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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
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我看
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
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雨村大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
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遂
趁年纪轻,蓄了发,充当门子。雨村那里想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还是故
人。”因赏他坐了说话。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你也算贫贱之交了,此系私
室,但坐不妨。”门子才斜签着坐下。
雨村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张
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
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
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做
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
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
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
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雨村尚未看完,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接迎。有顿饭工夫方
回来,问这门子,门子道:“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告打死人
之薛,就是‘丰年大雪’之薛。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的本也不少,
老爷如今拿谁去?”
雨村听说,便笑问门子道:“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
犯躲的方向了?”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并这拐的人我
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死的是一个小乡宦之子,
名唤冯渊,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守着些薄产度日,年纪十岁,酷爱男风,不
好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立意买来作妾,设
誓不近男色,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郑重其事,必得三日后方进门。谁知这拐子
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逃去。谁知又走不脱,两家拿住,打了个半
死,都不肯收银,各要领人。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
回去三日竟死了。这薛公子原择下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
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
在此料理。这且别说,老爷可知这被卖的丫头是谁?”雨村道:“我如何晓得?”
门子冷笑道:“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
名英莲的。”雨村骇然道:“原来是他!听见他自五岁被人拐去,怎么如今才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幼女,养至十二三岁,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
我们天天哄他玩耍,极相熟的,所以隔了七八年,虽模样儿出脱的齐整,然大段未
改,所以认得,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从胎里带来的。偏这拐子又
租了我的房子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说是打怕了的,万不敢说,
只说拐子是他的亲爹,因无钱还债才卖的。再四哄他,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
记得小时的事!’这无可疑了。那日冯公子相见了,兑了银子,因拐子醉了,英莲
自叹说:‘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三日后才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
又不忍,等拐子出去,又叫内人去解劝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
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性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
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略解些,自谓从此
得所。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家还好,
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他‘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
土。只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
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也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
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路头,且又是个多情的,
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
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
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人,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
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听见老爷补升此任,系贾府王府之力;
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王
二公?”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正竭力
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忍为的。”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自是正
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的:’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
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
妥!”
雨村低了头,半日说道:“依你怎么着?”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很好的主
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凶犯自然是拿不来的,
原告固是不依,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
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
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
37。教你怎么占便宜()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om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像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
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om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