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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三老爷晚饭就没怎么吃下,这会儿看着碗里热汤热水的不由食指大动,也顾不得烫,猛吃了几口才觉得胃里舒坦不少,放慢速度边吃边问女儿:“你怎么这样晚了还不睡?你阿娘歇下了么?”
“阿娘头晕,大夫看过开了安神的药,早早让她喝下睡了。”沈福喜跟沈三老爷挤在同一张椅子上坐着,“大哥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我给郭先生放了假让他回家,家里一切都好,阿爹不用担心。”
沈三老爷此时已经一碗馉饳下肚,自己上前又盛了一碗,喂女儿吃了几口,见她摇头不要了,自己便稀里呼噜把剩下的连汤带馉饳吃了个干净。
灾后的第一个晚上,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第二天,官兵们从石湾沟附近山上空旷的地方找到十三个村民,又碰到几个从外面赶回去的人,将人全部带回城里。
三百多人的村子,一夕之间就只剩了这么不到二十个人。
如今朝廷的救济还没下来,但是这十几个人别说是财物,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被压在一大片碎石的废墟下面。
沈三老爷叫人将他们安置在庙中暂住,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而且庙中还有炊具等物供他们使用。
他原本还想自己掏钱给这些人添置一些衣物,结果好巧不巧,刚吃过午饭,郭骞便带人送了许多半旧的衣物鞋帽过来,甚至还有被褥布匹等物。
“沈大人,这些东西都是郭氏各家各户凑出来的,暂且先给灾民们应急用吧!”
沈三老爷十分高兴,放下手里正忙着的事情,起身拍着郭骞的肩头道:“我今日正在想这件事,谁知道你竟想到了我前头去。”
“大人要忧心的事情太多,自然是要分出个轻重缓急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能帮忙的,也只有在这些小事使劲儿了。”
“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都得要安排妥当了才能稳定灾后的治安。”
“大人说得极是,如今外头已经有些不大安稳,好在大人想得周到,早早地派了官兵在各处镇守,不然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乱子。”郭骞略有些气愤地说,“如今这样的大灾之下,还有人能起各种龌龊的心思,想着要发国难财,良心简直都让狗吃了。”
“哦?”沈三老爷闻言关切地问,“怎么,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不安分了么?”
“刚才来的路上就看到有人在废墟里挖来挖去,开始还以为是自愿去救人或是找寻死者的青壮,谁知道随后就有两个妇人上去与他吵嚷起来,似乎说那片废墟是那两个妇人的家,她们本来是去想要寻些还能用的东西,翻些衣物被褥出来的,似乎还有首饰什么的压在下面没能及时拿出来,谁知道今日过来就见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挖出她们的妆奁翻找,顿时就上去撕扯起来。”
沈三老爷听得认真,点头道:“这果然也是个问题,我先前只想着要防止有人趁乱抢劫店铺之类,却没想到那些坍塌的民宅之中也会有让人觊觎之物,倒是我疏忽了。”
说罢他低头沉思片刻,城中这么多地方,官兵衙役们就都已经难以兼顾了,更何况庆州境内还有许多村镇,那些地方的受损只会更加严重,情况只会更糟。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郭骞,对方却道:“其实村子反倒是最不用担心的地方,虽然很多村落的房屋简陋损毁严重,但是一来村民大多穷困,家中财物不多;二来村内几乎没有外人,大家都是几辈十几辈的邻居乡亲,互相之间也不大会做这种勾当,所以反倒是城中人多心杂,容易出这种事情。”
沈三老爷受教地点点头,许多庶务果然不可能只凭自己想当然的理解,还是要多多结合当地的现实情况才行。
第89章()
大长公主一行乱党归案之后,陈太后的心情就一直很好,虽然荣亲王的事还是有点介怀,但到底离着山高水远,一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喜欢就上。
她心情好的最直接表现便是自我膨胀,觉得自己和儿子当真是天命所归,不是这些作乱的宵小之徒能够都撼动的。
于是这段时间内,陈太后再三插手政事,对朝中人员任命也时有干预。
几位老臣为此大为光火,但如今官家年幼,尚没有形成完全独立的思维,更何况母子连心,到底还是容易受到陈太后的影响,所以朝中官员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的居多,只有陈家一系的人对其大拍马屁,甚至还有人上书提议在陈太后的封号前面加上睿贤德显四个字,简直是各种无下限的跪舔。
朝中有些老臣来找沈闳吐槽此事,简直是涕泪俱下,将陈太后说成是褒姒重生,妲己再世,就差往她脸上印上红颜祸水四个字了。
沈闳对此淡定得不行,红颜祸水?开什么玩笑!陈太后若真有褒姒妲己那种本事,当年即便得不到先帝的宠爱,也能得到身为一国之母的起码尊重。可是结果呢?还不是什么都没有,若不是先帝自己作死,这龙椅究竟是谁来坐都还两说呢!
对这么个连争宠都争不明白的女人,这些人也紧张得跟什么事,当真是笑话。
就在京中文武百官闲极无聊庸人自扰的时候,几份八百里急报火速送抵京城,平丰府发生大地震,牵连多地,伤亡多,财物损毁严重。
这个消息犹如一碗清水倒入热油中,顿时让京城炸开了锅。
几乎同时,沈闳也收到了庆州的来信,得知此番地震的中心大概在平丰府及其周边,但是牵连的范围却极广,除了庆州之外,平丰周边的垆州和渌州以及南胜府和青河府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而因为地理位置远近的缘故,其中尤以庆州的程度最严重。
田氏听说青轴发生大规模的地动,忙关切地问家中大小可都平安。
“只有阿赵受了点轻伤,其余人都好好的。”沈闳将信递给她道,“不过人虽然没事,但是这件事若弄不好,难免会给三郎的政绩上抹黑。”
沈闳虽说是想让儿子出去历练,但是计划中却并不包括这么严重的天灾,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田氏看完信扭头见沈闳眉头紧锁,大致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三郎虽然有些书蠹之气,但并非不懂变通之人,更何况你还给他安排了两个师爷。这次庆州也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即便有事也还有平丰府在上头扛着,哪里那么快就压到他头上了。”
“你倒看得通透。”沈闳闻言唇角微勾,笑意却并未入眼,摆弄着白玉的手把件,若有所思道,“我担心的倒不光是这件事……”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让人心里难受。”田氏见他又一副卖关子的模样,抬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
“最近陈氏的手越深越长,朝中已经有许多人对此不满,如今突然发生天灾……朝局怕是又要有所变动了。”沈闳说罢起身道,“眼看要中秋节了,这几日抽空,我陪你回娘家坐坐。”
田氏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肯定是找阿哥有事,不过是拿自己做个借口,点头应道:“我今个儿就打发人去递个消息,看看阿哥什么时候有空,我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阿嫂怕是又要怪我了。”
沈闳微微颔首便放心地出门去了,多年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之后几日,南边的快报日日送抵御前,数字一次比一次让人心惊。
这日该沈闳给小皇帝讲课,他跟着小黄门进入书房的时候,小皇帝正坐在案前发呆。
沈闳将小黄门打发出去,自己放轻脚步上前,越过小皇帝的肩头一看,果然,案上摆着的正是今天刚送来的消息。
平丰府,死亡一万一千二百三十六人,受伤六千零二十八人,坍塌房屋两万余间,牲畜死亡三万余。
庆州,死亡七千五百四十二人,受伤三千三百一十八人,坍塌房屋过万,牲畜死亡万余。
垆州和南胜府死亡人数都在四千上下,受伤在两千之内,房屋坍塌五千有余,牲畜死亡也有三千多头。
渌州和青河府离平丰稍远,受到的波及较小,但是死亡和受伤人数也是以千人计的。
“官家。”沈闳出声打断了小皇帝的神游,上前将案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却并没有直接开始讲课,反倒与小皇帝就这次地动的事情闲聊起来。
小皇帝抿着唇,半晌之后才道:“沂南路发生此等天灾,朕夙夜难寐,每日三省吾身……朕以幼冲,奉承洪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罹难,朝野不安。永怀悼叹,若附渊水。咎在朕助不逮……”
“这罪己诏背得不错。”沈闳听得眼角直抽,终于忍不住道,“官家,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咱好好说话成么?”
小皇帝这才抬起眼皮,正经道:“沈先生,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天灾,我却依旧身居宫中,无法救民于水火,是不是除了下罪己诏,就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自然不是,天灾**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此乃天理时序也,臣以为,天灾并不可怕,也并非是官家贤德或是昏庸的试金石,关键在于灾后如何安置百姓,如何再兴生产,如何让百姓重新过上安定有序的生活。”沈闳道,“官家虽然身处宫中,但文武百官乃至于各地大小官员都是您的眼、您的耳、您的手和您的心,您在宫中发出政令,下面的官员据此办理,自然也如同您亲自救民于水火。”
“那朕应该如何安抚这些百姓?他们又怎样才能重新开始生活?”小皇帝眸子闪闪地看着沈闳追问道。
沈闳早有准备,拿出一叠以前的折子放在案上,就以前例行的灾后安抚工作该如何做,给小皇帝上了一堂时政课。
次日,小皇帝主动召集了几位老臣到书房议事,提出了灾后救济工作该如何开展这一问题的讨论。
几位老臣见小皇帝如此心系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连日常的互相掐架都抛到脑后去了,高效率零异议地敲定了灾后的一系列抚民措施。
其中家中有人在地震中丧生的,十岁以上给绢一匹,十岁以下半匹,房屋坍塌者由官衙估价,朝廷承担一半的修缮费用,以户为单位进行钱粮的发放等等。
小皇帝头一次这样如臂使指地与大臣们商讨出政令,心里格外的高兴,可是回宫的路上却无意听到有内侍在花墙后面轻声嘀咕,说什么——牝鸡司晨,天罚之至,梁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话。
易公公跟在小皇帝身后,也听到了这话,不过他文化水平太低,完全没有听懂,心道什么鸡什么鹿的,难道是司膳监的人?
小皇帝原本雀跃的神色为之一敛,微微垂下眼睑,沉着脸回了寝宫。
易公公在一旁完全摸不着头脑,刚才还是欢喜不已,这会儿却突然就由晴转阴了,果然是君心难测。
其实此时这句话早就已经在京城中传遍了,街头巷尾有些不懂事的孩子,一边丢着沙包嘴里还一边嚷着:“牝鸡司晨,天罚之至,梁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陈太后自然也从陈家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恨得几乎咬碎满口银牙,说话都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道:“查,给我一查到底!”
所以这几日,京畿府尹戚洪为这件事简直操碎了心,他手里的那点儿人,即便都撒出去也根本溅不起丁点儿水花,更何况如今连源头在哪里都没有头绪,总不能把街边的小孩儿都抓回来问话。
小皇帝听过这句话之后,自然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而且明显是在指责亲娘的,这种事不方便跟大臣或是先生们讨论,只能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平时不觉得如何,但是偏偏经不起琢磨,一琢磨就坏事儿。
小皇帝这几日思虑过重,夜里也睡不着见,见到陈太后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陈太后并不知道他听说了这句话,只以为他是在为沂南路地震的事情操心,还特意宽慰了几句。
平时上文化课走神倒也罢了,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官家忧心乃是好事,说明他心系百姓,先生们自然不会为此责怪于他。
但是骑射课却是由不得他走神的,这日上马热身都还没结束,他就一个恍惚摔下了马背。
教骑射的成先生几乎吓晕过去,赶紧奔上前查看,好在马匹都训练有素,并没有踏伤小皇帝,只是坠马受了点惊吓和皮外伤。
陈太后得知此时后,又是心疼又是大怒,下旨将骑射先生和当日伺候的人一并严惩。
这件事若是放在平常,小皇帝只会觉得这是母后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表现,但是因为心里已经被种下的那根刺,却让他忍不住道:“母后,今日是我自己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