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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显二十五年,对于皇上来说,实在是太多灾多难,会留下心理阴影也说不定。
西北一直打仗姑且不提,年初因为喀瓦克的事儿死了个表弟,跟亲姑姑大长公主的关系降到冰点。
再说民生相关的种田一事,春天旱、夏天涝,立秋后好不容易不下雨了,有些地方却又开始闹起了蝗灾……
今年别说是税收上交了,说不定还要动用国库的银子去各处赈灾。
若是平常年份也就罢了,如今最要命的是前线打仗,也不是很快能打完的样子,最需要的就是粮草,其次过冬的各种军需也是一大笔钱。
只看沈三老爷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就知道皇上最近是有多闹心。
当然,沈家的各处田产也多受其害,据管庄子的人说,怕是要比去年减产一半都不止。
赵氏听了也是烦心,但到底不是靠着田地吃饭的庄户人家,还不至于缺了这些日子就过不下去。
她还特意交代,年成不好也没办法,吩咐下去,各处管事不许盘剥佃户,还让下头回去统计,若是有佃户家里太过贫苦无法过冬,叫人一总报上来,看是减免租子还是赏些银钱衣物再议。
下面的人自然是千恩万谢,沈福喜也听得有种我阿娘很心善的自豪感。
之后的几日,沈福喜还沉浸在——今年粮食减产严重,会不会没钱继续打仗——这种严肃的思考中。
眼看马上要八月十五,宫中又出大事了,太后毫无预兆地驾崩了。
京中上下一片哗然,因为先前半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大家丝毫心理准备都没有,赶紧把过节的准备全收起来,有品级够身份的人家换衣裳进宫举哀。
这让沈福喜再次感受到,皇帝今年太背了,也不知是犯了哪家太岁,是不是该去祭祭天或是拜拜佛?
太后是当今圣上的圣母,从表面看母子感情还是不错的,皇上伤心不已,下令依古礼国丧三年。
按理国丧期间不该继续打仗,可奴玛乃是番邦教化不达,他们可不会讲你们国丧我们就退兵不动的绅士风度。更何况本就是大梁先挑起的干戈,此时骑虎难下,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往下打。
更让皇帝烦心的还有一件事,时下重视丧事,流行厚葬,民间尚且如此,宫中只会更甚。
据说此时流行“孝莫重乎丧”、“孝莫大于安亲,忠莫先于爱主”之类观点,在沈福喜看来简直太过荒谬。更有甚者为先人治丧而破家败产,对她来说,这已经不在人类能够理解的范畴之内了。
人死了能知道什么,丧事还不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与其死后花大价钱出殡送葬,倒不如把这些钱给死者花在生前。
不过无论沈福喜如何吐槽,太后驾崩于国于民都是大事,皇帝又是孝子,必须大办特办,于是国库里的银子,就跟流水儿似的往外淌。
皇帝每日批银子都批得麻木了,一方面觉得自己尽了孝十分欣慰,可一想起今年的农事和前线还在打仗,顿时又觉得花出去的全是心头血,简直是在用生命在办丧事。
田氏每日带着沈家有诰命在身的女眷入宫跪拜举哀,一天下来累得要死,第二天却还要天不亮就再去,天天参茶姜汤跟喝水似的捏着鼻子往下灌。
好在一番折腾下来,除了田氏有些累着了,大家都没生病,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家里唯有沈昱靖有些暗喜,因为国丧,三年内谈婚论嫁怕是都难,赵氏更不可能给自己弄什么通房侍妾了,他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正因为全国居丧举哀,于是接下来的八月十五、冬至乃至新年都过得冷冷清清,大宴宾客是不可能的,也没人频繁地出门做客,全都关起门来自家吃个饭也就算了。大家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何苦去做出头鸟找死。
所以沈福喜两周岁的生日,就只在家里小规模地吃了顿寿面、收了点礼物便算过了。
两岁之后,沈福喜的饭量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吃饭,可两顿饭中间明显会觉得饿。
这个发现可把她愁坏了,也顾不得再忧国忧民了,继续把丢开小半年的减肥大业摆在了首位。
两周岁生日过后,赵氏觉得女儿长大了,不该再继续跟父母住在一起,便把西内室收拾出来,让沈福喜自己过去住。
而沈福喜这些日子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走路,走着走着忽然一脚踏空,瞬间惊醒。
阿许头回见她惊醒吓了一跳,听她说了梦境才放下心来,笑着说:“小娘子这是长个子了!”
赵氏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件事,吩咐厨下多煮些骨头汤,无论是做菜还是做汤都可以用,还给沈福喜每日的饭菜里多添了鱼肉等食物。
沈福喜开始没觉得自己长高,对于这么多高热量食物的摄入还有些担心,后来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继续横向发展,而是开始长个子了,这才放下心来。
她站得笔挺地靠在折扇门框边,叫人贴着自己头顶放一把尺子,然后自己闪身躲开,让阿许沿着尺子的下沿,在门框上做一个标记,准备随时记录自己的身高情况,并且还偷偷在心里制定了“长高锻炼计划”。
沈三老爷和赵氏都不算矮,沈昱靖此时早已经是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了,据沈福喜目测,阿哥得有一米八左右,所以她一定不能拖后腿。
沈福喜暗暗握拳,不能继体重之后,让身高也成为自己黑历史。
要知道,太胖还能减肥,若是太矮可怎么办?这个年代似乎还没有高跟鞋吧?
第二十二章()
新的一年,仗依旧打,丧继续服,沈福喜还在为减肥和长高而奋斗。
唯一不同的是,无所事事的日子结束了,因为赵氏开始教她千字文了。
沈福喜年纪小,所以赵氏倒也不着急,头一天教四句,带着她背会了,第二天先领着她复习,再教四句新的,这样倒替着往后教。
若是三字经百家姓的话,沈福喜还有些模糊的记忆,但是千字文——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的——她把脑袋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儿印象,捷径走不成了,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赵氏学。
沈福喜虽然身体机能还属于两岁幼儿,但心智到底还是个大人,虽然最近两年傻吃酣睡的,已经有了些退化的迹象,但说到底,她还是比同龄人有很大优势的。
所以赵氏欣喜地发现,女儿似乎十分聪慧,教几遍就能背下来,第二天再问也都记得,趁她玩儿的时候抽冷子问一句,也都能分分钟地接上来。
赵氏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从每日四句加到每日八句。
沈福喜不敢表现得太过,加到八句以后,就故意显得稍微吃力一点,第二天复习的时候,偶尔忘个一两句什么的。
饶是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千字文也全都背诵完了,赵氏又给她反复地福复习巩固了几日。
赵氏开始教女儿背千字文本来就是心血来潮,后来发现女儿学得不错,她才开始认真起来,又交代屋里上下不许让郎君和小郎君知道。
于是,沈三老爷寒食休假七日,祭祖上坟等事都忙完后,赵氏神秘兮兮地拉着他和沈昱靖到屋里坐下,着人把沈福喜抱来,让她站在炕上。
“福喜,阿娘教你什么了,给阿爹和阿哥说说好不好?”
好吧,表演时间到了!
沈福喜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赵氏能忍住近两个月没有献宝已属不易,不能给亲娘掉链子不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沈福喜口齿还算清晰地将千字文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沈三老爷对赵氏最近神神秘秘略有知晓,但也没想到成果会这样好,加上要给娘子面子,所以很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沈昱靖则是完全被惊到了,他一边想我妹子就是聪明,一边又拼命地回忆自己多大才能把千字文背出来。
“你四岁多才背出来的。”沈三老爷毫不客气地给儿子插了一刀。
此地都讲虚岁,出生便算一岁,过了年再算一岁,沈福喜在心里换算了一番,自己生日大,所以自己如今实际两岁零三个月,说出来便是三岁。
而沈昱靖却不一样,他是十月份出生,转过年还不到四个月大,就算做两岁了,说是四岁多,实际上呢,不过也就是两岁半左右。
沈昱靖此时明显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已经阵亡在妹妹比自己聪明许多这个残酷的现实中。
从此以后,赵氏和沈昱靖都迷上了教沈福喜学东西,这个让背一首诗,那个教一首词的,若不是她年纪太小,怕是都要开始教她写字了。
沈福喜作为一个乖孩子,老老实实地满足母亲和哥哥教学欲,就这样,夏天很快地过去了。
今年年成不错,江南和中部都迎来了大丰收,仗虽然还在打,但据说接连胜利,奴玛已经快要没有还手之力了。
赵氏的娘家弟弟依旧平安,时常有书信托人捎回来,这对赵氏来说就是最大的欣慰了。
而入秋之后,沈家迎来一件大事,沈老太爷要回京了。
沈老太爷名为沈闳,字博之,今年已经年近六十,降等袭了家里的爵位,如今为开国郡公。先帝在时,他曾任东宫属官,待今上登基后自然很受器重,省了慢慢熬资历的苦,但是也经常被指使地全国乱跑。
这次外派是去南边沿海,据说是为了海运之事,一去便是四年多,如今才被皇上下诏召回京城。
沈福喜心道,海运可是个赚钱的买卖,在这个肥缺上做了四年多,哪怕不贪心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可千万别犯什么原则性错误才好。
沈老太爷并不傻,自己回京述职,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看的,若他弄个长长的车队,带着许多箱金银细软,浩浩荡荡地回京,那简直就是嫌自己命长。
其实他在任期间,每年都把东西化整为零地送到沈家在南方的几处大田庄上去,然后跟着秋后送粮入京的车队转移到京城家中了。
这件事沈老太爷是交代给手下亲信去做,而沈府中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田氏。
不过此番回京,也不能太寒酸,太过两袖清风反倒更令人生疑,关键就是如何把握这个度。
而沈老太爷在这方面做得十分到位,很会揣度圣意,风风光光地回京,让人既羡慕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来。
他回京后直奔宫中,面圣之时,又进献了不少西洋器物,大多是些制作精巧的物品,都不算贵重,却也绝不寒酸,图的就是个新鲜。
最后他抹着泪道:“臣想着娘娘喜欢热闹,特意寻了几套西洋彩影画片,想着回来让娘娘看个新鲜,谁知,娘娘竟就这么去了,每每思及,不免抱憾于心。”
皇上被他勾起了追思之情,叫人将那西洋画片抬上来一观,只看了几片就泪流满面,道:“博之有心了,若是娘娘还在,一定会喜欢的。也只有你们这些东宫旧属,更能体会朕孝母之心。”
“臣有罪,官家保重身子。”
“博之外放辛苦,你的上书朕都有仔细看过,差事办得极好,准你回家与家人团聚,休息一个月再来领差。”
几句对答之后,沈闳跪地磕头,圆满完成回京面圣的任务,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沈家人早就得了消息,男丁们由沈大老爷带着到门口迎接,田氏跟女眷们在正厅候着。
皇上的赏赐紧随而至,大家迎完沈老太爷,还没等进门就继续跪迎圣旨和赏赐。
这一大套程序忙完,沈大老爷先伺候沈闳入内洗脸换了衣裳,这才出来接受家人的叩拜。
沈福喜借着个子小的优势,躲在沈昱靖身边偷偷打量上头的祖父。
国字脸,浓眉大眼,肤色略有些黑,也许是在南边风吹日晒导致的。沈闳此时神色严肃,但目光中透着慈爱地看着下面的儿孙,总体来说算是个忠臣慈父的面相。
若论模样,沈大老爷跟沈四老爷长得像沈闳,而剩下的三个儿子眉眼轮廓更像田氏,是以沈三老爷跟赵氏看上去十分有夫妻相。
沈闳跟田氏一起在主位坐定,各房的人分别上前去给沈闳磕头。
沈福喜如今两岁半多了,已经能自己跪下磕头了,由沈三老爷和赵氏带着,跟沈昱靖并排跪着磕了个头。
如今家里第三代只有长孙沈昕业成亲了,目前还没有孩子,所以沈福喜是整个沈府年纪最小的,格外显眼。
沈闳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开口便问:“阿靖的女儿都这样大了?怎么没见媳妇?”
不待说完就已经脸色一变,心道该不会是难产死了吧?
他脑子转得快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