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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夫人还想客气地挽留,但红珠举动干脆,笑着就出门了。
蒋夫人只好送她到院子门口。
红珠见蒋夫人的神色不太好,暗想她一会儿和她女儿还有私话说,恐怕会回去教训她几句。其实她心里也不怪蒋燕儿什么,这么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有些娇气,兴趣不投,却又要假作热情好客,这也难为了。虽说如此,可红珠被人这般冷待,心里还是不愉快的。
红珠想着事,便没怎么留神路上,她刚沿着那篱笆走到前头那个拐角处时,差点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她来不及看是什么人,低声惊叫一声,往后急急退了一步、又一步,身形不稳。
前边那人伸手过来扶了一把,一个漫不经心地声音说:“……眼睛长头顶上呢?”
红珠这才站稳了,抬眼去看,却是一愣。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长得很是俊秀,衣着不是书院制式的青衫打扮,却是极富贵华丽的样式。红珠视线所及,他那衣襟旁的刺绣看上去精致繁复的略显浮夸,若换了别个穿上了,恐怕就是浅薄商户纨绔败家的样子,可配上这人的相貌气质,却觉得再精巧都不为过。
那人见红珠愣着不语只看着自己,眉心一皱,随后唇边浅浅勾了个笑,“这不是在山道上点评才子的姑娘么?”他仿佛才明白过来似的又说:“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连着两句“眼睛长头顶了”,一句不过是玩笑着的调侃,一句却明显带着嘲讽了。
红珠回过神来,一时心里也生了气。怎么一个蒋燕儿是这样,如今路上碰上个人也是这样?
到底是谁眼高于顶了!
红珠气恼地瞪着他。
那人扬眉,“怎么,我还说得不对?什么有个大儒长辈在旁得天独厚,什么五分才学被穿成十分的,不是你说的?”
红珠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明白之前上山时她劝说程文涵的话被他听了去了。那话她不觉哪儿有错,但到底有些私下里编排别人的嫌疑,私底下与弟弟一说倒也没事。只不好的是眼下这儿是书院,若是遇着了偏激自傲的书生,恐怕就该认为她不知天高地厚了。
旁人议论她如何她也不怕,只程文涵刚得了荐书要来书院读书,就怕连带着也被人看成了那样。
红珠有这么些顾忌,一时只盯着人看心里琢磨着话,也没开口辩解什么。
见她这么沉默着盯着他看,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更是被看得烦了,神色不耐轻哼一声就要离开。
红珠原还想着罢了,可一见他离开时前那一刻眼底带着厌恶,莫名地耐不住心底的气愤。
她一扬眉,字字清晰地道:“这位公子,请你不要随口说话讥讽辱骂人。我撞着你是我不对,我只没看到有人过来,一时疏忽罢了。”她一笑,又说:“公子还不是也没见着我?不知公子的眼睛又长在哪儿?”
那人本已走开了两步,这时半侧着身子转过来看她,眼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红珠不等他说话,又说:“我山道上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激励弟弟,便是有些偏颇了,可大抵也有些道理。我没多大推崇那才子,可也没如何贬低他。公子不认同,莫非以为人人都该称颂他,顶礼膜拜么?”她轻哼一声,又道:“我这就叫眼高于顶,公子就是浅薄女子,但我没记错那才子不过也是十余岁的人,这般得脸,就是孔圣人也不到此吧?”
那人神色变幻,可见绝没想到普通一个小姑娘口齿这么伶俐,言辞这么咄咄逼人。
良久,似乎觉得有趣,他一时倒笑了。
红珠本料想这人要不是恼羞成怒,就是愤然离去,没想到他这么个反应。她一愣,皱眉反问:“你笑什么?”
那人很直白道:“我想笑。”
红珠咬牙,“你觉得我说的不对,我说的很好笑?”
那人随意地摇头,无可无不可地说:“不是,你说的还不错。”
红珠觉得莫名其妙,只道:“那你是无话可说了?”
“什么话都叫你说遍了,我说什么?”那人道,抿着嘴又微微一笑,“你说你那话是为了激励弟弟,错了也是好心,再逼迫你岂不是不近人情?你说你女子,跟你计较岂不是更显得我浅薄无知?你还将赵逍跟孔圣人比,我再维护他推崇他,岂不是更坏了他名声,叫旁人听了以为他无礼自大?”
红珠一时不语,这一层一层的都被他都剖析了,只道他被自己说服了。她想了想才道:“你明白就好。”
“你的话说是解释,还不如是给我下陷阱。”那人忽又笑了,眼神隐含得意,道:“所以继续听你辩解是没有意义的,只会被你绕进去。”顿了顿,他又说:“我只记下一事就是了,你不是个简单的没见识的小姑娘,你那话也不是平白胡说的,而你也确实看不起赵逍。”
红珠一听心里就一拧,看着眼前这人一副似乎拿住她什么把柄的模样,她隐隐觉得这不是件什么好事。她暗暗冷静了下,故作茫然地看着他。
那人淡定地瞥过来一眼。
红珠很明白他眼里的意思,是嘲讽她眼下再装有点迟了。红珠有些泄气,不过回过头一想,不过是平白撞上的陌生人,又能如何呢?这么跟他无端争执一场,还生一场闲气,已经很奇怪了。
她也瞥他一眼,淡淡道:“随便你怎么想吧。”她没忍住加上一句,“那等心胸狭窄的人,就会胡乱编排人,把人往坏处揣摩。”见那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想,就知道他又暗示她先前背后说赵逍的话的举动也是一样。
红珠气,忍住了没再骂人,只冷冷又加一句:“还会四处传闲话!”
那人笑,很认真说:“我不用传闲话,作为当事人,已经知道了。”
第97章()
红珠懵懵懂懂地进了雅居;也不知如何跟蒋先生等人招呼的;待坐下好一会儿了;心里还是忐忑着。
方才……听着方才那少年说话的意思,她是遇到正主了?那人就是赵逍。
红珠默默哀叹了一句;心里头乱糟糟的。其实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有些丢脸面。先是她背后议论人被人听得了;然后当面遇着后偏又不认错,还句句强辩,自个还以为得理……
亏得那赵逍只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场,随后也就走了。
红珠这时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奇怪。赵逍既然能开口讥讽她,显然他是不高兴有人背后贬低自己的。听那话虽不至于奚落鄙夷的地步,但一个男子头一回遇着个小姑娘;说话就这般不留情面,也算得上无礼了。红珠再有不对;但他此举也显得心胸狭隘了些。
因着红珠不知他身份,当面就言辞激烈地反驳了他。若他真是斤斤计较的;定然更为生气记恨。可偏偏她说完之后,他却不生气了,反而笑了一回,洒然就走了。
红珠想不明白,只有腹诽一句,这人性子当真怪癖得紧!
雅居里头蒋先生等人也说了好一会儿话了,热茶也添了一壶。朱桂达一看时辰不早,而红珠也回来了,便提出告辞。
“伯修舍间还待安顿,我和文涵他们又是路远难行,山下还有约好的车夫等着,也是不好久待,不如就此辞去了。”朱桂达道。
蒋先生也是个爽快人,倒也没假意多留,闻言就起身送客。在门前跟他们话别时,蒋先生吩咐过童子,回头又叮嘱了程文涵说:“我给你写了荐书,也会提早跟主事言明此事。入门试那两日定然人多,你早些到,事先往主事那儿通报个姓名。随后的事就会有人安排的。”顿了顿又说:“这几日归去后也不得懈怠,那些高深的学问倒不必多看,把基础背熟记牢才是要紧。”
程文涵乖巧地一一应下了。
蒋先生见此,面上也有些满意之色,便温言勉励他道:“待你考过了,我再好生教导你。”
程文涵闻言一笑,“是,先生。”
临走前,蒋先生竟还对着红珠也微微点了点头以作告别。
他们从雅居里走了一段,就到了分岔路口,说是另一道是往朱伯修他们山上宿舍的。先前朱伯修的行李已有他那书童搬了过去,唯余下两个小包袱。朱桂达要送儿子过去,想着程文涵不久也要上山读书,不如一并过去看看。
可他开口一问,程文涵却小大人一般说:“姐姐不好过去,我还是留在这儿陪着姐姐吧。”
红珠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朱桂达这才留下红珠和程文涵在路口稍待。
那随行的童子不善言辞,随意往周围指点了几句,“那儿是个花园,两位可前往一观。”
红珠见呆等无趣,便依言携了程文涵漫步过去。
这么个时分,山上却没什么花色,只有角落处一排梅树枝头上仍长着点点红缨。两姐弟闲闲走去,均仰着头看着那梅花,隔了好一会儿相互一看,只觉对方神色很有些傻气,顿时都噗嗤笑了。
红珠取笑道:“对着这梅花,这小书生也不赋诗一首应应景?”
程文涵做了个鬼脸,“我没那诗才,还是姐姐来吧。”他想了想一笑,又说:“先前先生问我那些事是谁教我的,我虽未言,可先生怕也瞧出来底细了。我的师傅不就是姐姐么,我能得先生认可求来荐书,那多半也是姐姐的功劳。姐姐才学在我之上,今日就教导我作诗吧。”
“呸!”红珠笑骂,“亏你还敢狂言,蒋先生问你话,你规规矩矩地拿往日学堂里学的东西回他便是。你姐我可没上过学堂,说得那都是市井粗言、荒诞不羁的,你竟敢拿我的话去应答!若今日被先生抓住你错处,判你一个不学无术离经叛道,你亏是不亏?”
程文涵得意笑了笑,“可蒋先生听了是满意的,那我就不算胡说了。”
红珠见不得他得意,便又哼了一声,佯作气恼道:“你敢说也就罢了,先生问是不是你想的,你即便不自己认下了,也不该回头来看我!你这是替我招揽名声呢,还是祸害我呢?”
程文涵这才莫名,“怎么就害了姐姐呢?”他一想又问:“姐姐虽然不上学,但见解胸襟都不差,便是让蒋先生得知是你教的我,他也只有看重的,难道只因姐姐是个女子,他就不喜欢么。”
红珠思索一番才说:“蒋先生有大才,自然不会拘泥这些。不过你看,他即便晓得是我教你的,可他也没来问我一句是不是?要上山读书的是你,往后要科举做官的也是你,你得文才名声,这没什么,可换做了我,就不一定了。蒋先生能平常心待我,可别个不一定。”
程文涵闻言,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只道:“那我以后小心些。”
红珠心里也是闷闷的,就如这西山书院,它再广的名声再大的德政善行,入学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可到底也是只收男子的。若是女子,再如何出众,也不可能入学读书。
不过红珠再活一辈子,可也不是来读这些古书的,心里感叹一句也就是了,也不会难过。见一旁程文涵似乎满心满意地替她遗憾,便又岔开话去,只问:“后来你们在屋里说了什么没有?”
程文涵摇了摇头,只道:“也没说什么,蒋先生问了奶奶身体,还有问大伯一些生意活计之类。”
红珠道:“他倒也随和。”朱桂达无甚学识,蒋先生能和他聊得起来,可见他生性豁达,丝毫不会自命清高。红珠便又说:“你若得了他看重,也拜了他做先生,这才好呢。”
程文涵虽没红珠想得长远,但他生来聪颖,自然也晓得好赖,闻言便也点了头。
红珠想了想,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有将遇着赵逍的事告知他。只当她不晓得他底细,路上胡乱撞见了个人,就这般,提不提起也就无妨了。
不多时朱桂达从那头回来,和他们会合下山去。回去时没有行李,又少了人,便只雇了一辆车。路上行得也快,瞧着天色申时过半也该入城了。
红珠有些短了精神,闭着眼靠着车壁小憩。程文涵起先也迷糊着随着她坐了一刻钟,后来被路上颠簸一下晃荡着磕了头,顿时醒了,便再没睡着。一时觉得车里闷起来,他就嚷嚷着坐到前头去,让朱桂达坐到车里来。
红珠也被他闹醒来,赶紧拉住他说:“一会儿吹病了,回去又喝苦药汤,看娘不骂你!”
程文涵顿时一蔫,前边朱桂达道:“你姐说的对,你要是觉得气闷,就把车帘子掀开些得了。忍一忍也就回去了。”
程文涵伸手要去掀了帘子,红珠道:“掀你那儿得了,外头黄土风沙的,我可不要吹。”
程文涵掀了一角,抱怨道:“姐,你可真娇气。”
也就这么笑闹着,忽然车子就慢了下来,不一时,竟还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