个空头子温侯与太守的本钱!没有本钱就不能再起,而若不能再起……潜九,我吕布自是一方英雄,如何能郁郁久居人下?!你以为我投靠刘表是为了借他一个县立足吗?今夜我与你透个本意,他两家厮杀的越凶,刘表损失越重,我这八百骑在其人身前才越能持重,唯独不能让他一泄到底罢了。”

    黄渊怔怔看了眼自家这位旧主,平心而论,对方在闲置数年,此番出武关之前,他也已经许久未曾与对方见面了。

    不过,到底是多年相从,其人终究是拱手而去了。

    吕布望着自己这个旧日部属转身消失在雨夜中,却是面无表情,冠铁甲皮靴,负手在帐前停了许久来专门听这如涛似浪的‘杀吕布’之声。

    他是沙场宿将,一开始只是余酒未醒,再加上误判了形势才一时慌张而已,此时既然心中大致明了局势,却反而不慌了,甚至开始凭借着杀自己的声音揣测起了战况。

    话说,战场可能是世界上最离奇的最混乱的一个地方,当双方以生死相对之时,你可以在这里看到任何奇葩的场景……有时候一方大获全胜,结果主将在战后威风凛凛之时却会被一支流矢轻易放倒;有时候一方明明占据优势,却会因为好整以暇被反败为胜;有时候你明明坐拥巨大战争潜力却根本无法施展,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失去一切。

    人类的上限和下限不停的在战争中被刷新,愚蠢时愚蠢到让人难以理解,聪明时聪明到让人匪夷所思;强悍时强悍到让人畏惧如虎,虚弱时虚弱到让人望之便笑;高尚时高尚到让人传颂千古,卑劣时卑劣到让人遗恨终生……在这种地方,所有的‘合理性’讨论都是马后炮的总结,因为战争本身就是用种种不合理来堆砌出合理结果的一个过程。

    吕布听了一阵子,‘观察’了一阵子,便已经明白此时的战况了……那就是不管孙坚是用什么法子忽然间出现在此处,但当他领着万军之众出现在此处的那一刻,这场所谓水之畔爆发的刘表援护袁术的战役就已经事实上结束了。

    此战之后,刘表军主力将彻底丧失主动干涉南阳战局的能力,而孙坚完全可以从容等来身后援兵,扫荡比水东岸。

    为什么这么笃定?

    原因很简单,吕布敏锐的察觉到,问题不在于孙坚军多么善战上面,也不在于刘表军队有多么虚弱……实际上,按照他这几日的观察,刘表的军队还是很出众的,后勤补充、军官组织、兵员素质都挺不赖,但是,现在他们暴露出了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刘表的士兵明显没有应对夜袭的经验。

    或者更干脆一点,他们缺乏一切大规模战场的经验!而细细想来,这一战似乎是刘表获取荆州政权后第一次大规模用兵……这种部队,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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