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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汉-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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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范当然早已经睡下,但是听到公孙珣叫门后却依旧起身相迎,两人也没有点什么灯火,就直接关上门一起坐到了床榻上,然后摸黑说起了话来。

    “卢师是何等人物?”吕范微微沉吟道。“珣弟这个问题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我虽然跟他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却也很难说的清楚。”

    “这是为何?”

    “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出人意料吧?”黑夜中的吕范幽幽答道。“一开始天下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海内名儒’,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从汝南跟过去求学;可是,我与那程秉跟着他到了九江以后才知道,他竟然还会理民,还会打仗,堪称文武齐备;等到了熹平石经的事情闹出来以后,我在他身边处理文案,亲眼所见他将朝廷、陛下玩弄于鼓掌之中,愣是在数日内就从太守的任内从容脱身,然后以如此大摇大摆的回到洛阳,这手权谋之术,也是让人佩服……”

    “这也是我所惊惧的。”公孙珣也叹了口气。“这位卢师给人的感觉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通,经学、军政、权谋……再加上那日在对面义舍中的察微知著,实在是让我胆战心惊。”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一下珣弟。”吕范不解道。“卢师本人才能卓著,难道不算是好事吗?你又为何要惊惧呢?”

    “子衡兄。”公孙珣在黑夜中摇了下头,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你说我来洛阳是干吗来了?”

    “这如何还要再问我?”吕范失笑道。“当然是求学来了……不过,除了少数心存理想的大儒之外,这天下人求学,其实只为做官罢了。就算是我当日在汝南追随卢师,也想的是跟着他熬过两年,等时间差不多,就挂着卢师弟子的名号回细阳县做个县吏,然后方便我再去求亲罢了。”

    “我就是欣赏子衡兄的这份坦荡。”公孙珣也忍不住笑了。“我来洛阳求学当然也是为了做官,只是我出身又好些,等到加冠以后,再做官无论如何也要从朝廷命官起步。而既然要做朝廷命官,那我就必须要在洛阳中枢之地建立人脉,传扬名气……不然以后我在边郡,人家在中枢,相隔万里,凭什么给我升官?而卢公呢,虽然是我一开始认下的老师,但他此次回来却反而无意间阻了我的路。”

    “这倒也是。”吕范一想就通。“但是师命如山啊,他与那刘宽既然做了约定,你恐怕就只能呆在这緱氏山苦读了。”

    “所以我才会惊惧啊。”公孙珣再度叹道。“他一言就能让我的半年辛苦付诸东流,而我却丝毫不敢违逆……我母亲今日来信,信中直言我这是自幼无法无天惯了,所以才会对一个压在自己头上,还能对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惊吓过度……想来也是有道理的。”

    “尊亲这话确实直指人心。”吕范点头认可道。“而且卢师现在还和你朝夕相处,这就更让人难以忍受了。”

    “可是,我母亲信上却还说,说这卢师其实未必可怖,只是我内心作祟罢了,还说我要是想有所施为,尽管无视他就行……子衡兄,你说这又是何意啊?”

    “这……”吕范若有所思道。“莫非是指卢师终究是道德人物,可以欺之以方?说到底,再有才能,终究还是脱不了‘海内名儒’这四个字的桎梏?”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孙珣幽幽答道。“所以,我刚刚去了卢师房内试探,一番对谈后,也是觉得他这人虽然心里明白,手段也有,但又总是拘于道德法理,未必就如我想的那般可怕……”

    “所以,少君是要做什么‘施为’了?”吕范恍然大悟。“要我帮什么忙吗?”

    “确实需要子衡兄的协助,不过暂时还不用动,且看看局势是否如我所想。”说着,公孙珣却是下床来用脚摸索到了自己的木屐。“便是局势如我所料,也要多方联络才行……”

    “少君。”黑夜中,吕范忽然抓住了公孙珣的手。“你要做事,我无话可说,也一定会尽力协助,但有一事你一定要谨记!”

    “子衡兄且说。”

    “不可小觑了天下人!”吕范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公孙珣微微点头道。“只是我意已决……子衡兄先睡吧,过几日等我消息。”

    “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原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周礼》诸古文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官学,以助后来,以广圣意。”——《请立古文官学表》。卢植。熹平四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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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邀请() 
“不用你来,我自己穿。”洛阳南宫正宫廊外,五日一次的朝会之后,黑眼圈的刘宽笑着赶走了小黄门,将笏板放在了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来穿起了丝履。

    “我也自己来好了。”就在此时,身旁忽然也有人仿效着自己蹲了下来。

    刘宽不用抬头也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毕竟太熟悉了:“光禄大夫怎么如此不讲礼仪啊,你不是向来为人最方正的吗?”

    “方正也好,礼仪也罢,跟自己穿鞋子有什么关系?你刘文绕就喜欢装糊涂。”说话的正是弘农杨氏的杨赐。

    那么杨赐又是哪位呢?

    答案是,其出身于弘农杨氏嫡流,其祖父杨震因为经学水平卓著,尤其是家传的《欧阳尚书》最为出色,所以闻名海内,号称关西孔子,并以此被拜为太尉;其父亲杨秉也做过当朝太尉;而杨赐自己则师从又一位太尉桓焉,然后在当今陛下十二岁从河间国被奉迎入朝立为皇帝后,他更是和刘宽一样位列三位帝师之一,并在前年一度出任司空!

    这个出任使得弘农杨氏一跃成为了继汝南袁氏之后第二个达成‘三世三公’成就的家族,而考虑到他那才三十多岁的儿子杨彪也已经以‘通经’而闻名,四世三公想来也不远了。

    总之,这种人物,即便是遇到了灾祸卸任了三公之位,那也要继续当个光禄大夫的,而且还要额外加秩表示恩宠。

    顺便再说一句,这次熹平石经的工程就是这位来抓总……而根本不用怀疑,等明年,他肯定会以这个工程为功劳再度拜为三公。

    这就是这年头做官的规矩——你老子是什么位置,那当儿子的只要不是废物,一般就也能做到什么位置。

    所谓一个萝卜坑是对着一整家萝卜的!

    南宫宫墙下,两位大佬并肩缓缓而行,所有人都知机的没有去打扰。

    “卢子干的上表你怎么看?”杨赐手持笏板,板板整整的迈着方步。

    “太强硬了。”刘宽摇头道。“摆明车马就是要请立古文为官学,太强硬了。”

    “这些我自然明白。”杨赐不以为然道。“我只是想问你刘文绕该如何应对此事?”

    “这些天可不止是卢子干上书。”刘宽搓着手道。“整个关东,自河北到荆楚,几乎都有名儒、世族声援,便是以两千石身份上书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我以为不如让出一两本来,也算是给关东诸公一个交代……”

    “让出哪本来?”杨赐冷冷的质问道。“《春秋》能让吗?”

    “《春秋》是元经,断然不能让。”刘宽苦笑道。

    “那就让《诗经》如何?”杨赐继续嘲讽道。“你刘文绕海内长者,这次就不要为你家的《韩诗》争位了,让古文的《毛诗》来当官学如何?人家卢子干不是在上表中提到了《毛诗》吗……‘今《毛诗》、《左氏》、《周礼》诸古文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官学,以助后来,以广圣意’……我没背错吧?”

    “那你意欲何为呢?”刘宽无奈反问道。“你可是此次石经总揽之人,无论如何要给个答复的。而且也实在是拖不得了,再拖下去,说不定陛下就会动摇!”

    “时事变幻,我也不想说什么古文悖逆圣人原意之类的话。”杨赐站住身子正色答道。“但是我们今文微言大义,字字珠玑,阐述圣人至理……是一个字都不能改的!”

    “山东舆论汹汹怎么办?”刘宽那张始终带着黑眼圈的脸也终于严肃了起来。

    “山东虽然汹汹,可想要切入此事却只能从卢子干一人身上发力而已,因为卢子干是在朝的唯一一位古文博士。”杨赐毫不犹豫地答道。“只要能将卢子干锁住,此事就可以安然渡过!”

    “可要是这样的话,卢子干你又要如何应对?”刘宽紧皱眉头紧追不舍。“你也知道他是古文在朝中唯一一个博士。况且此人海内名儒,负天下之望,还与陛下还是同乡,今日陛下的犹疑七成倒是因为卢子干这个人的缘故。如此人物,当日决定修建石经时,我们也只能调虎离山而已,却也被他从容破局!如今他在城外緱氏山上虎视眈眈,还如此摆明车马,如此强硬,你又能有什么法子锁住他?”

    “将计就计罢了。”杨赐板着脸答道。“他不是自请入东观(东汉国家图书馆兼史学馆,位于洛阳南宫)校订经传吗?可是如今东观之中非只是校订经传这件事情,还有修史这份大事的!所以,让他进去就是了,下次朝会就让他进去!但进去以后却不让他碰经传,只让专心修史就行,修个两年史书,等到碑文都立起来了,他还能如何?!反正东观在我等操控之下!”

    “这种先欺骗后以权势压人的小手段,失之于诡谲。”刘宽连连摇头。“卢子干会服气?”

    “他不是还自请了两个助手吗?”杨赐微微叹了口气道。“所谓‘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那就让蔡邕和我嫡子杨彪去当他的助手好了!我连自己的嫡子都交给他了,他凭什么不服气?”

    刘宽为之愕然:“何至于此?”

    “谁让石经这件事是我主导的呢?”杨赐摇头道。“既然要杨某负责,那杨某自然义不容辞。”

    刘宽低头思索了一下:“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为何又要找我?”

    “一来自然是知会你一声,关中今文世家无外乎就是这几家了,一定要共进退。”杨赐坦诚道。“二来,我知道你与卢子干是酒友,私交甚笃,所以希望你再去与他谈谈,若是能劝他回心转意,不再苦苦相逼,我又何必如此行事?”

    “希望不大。”刘宽摇头道。“但你既然说了,我自然会去与他聊一聊……”

    “那就好。”杨赐点点头,也不再多言,直接手持笏板,迈开方步离开了。

    “守得了一时,守的住一世吗?”刘宽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将插在脖颈后面的笏板拿下来,也是慢悠悠的离开了。

    然而,正当这位当朝光禄勋一边想着该如何找借口再去跟卢植见一面,一边慢腾腾的踱步来到南宫门口的时候……他却惊讶的发现,机会主动找上门来了。

    “公孙越是吧,你怎么在此处?”刘宽好奇的问道。“我的车子,还有驾车的老仆呢?”

    “老师。”公孙越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行礼道。“你那家人我让他自己回去了……至于我为何在此处,不瞒老师,是我兄长公孙珣让我来接老师你去緱氏山的。”

    “哦?”刘宽心中难免有些警觉。“去緱氏干吗?”

    “是这样的,兄长近日连得了数石凉州葡萄酒。”话到这里,公孙越适当的笑了一下。“他知道老师最喜欢美酒,所以绝对不敢独享。只是如今天热,葡萄酒又存在深挖的地窖里,既不敢轻易搬动到洛阳,又担心天气太热地窖支撑不了太久……”

    “这倒也是。”刘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要知道,即便是刘宽这种家世也很少能喝到葡萄酒的。

    “总之。”公孙越再度躬身行礼道。“最近河南的蝗灾已经过去,着实可贺;而天气炎热,洛阳城内又实在是暑气太盛……因此,我那兄长决定就势邀请诸位洛阳、緱氏的好友同门,今日一同去緱氏后山的阴凉小溪处避暑饮酒,而老师和卢师自然是要做主宾的,就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时间拨冗一去?”

    “哎呀……”刘宽闻言再度将笏板插进了自己脖颈上,然后稍显犹豫的搓了下黑乎乎的双手。“这个蝗灾过去确实可贺,而且师生共饮于山阴小溪处,颇有曾子的情趣啊!只是我这刚下朝,连官服都没脱……”

    “那老师?”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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