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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敢。”贾无欺似笑非笑道,“与柴掌门相交,可是要命的。”
柴负青瞥了他一眼:“果真是伶牙俐齿。”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柴掌门解惑。”
“但说无妨。”
贾无欺眼睛黑的发亮,他看向柴负青:“太殷真人可是你义父?你为何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柴负青打断:“这你都知道,看来真是小瞧了你。”
“不是你小瞧了我,是你小瞧了自己。”贾无欺沉声道,“太殷真人尸体下的石板,压着他收藏多年的东西,其中有一张生辰贺辞,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印章。”
柴负青闻言一怔,那些从容眨眼不见,他面色苍白道:“那东西……他还留着?”
贾无欺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叶藏花,从头到尾,他一直在包庇你,暗示自己是凶手。大堂中的酒,不是他不小心,而是主动喝下的。”
“哈哈哈——”柴负青突然放声狂笑,原本平静温和的面容龟裂开来,只剩下一张傲慢决绝的面庞,“我柴负青无父无母,无朋无友,不信鬼神,更不敬天地。生平所爱,不过三样,一是权,二是利,三是名。可惜苍天负我,一无倾国之霸权,二无不竭之金钱,三无不世之盛名,如今落得这幅田地,时也,命也!”
说完,他转身一跃,飞檐走壁,朝城外逃去。贾无欺与岳沉檀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追到了城郊山脚下。
“别想逃。”贾无欺高声一喝,猛地向柴负青冲去。
“就凭你?”柴负青不屑一笑,一挥衣袖,贾无欺整个人就弹了出去。
他只觉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眼睛一闭,只等着迎接落地的剧痛,却不期然撞进了一个虽然硬邦邦,但比布满山石的地面舒服很多的怀抱。
“小心。”岳沉檀在他耳边轻声道。
他面红耳赤,立刻从岳沉檀怀中跳了下来。
岳沉檀转动轮椅,向柴负青驶去:“上回与阁下交手,并未尽兴,今日机会难得,请阁下赐教。”
柴负青冷冷一笑,也不废话,举剑就向岳沉檀刺来。与那次两人在屋顶的交手不同,柴负青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招式,一刺一挑,逐渐显示出他剑法的本来面目。剑道即人道,剑品即人品,从一人的剑法中,不仅能看出他的修为高低,更能看出他的性情品格。柴负青虽修习气宗法门,一招一式中,却带着剑宗的险与怪。没有气宗的大开大合,圆融通达,反倒是刁钻毒辣,咄咄逼人。
他以精纯之铁,对岳沉檀血肉之躯,却不留一点余地,剑剑杀招,锋锋致命。岳沉檀虽没有武器,可他眼耳鼻舌身意,无一不在出战,六者浑然一体,比凡铁要灵活迅猛许多。柴负青的攻击,一如上次,全冲着他下半身而去,想要从他的弱点处一举击溃。一击不成,又是一击,三番四次未遂后,他改变了策略。
剑锋一闪,直直朝轮椅挥去。射人先射马,没了轮椅,你奈我何。
一直自诩为算无遗策的他,此刻却忘了,他是和两个人在交手,不是只和一人相搏。贾无欺与人对打是不行,可轻功却十分不错,又加上他本就敏捷灵巧,探囊取物隔空伤人这样的小伎俩,更是十分擅长。
柴负青的剑身刚一转,他就猜到了对方想要干什么。就地取材,他抓起几颗石子,毫不客气的向对方面门、手肘、腰间、膝盖四处弹去。他自己也不闲着,一个箭步向前,围着柴负青便绕了起来。
他使得这套步法叫迷踪步,是从青州一带颇为流行的迷踪拳演变而来。迷踪拳重在拳法,上三路占七分,下三路占三分。这迷踪步却恰恰相反,腿法乃是重中之重,上三路只占一分。之所以取“迷踪”二字,皆因使其步法者,身形飘忽不定,用诸多幻影将对手迷惑,让对方如同置身迷宫,遍寻不到自己的真身。关键时刻,既能用于金蝉脱壳,也能用作致命一击的障眼法。
柴负青从未领教过这样的轻功,被贾无欺这么一绕,就像有一只苍蝇一样,不停嗡嗡嗡地在耳边飞,想要挥手去扇却又不见踪影。与此同时,他还要防备着从各个方向飞来的石子,或大或小,或圆或尖。光是要截住这些“暗器”,他就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石子与坚硬的剑身撞击,发出“砰砰砰”的响声,柴负青一路挡一路退,最后被逼到了山崖边上。
他睚眦欲裂,低吼一声,如同发怒的野兽一般,那眼神仿佛是想要把对手扒皮拆骨,吞入腹中。狂怒之下,他不再顾忌那些乱飞的石子,而是朝着岳沉檀,提剑猛砍。没了钩、挂、点、挑,只是冲着岳沉檀猛力刺、撩、劈,可他剑法越是急躁冒进,岳沉檀的拳法则越是慢柔沉稳,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回合,只听“咣啷”一声,龙吟声歇,柴负青手中的宝剑居然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柴负青望着断剑,呆愣片刻,随即开始狂笑:“时也,命也!”他发如飞蓬,在风中乱舞,再没了从前气定神闲的姿态。癫狂之中,他一脚踏空,身子一倾,仰面跌落了山崖。事发突然,贾无欺伸手只擦过了他的衣角,柴负青的身影就已经被吞噬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
贾无欺站在山崖前发愣,他刚刚似乎看到,有一方印章从柴负青的怀中跌出,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有许多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可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看着深不见底的山崖,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只还剩些许疑云,萦绕在心头,难以解开。
他想问柴负青,你爱过他吗?
他想问柴负青,你还恨他吗?
贾无欺回头看向岳沉檀,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沉静,山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衣袖翩跹,真如谪仙人一般。见他目光游移,岳沉檀薄唇轻启,带着笃定的语气:“你还有疑惑。”
“你说柴负青既然想让叶藏花来当这个替死鬼,在砺峰山庄时,他又为何多此一举地跑来找我们?如果不是知道了他的动机,我一定会以为他扮作黑衣人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杀死祝劫灰的是那个黑衣人而不是叶藏花。”
“一念三千。”岳沉檀淡淡道,“起心动念之间,三千诸法,同时具足。三千者中,有地狱、恶鬼、畜生、阿修罗,也有人、天、菩萨、佛,善恶交融,又如何分得清楚。”
贾无欺歪了歪脑袋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倒是没错。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没想明白,叶藏花和柴负青虽承认了罪行,可最初的案子却并没有解决。震远镖局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是被谁人所杀,又为何而杀?凭空消失的方破甲四人,还有摘星笺中提到的羊脂玉瓶,又去了哪里?”
岳沉檀看着他认真思索的表情,嘴角挂了一丝戏谑:“难道不是摘星客所为?”
“当然不是。”贾无欺立刻否定道,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他又别别扭扭地解释道,“我听说的,摘星客只偷东西,从不杀人。而且摘星客只偷绝品,那羊脂玉瓶,实在算不得什么。”
“如此。”岳沉檀颇为信服地点点头。
贾无欺斜眼睨他,怎么还是有种被拆穿把戏的感觉呢?他挠挠头:“我们还是先回城复命,剩下的改日再说。”
他二人来邺城之前,已通报公门以及与此事有牵连的江湖各派,想必现在各路人马已聚集在城中,等待着他们带回的答案。
数十日之后,震远镖局一案告破,主谋二人因业已身死,便不再追究。公文中说,此案牵连波及者甚众,幸得少林高足岳沉檀少侠鼎力相助,方能在短日内破获此案。一时间,岳沉檀声名鹊起,江湖庙堂上,皆为人广为称道。而曾与他同行的贾无欺,在公文中却只字未提,江湖上很快就没了这人的踪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三十三回()
朱红墙,琉璃瓦,金法|轮。
皑皑白雪中,一座古朴浑重的寺庙背倚绝壁,前临危崖,静静矗立于山腰。
凛冬时节,千山鸟绝,万籁声宁。寺庙的大门紧闭,像是将尘世烦扰,彻底隔绝。
一阵朔风吹过,寺中法|轮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应声阖上。大殿中央,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宗喀巴像。铜质鎏金,高两丈有余,面目含笑,双手结说法印,端坐于莲花台上。莲花台四周,是一盏盏被擦得发亮的长明灯。
灯影轻摇,佛香浮动。
佛前拜垫上,跪着一个人。
他上衣除尽,精瘦的后背上血肉模糊。一条粗长的铁链从他脚边一路蔓延,隐没在巨大的佛像后。乍眼看去,那铁链至少有几十斤重,每一个链节处又探出不足半寸长的刀片,烛火明灭,刀片上似乎还有液体,在缓缓流淌。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后传来:“妙色王愿献妻奉子,为药叉所食,何故?”
佛陀曾有一世,以妙色王的身份出世,为一国国君。虽然国土丰乐,人民炽盛,他却无法满足,想要请大德为他**。三十三天天主帝释,知道了他的心愿,便化为大药叉下界考验他。大药叉丑陋凶恶,面容可怖,妙色王见到却并不害怕,听说对方愿意为他**,更是十分欣喜。
大药叉虽答应为他**,但却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填饱肚子。凡人所食无法满足大药叉,他要饮人血啖人肉,还必须要新鲜的,方可解饱。妙色王有些为难,他不知道从何处寻得新鲜的人血人肉。
大药叉说,你的儿子就可以,妙色王于是献上其子。大药叉将其子四分五裂后吃入腹中,又对妙色王说,我还没吃饱,再将你妻子吃了应该就够了,妙色王又奉上妻子。吃完妻子后,大药叉仍是不满足,他对妙色王说,若是将你吃了,我便一定饱了。
妙色王这次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婉转道,自己不敢吝惜肉身性命,只是若此时身死,又如何闻法。若是能先闻妙法,而后百死不惧。大药叉便说了二十字与他,妙色王遂证法得道。
大药叉所说的二十字,正从垫上人口中缓缓而出:“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不错。”佛后人道。
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地上的铁索如鞭子一般,灵活地跃向空中,伴随着破空声沉沉落下,啪的一声脆响,与皮肉重重相击,紧紧箍在垫上人的背上。
血流如注。
“好个离于爱者。”佛后人声威甚重,“你此番下山又是如何做的?”铁链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让整座大殿随之震动。
“弟子知错。”垫上人腰线笔直,就算沉铁砸在身上,就算刀锋插入血肉,他依旧岿然不动,如杨如松。
“知错?”佛后人语气森然,“你且听好。”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一字一挥链,一字一扬鞭。
血腥味混杂在佛香中,渐渐弥漫开来。铁链的暗影从佛身上划过,佛像似悲还悯,垂目不言。
“生死缠缚,唯因杀盗淫三业。”佛后人手中终于一顿,停下了铁链,“执迷不悟,生生世世,业果相续,不得解脱。”
“弟子,受教。”垫上人一字一顿,说的艰难。他的后背筋肉外翻,血流不止,膝下的拜垫,已经看不出本身的花纹图案,一片血污。殿中点满了长明灯,可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冷汗顺着他的额间颈后汩汩而下,与他身上的伤口相遇,又是一阵阵令人昏厥的剧痛。
殿门外,寒风呼啸而过,殿门内,木鱼声阵阵,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寒冬的夜晚最是难熬。
寻常百姓此刻都已归家,关起门来,把柴火烧得旺旺的,煮一锅热汤灌下,或是在暖炕上将被褥一卷,都是极好的。可是有一群人,此时此刻只能在深山中找个山洞勉强凑活一宿,十分凄惨。六凡山上的工匠,正是这么一群人。
六凡山原本没有名字,后因六凡寺得名。六凡寺始建于前朝,镇寺之宝乃是一座十人高的释迦牟尼佛石像。此像宝相庄严,姿容宏伟,乃是世之少有,又加之不少人曾目睹金顶出世,笼罩佛身,更引来不少善男信女朝拜。朝代更迭,这座前朝寺庙却保存了下来,不论前朝遗老,还是本朝的达官贵人,都为六凡寺的香火延续,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六凡山下有一座承莲镇,镇中有一个王员外,心诚且慷慨,六凡山上的工匠,都是他找去的。为的就是给六凡山上从山脚到山顶的六处石壁上,都刻上六道轮回佛画,以壮声名。如今大雪纷飞,上山进香的人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