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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神色淡淡地瞥过来一眼,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似的柔声道:“你碧云姐那儿给你做衣裳呢,你去看看什么喜欢的,也好帮把手。”
红珠一听便明白过来,恐怕昨日她跟朱老太太吵嘴的事让朱桂达知道了。这家中,到底还是朱桂达这大男人要脸面,这事既闹了出来,姜氏便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了。
姜氏娘家是城东那头的,说起来跟那老邓头就隔了几道,算是半个邻居。朱家跟邓家的交情,大半也是从姜氏娘家身上来的。这姜家祖上有人做过官,虽说只是那五六品的小官,但因此也讲究个耕读传家、教养子弟上进,家中有些行事做派大抵是从心眼里瞧不上商户的。如朱家这般不过是城南的小商户,两家就更搭不上了。
但姜家到底是几十年没人再考出个功名来,子子孙孙分薄了田产,慢慢儿家业也就败落了。姜氏做闺女时除了那名声好听些,实则是忍着苦含着泪过了好几年苦日子,熬得人那面容看着都长几岁。
当年朱老太太因着程桂棠读书出息,却被程家闹着夺了去的事大大生了一场气,便咬牙打定主意要寻个知书识礼的媳妇,好让后代子孙读书。后来托了人去打听,就寻到姜家那儿去了。起先姜家老爷很是不愿,但被妻女抱着腿苦求几日,才肯了。朱老太太就有一句老话说得极对的,再清高的小姐也要过日子。姜氏再无奈,也得嫁入商户。
因姜氏这出身,她平日行径倒也有几分规矩,倒不是说她贤惠大度,只说她行事至少都得有个缘由挡着。比如退亲,约莫就是八字不合之类的缘由。
至于姜氏说朱碧云给她做衣裳嘛……红珠倒也猜到了些底细,顿时笑了笑,反问她:“如此多谢大伯娘了,只不知是什么好料子?”
姜氏闻言脸色一僵,却依旧淡淡回道:“见了就晓得了。去吧。”
红珠便了然了,左不过就是翻出来几件朱碧云的旧衣给她改小了罢了。旁的不说,这点表面功夫姜氏向来做得极好。她心里闷了一下,到底面上不显什么,只答应一声,对着张媒婆笑了笑,而后先她之前进去了。
走了两步才听得张媒婆笑道:“我走街串巷的,就没见过一个有大妹子这么心慈的,看你待这程家儿女的景况就知道了,你们朱家是良善人家啊。”
姜氏道:“张姐姐,您就别胡夸我了。这不过年来了么,姑娘家做几件时兴衣裳这算什么啊。瞧我都脸红了。您赶紧进来吧,堂屋里都给您备好了茶了。”
那张媒婆笑道:“……妹妹你这家里福气大,个个姑娘都长得水灵,我是最乐意喝你这儿的茶的……”
红珠暗道说得倒好听,她一拐弯进了碧云房里,后来几句就听不清了。
朱碧云在床边揪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衣坐立不安,脸上神色愣愣的,偏着头,似乎往北面听着什么。而十岁的朱紫兰端了凳子坐到窗下,耳朵几乎贴在那掀了一小半的窗子旁。
红珠从窗外可看不见里头情形,一进来看见了两人情态,都愣了一会儿才问:“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没了魂儿似的,犯什么傻呢。”
朱碧云不说话,而朱紫兰听了却横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你才犯傻呢,为了几件衣裳就把奶奶气着了,你还要脸不要啊?”
要用红珠的话来说,这朱家里头最该姓朱的就是这朱紫兰了,活脱脱一个小朱氏,一张嘴鄙薄尖刻得紧。自从红珠住到朱家,就没听见她温顺地喊一声姐。
到底红珠也被她挤兑惯了,看也不看她就回嘴说:“你不要脸?你不要脸把你这三箱子衣裳扔了得了。碧云姐,你听到了,朱紫兰说几件衣裳什么的她看不上,我看你也不必费心给我改,径直把紫兰新做那两件给我得了。”
朱紫兰现下十岁,而红珠十二,偏朱紫兰长得高,而红珠又有些纤细,因而红珠真要穿朱紫兰的衣裳还真的挺合适,长都长不到一寸去。
朱紫兰气道:“你打的好主意!还惦记我的衣裳来了?可见奶奶没骂错你,你就是个贪心鬼。程红珠,我的衣裳你就是破了烂了也绝不给你!”
“谁稀罕。”红珠仰仰脸对她嘲讽一笑,根本不理她,反倒看见朱碧云在一旁一直没给个回应,就伸手去推她,“碧云姐,你怎么了?”
朱碧云回神,才道:“没什么。”说着随手拿起了剪子,就要往那棉衣下摆剪去。
红珠一看吓了一跳,碧云这一剪子下去别说她了,就是三宝穿着都该嫌短,红珠只好赶紧伸手拦住了,“碧云姐,这错了,一剪子就剪坏了。”
朱紫兰气哼哼道:“就该剪坏了让你穿不着。”
朱碧云一看果真要剪错了,对着红珠歉然一笑,回头又训紫兰:“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衣裳剪坏了你就高兴了?家里就你不懂心疼东西。”
朱紫兰不乐意了,“姐,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
红珠对她摆摆手,“你别搅事,要是闲着就去帮我娘熬粥去。”
朱紫兰更生气了,瞪一眼红珠,又对她姐姐道:“姐,我还替你偷听来着!”
朱碧云一听立时红了脸,揪着那衣裳更紧了,也不赶紫兰走了。朱紫兰便故意对着红珠笑的高兴,洋洋得意。
红珠伸手拿过朱碧云手里的棉衣,撑开拇指和食指从肩膀缝线比到衣摆,比出了适合她的长度,便把衣摆那一截掐住,从下头往上边挤棉絮,一边弄一边说:“偷听什么啊,大伯娘她们定然进了房里说话,不到南窗下是听不着的。”
朱紫兰惊讶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谁来了?”
“我当然知道。”红珠头也不抬就答了,没想旁边的朱碧云忽然又揪住了衣裳,红珠被她一拉便做不下去,只好抬眼看她,道:“碧云姐,你要是心里着急,就径直去问大伯娘,事关你的终生,哪儿是害羞就能躲得过去的。”
朱碧云一怔,半天没言语。
红珠大伯家这两个女儿,朱碧云像姜氏,细眉细眼清秀宜人,而朱紫兰肤白脸嫩明艳俏丽,长相都生得极好。性子上,朱紫兰像朱老太太,这朱碧云却是个木讷寡言的,比不得紫兰爽利。
红珠暗自揣度缘由,也只能从姜氏根子上想。当年姜氏生了长子伯修,这嫡长孙朱老太太稀罕,立时就抱了去养。到朱碧云出生,那时朱家小姑朱妍梅还未出嫁,朱老太太对孙女就不甚上心,因而这朱碧云却是养在姜氏跟前的。待朱妍梅出嫁,朱老太太觉得跟前少了人,又将朱紫兰抱了去养。
这般一想,姜氏待朱碧云是十足不同。姜氏那样的出身却嫁了商户,到底意难平,因而就一心将女儿便往贞静温顺上头教导。她自个打理铺子,自觉身上有些粗俗浊气,就是前头那铺子就是再忙,姜氏也不让自家女儿往前头。平日里只让朱碧云做做家务,闲了就描字绣花,早两年还让她念上两句诗。
如此养大的朱碧云,姑娘家的温柔纯良上她是顶好的,可有时候却是有些过了。不过这家里头红珠还是挺喜欢朱碧云,也就这么个老实人没在她眼前露过什么嫌弃的样儿,时而还能帮着她们做些活计,真真是个好姑娘。
不过这会儿朱碧云的未婚夫病重,她爹娘想要给她退亲,她这儿竟是乖乖的一句话没有,红珠就有些太佩服她了。这嫁,还是不嫁,自家亲娘,便是说错了什么,又能如何。
许是红珠终究不是个古人,才会闹不明白。
第5章 碧云二()
朱碧云沉默不语,朱紫兰却看不下去了,上前坐到她另一边,只说:“姐姐,我觉得程红珠说得有道理。我看娘也不是定要瞒着你的,不过是不想你跟着心烦罢了。你要是想知道底细,便私下里去问一声,娘定然会说的。好歹也该晓得那人病成什么样儿,这亲是不是说准了要退了……”她一顿,有些气恼地说:“这些我都听不到。”
朱碧云闻言身子微微轻颤,却仍是垂着头,眼睛直直盯着手里那衣裳。
红珠晓得她已经稳不住了,当下一把扯了那旧衣过来,又给她敲了一记重锤:“碧云姐,原本要是那邓家的不生病,翻了年你也要出嫁了。都十六了,姑娘家的年华可不好耽搁。如今我看大伯娘心里不仅想着把邓家的亲事退了,还着急着尽快给你寻一家好的呢,不然那张媒婆哪会那般高兴上门?只是还不知到底会找哪一家。”
朱碧云果真被这话吓了一跳,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有些惊恐,“娘要给我寻别家了?是谁家?我……我……”
红珠见她神色便有些明白了,心里一跳,只问:“碧云姐,你不想退亲?”
朱紫兰听了,一双眸子也直直地盯住了朱碧云。
朱碧云嗫嚅半天,吐出来一句:“他,他……他不是生病么,又没,又没……通安城这么多好大夫,他家又是不缺那点钱银的,定然用好药治着、养着。过了年,他……就会好的。”
红珠一句话令朱碧云这木头人憋出这么一番话来,那心意可是明白得很了。平日有点小聪明的朱紫兰也不必她再深说,顿时就明白了。她顿时大惊,急道:“听说那姓邓的已经病了半年了,什么好大夫没看过,好药没用过,定然是难治的。”
朱碧云却认真说:“有半年了,可见不是急症,病去如抽丝,慢慢来。”
朱紫兰闻言,张了张口却是不知该说什么了,便伸着脖子越过姐姐去瞪着红珠示意她说话。
红珠不理会,只自个想着事。此时她也心下了然,暗道这下事情可复杂了。原来姜氏根本不晓得闺女的痴心,也没想着来问问碧云到底乐不乐意退亲,就径直找邓家谈了。
红珠不由叹气,随着碧云视线往床头那儿一看,竟见着了一个精致的小檀香木匣子,上头还刻着诗句,这般略略一看,只见着什么春雨飞絮之类的词,很具意境。也不必去深想,定是往日里那邓锦予送进来的。
朱碧云是去年春上订的亲,依着这大周朝的风俗,只要两家订了亲,就算人没过门,两家也是当亲戚来往走动。因而那邓锦予一年多来也是三节到礼,就是亲来朱家拜见也不是一两回了。每回他来,朱碧云只与他匆匆见一面,问一声好,随后便躲到了房中。但邓锦予送来的小物件,她却是仔细收着,时而把玩的。
像朱碧云这样的实心姑娘,既是合了规矩的未婚夫,又是个才貌双全的,她见了几回,怕是一腔情意早系在了邓锦予身上。如今既要忧心他的病,又要烦恼她爹娘将她另嫁他人,心里可不知怎么煎熬呢。
红珠内核不是什么小姑娘,心知这种婚姻大事不是你一时乐意就够了的,若依她,自然是退亲的好。但她话可不能这么说,也不能随便开口左右碧云,便只道:“不管如何,大伯娘也是一心为着你好的。”
朱紫兰却一翻眼珠子,径直道:“娘要退亲,你待如何?”说完不等她姐姐回答,就利落地搁下一句:“我渴了,去喝水。”一回头就走了。
红珠一见她这般,心知她是去喊姜氏了。她心里也是不愿掺和的,便立时拿起那几件旧衣,对朱碧云说:“我回屋里做去,碧云姐你自个想想吧。”说着同样也不等碧云答应,她就转身走了。
等红珠在房里翻出针线篓子,对面那屋里就传来了姜氏的喝骂和朱碧云的哭声。那张媒婆却是不见,想来是先走了。李氏听得动静,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迟疑要不要去劝,红珠隔着窗看见她身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便喊她:“娘,进来帮我改衣服。”
李氏顿了顿,便进来了,叹气道:“这是什么事儿,好好一段姻缘,闹成了这样子。那邓锦予我也见过的,长得一表人才,听说在学舍里功课也好,过两年说不得也能得个秀才功名。大嫂又何必……”
红珠觉得这事她还是能理解姜氏的,便道:“娘,那邓家哥哥不好了,拖着也是耽搁碧云姐。”
李氏也是做人娘亲的,自然懂的这话,可想了想还是说:“可也不是等不得了,说不得过了年,那病就好了。就是那时真不好了,邓家晓得碧云有情有义,两家依旧和睦,往后依着碧云的品格再许人家也能够。何必紧着就把事情做绝,还未退亲就找别人呢。”
红珠手里忙着活计,闻言手上一顿,忽而才抬了头问:“大伯娘真的相看别人了?”
李氏是不赞同的,便只是“嗯”了一声,又道:“你个姑娘家别问这么多,这不好。”
红珠暗暗撇嘴,转头往窗外看向对面厢房,心道,碧云姐定是哭得厉害。
夜里用饭时,朱碧云留在了房里没出来,红珠原想着给她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