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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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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略有些空闲,想起前几日风灵说盐铁论的事来,遂与她在两仪殿内说盐铁之策。起先见她不过是双十年纪的女儿家,能知有盐铁论存世已是不易,并不指望她能懂那些晦涩的国策经济之道。

    未曾想头一日风灵便与他论得极是兴起,连过了正午传膳时辰也未能觉察,还是阿盛忍耐不住,碎步进来问他可否传膳,风灵这才记起,一脸不知所措,活脱是做错了事自知理亏的孩子模样。

    再往下说去,李世民到底涉猎不深,又甚觉意味,便传召了民部之人往两仪殿同议。民部尚书唐俭带着得意吏目匆匆忙忙赶至两仪殿,得知是要同这么个侍墨的小娘子论经济大策,心中未免不悦。端着架子只问道:“敢问顾娘子是执桑弘羊之论,还是执董氏新儒学之论?”

    风灵向唐俭恭敬一礼,不慌不忙道:“唐尚书这么一问,倒教风灵左右为难,不好作答。”继而她又转向李世民礼道:“圣人得先恕了风灵狂妄之罪,风灵方敢说的。”

    唐俭与那长于经济策论的吏目皆在心中嗤笑:这般的小女儿态,尚要来说盐铁策,岂不可笑。

    不想李世民却和煦一笑,颇有几分哄孩子的意思道:“只管说便是,你小娘子家的,纵然说得不对,唐尚书岂会同你计较。”

    唐俭尚在怔楞的当口,风灵便清脆道:“风灵看来,盐铁论系儒家子弟桓宽执笔,难免有失偏颇。”

    那吏目儒学出身,闻听此言面色一僵,暗自摇头:果然是狂妄至极。因李世民“哦”了一声,兴味颇浓,他也不好现出心中不满,耐着性子往下听,等着风灵更“狂妄”的论调。

    “桑弘羊推行盐铁官营、酒类专卖,一统铸币、均输平准,于西汉国力集聚大有裨益。新儒着眼民意,推昌贸易归民,国不与民争利,于繁盛国力之延续亦有大益处。难定对错,故风灵两者皆持。”

    吏目向李世民先做了一揖,转而向风灵冷冷驳道:“下官所知,盐铁论之后,武帝便下令废除了酒榷、关内铁官之政,国之强盛愈加,显见董氏新儒贸易归民之论方是正途。”

    风灵微微一笑:“风灵并未说过新儒论调有错,亦未说过桑弘羊大夫之说有错。”

    吏目心下一沉,确未有下过此定论,他终是怕惹怒圣人,便缄口不语。

    风灵接着道:“初时,西汉国力尚若,以桑弘羊之策,朝廷拿捏住盐铁酒布等经济命脉,有助于凝聚国力,夯实基地,但国力日壮,此道便过于生硬,建本抑末便再不适用,反不利国富民强。此时便该用上新儒贸易归民之政,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使人人皆得贸易自由,方得百花齐放,国与民同富。”

    李世民拈起唇边翘起的一绺胡须,笑眼望向风灵,频频点头。

    那吏目却眼光怔怔,隔了好半晌,却不道对错与否,只喟叹道:“顾娘子这一番论调,下官听着颇为熟悉,仿佛久远之前曾领教过。却不知顾娘子师从何人?”

    风灵自知道理上占了上风,神色上便愈发谦恭:“不敢论及师从,风灵从未正经上过学,这些乃家父兴之所至,随意教授几句。”

    李世民笑道:“乃父倒是位趣人,教导女孩儿家不授女训女诫,亦不授诗书礼仪,却以经济之论授之,却也不像那等寻常商户人家。然,盐铁策之论,如此论调的,朕却非首次听闻,今日该是第二次闻如是说。”

    他这番话,蓦然提醒了那吏目,连得唐俭也回过味来,接口答道:“臣亦记得,昔年故蔡国公领民部尚书之职时,曾有过此话,倒是与顾娘子所持论调一致。”

    李世民跟着慢慢点了点头,目光穿透了两仪殿宽阔的大门,越过了殿外的矗立的双阙,怔了许久,风灵坐得距他近,耳力又佳,听见他夹带着叹息的低沉不清的喃喃:“克明可惜克明去得太早,太早。”

    隔日,风灵自昭庆殿到两仪殿时,恰逢太子在内里说话,她不便进殿,便在殿外候等。立了小半时辰,两仪殿的大门洞开,身量颀长却体格瘦弱的年轻男子从里头跨出来,风灵知他便是当今太子,忙向后退了一步,衽敛向他施礼。

    李治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圈,问道:“你便是入住昭庆殿的宫人?昨日与唐俭论盐铁策的?”

    他的声音较他父亲更为温和,风灵不惧,顺着他的话不卑不亢地答道:“民女确是住在昭庆殿中,却非宫籍中人。”

    “高阳将你送进宫,阿耶却不予你宫籍,你可有性子等?”他冷声讽道,分明不悦她,语调中却有下不去的狠心。

    风灵暗觉他本是良善之人,便恭顺地低了头:“民女贱如蝼蚁,亦不懂宫规,何去何从,单凭圣人发落。”

    李治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风灵直起身,望了望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道:你只当天下女子皆愿往天家跟前凑么,若非外头有穷凶极恶之人追缠着索命,若非阿延身负诬陷未得洗脱,谁人愿在此受桎梏。

    两仪殿的门还开着,风灵抬脚刚要往里跨,门口的阿盛伸出拂尘又拦住了她:“顾娘子稍等,殿内尚在议事。”

    风灵在殿外已立了小半个时辰,她并不娇弱,也不觉劳累,便收回跨出去的那步,退回原处立着。

    殿内却小步跑出来另一名内监,传道:“顾娘子进去罢,圣人传呢。”

    风灵如常地跨入两仪殿高高的门槛,正要向李世民施礼,抬头一眼蓦地落在殿上那另一人身上,刹那间,她便僵滞住了整个身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意外重见() 
那人长跪在殿上,背对着她,可她只需一眼,便能认出那深刻入骨的背影,正是她牵念至深之人。

    风灵脚下木然,也不知是如何挪的步子,一步步移到拂耽延身侧,向李世民屈膝一礼,她原该向他问安,可此刻喉咙教泪意堵了,生痛发涩,开不了口。

    殿上君王不以为意,倒先露了和蔼,向她招了招手:“今日已是好了大半,折子堆积甚多,你快过来研朱砂。”

    风灵垂头行至御案旁,抬手就着案上的朱砂砚磨研了起来,手腕子转了没几下,便忍不住抬眼去望殿下的拂耽延,投目望去,但见他垂目正视着跟前的五瓣莲花纹的地砖,数月不见,身形清减了些,面庞亦因消瘦棱角愈发分明,鼻更耸立,眼更深陷。

    风灵研磨朱砂的手腕轻轻抖动着,她想即刻抛下手里的功夫,即刻跑下殿去,亲手触抚到那令她魂牵梦萦了数月的面庞。

    “你在沙州近三年,所建功业之总和,抵不过一回过失。”李世民忽然开口,打断了风灵的投望,她忙低下头紧盯着砚内的一片朱红,往砚内加了些许清水。

    “三年毁于一旦,你可觉痛惜?”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风灵暗自想了一回,忆及昔年在沙州佛奴探听来的消息,说拂耽延深受隆恩,圣人待他另看一眼,如今圣人话语中的扼腕叹息正验证了那消息果然不假。

    “微臣并不敢为自身痛惜,只深感愧对沙州百姓。”拂耽延俯下身回道。

    风灵心中一紧:他的声音原是醇和沉稳的,现下却变得颓丧微哑,不知这些日子里都经了些什么,风灵不敢往下想,忍不住轻声吸了吸鼻子。

    李世民长长地出了口气,将恼意压了下去,把稳了声音道:“你虽有失利之处,但判你渎职确也是重了。且阿史那贺鲁向来险诈奸猾,未必全是你的过失,然悠悠众口不得不顾。明日朝上,渎职之罪你该当受领便领下。至于通敌之嫌,朕暂压下了,此事背后的蹊跷,须得从长计议,朕急不得,你更是急不得。”

    这一番话,全是私底下推心置腹之语,显然圣人并不信拂耽延的“通敌之嫌”,口吻中殷殷劝悔之意要多过诘责,这多少令风灵平舒了口气,倒是替他多担了份心。

    可这“通敌之嫌”是因何而来,柳氏父子背地中那些阴私,圣人似乎并不知晓。风灵极想立即便上前将柳氏父子的那些腌臜事痛痛快快地陈于君前,好将这一切都了结。

    可未生母子的惨死,给予了她一个惨痛且深刻的教训,他母子二人便是因她行事鲁莽横冲直撞而亡,如今她倘或再不收敛起那副脾性,恐怕便该害到拂耽延,故此她强压下心头烦躁,一忍再忍。无确凿实证能将柳姡б换鞅郎⒅埃荒茉倜叭恍惺隆�

    “你性子刚直,此番千万要忍耐住,莫因背负了那些无端诬赖,便急着要洗脱。朝堂之上,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未有万全之策之前,切忌轻举妄动。你可记下了?”

    拂耽延将身子更往下压了压:“微臣谨记。”

    李世民疾患未愈,处置过这一晌午的事,疲惫已显在了脸上,他冲拂耽延挥了下手臂:“你且归去,明日早朝过后,便往左右候卫处领命去,褫夺你五品品衔,罚作承天门戍卫,你可服?”

    “臣自甘领罚。”拂耽延闷声应道,直起了腰背,抬眼的瞬间,却瞥见了君王身侧研磨朱砂的侍墨宫人。他不确信地撩眼又瞧了一回,正是风灵无疑。拂耽延的犹如遭人当胸一记闷锤,张目结舌,头一个反应便是张口欲禀。

    风灵红了眼眶,努力冲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笑里满含隐忍无奈,那摇头之意他明白是要他忍下不说。拂耽延咬了咬牙,重又伏下身。

    风灵的心教他这一伏身紧紧地攥了起来,生怕他向圣人禀明,引来雷霆震怒。或圣人不怒,放她同归,那边愈加可怖。两仪殿于她而言是眼下最安全的所在,圣人能庇得她不受柳爽阴毒迫害。柳爽虽有胆在长安城内行凶,却也只敢向她与阿满婆那样的平民下手,再肆无忌惮,总也不敢平白就害了有官身的人。故而怀远坊那边,只要无她的身影出现,便不会招致灾祸,拂耽延与府中奴仆皆能得安然无恙。

    可眼下风灵只能默祷拂耽延能体察她心思,万万不可道出实情。

    拂耽延伏下的肩头顿滞了一息,传出沉沉的声音:“微臣告退。”

    风灵的心一下又重得了空气一般,活泛了过来,在腔子内“砰砰”激跳。

    李世民甚是疲累,挥手示意他退去。拂耽延起身向后慢慢退了三步,眼紧盯着风灵,抓住这瞬息的功夫,深深地望一望她的眉目。

    风灵无声地动了动唇,做了个“等我”的唇形。

    拂耽延转身离去的瞬时,向她微一点头。风灵便知他看懂了她的唇形,心下虽难过,却也稍稍得了些安慰。

    两仪殿的大门再一次洞开,拂耽延岸然的身躯跨出门槛,大门缓缓地闭阖,直将他背后的最后一抹身影隔绝在外,风灵这才失神地拉回目光。

    她将注意力重新聚拢起来,落回李世民身上,却见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些虚冷汗珠。

    “陛下可要风灵唤尚药局的人来瞧瞧?”她忙问道。

    “不必,歇一阵便缓过来了。”李世民摆手拒道。

    风灵顺手取了个锦靠塞在他身侧,好使他靠着借些力。

    李世民打量了一眼她微微红肿的眼眶,笑着拿她打趣儿:“昨日还神采奕奕地同民部吏目辩盐铁策,眼下这又是哪一出?”

    风灵自知瞒不过面上的惆怅感伤,索性借着他的话胡乱发挥,嘟起嘴道:“正是昨日提及家父,风灵起了思念,夜里又梦见爷娘,心里头不好受。”

    李世民笑道:“派你一桩好差事,你必定欢喜,正可解了你思乡之忧。”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委以重任() 
风灵动了动唇角,将忧色好好地掩藏起来,重新铺展开一副笑模样:“圣人要吩咐风灵作甚?”

    “你既行过商,能将经济之道滚瓜烂熟于胸,且你家族在西域经营丝绸布料多年,熟稔域外风情规制,便仿着盐铁策论,理一套西域经济策来,如何?”

    李世民的神色看起来不似在逗她,且君无戏言,他既这般说了,多半是认真动了这心思的。风灵蹙眉彷徨起来,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怎的不敢接?”李世民又催问道。

    “风灵惶恐。”她讪讪地挠着发鬓,“陛下的三省六部中能人志士颇多,若陛下有所托,他们必定不负所望,风灵学疏才浅,不过仗着阿爹教过的那些不成规矩的书怎敢,怎敢谋国之福祉。”

    她怕圣人不悦,忙讨好地执起茶勺:“风灵还是替圣人烹茶研磨更好些。”

    “烹茶?你能胜过伺茶的宫婢?”李世民笑指了指她身后烹茶的小泥炉,风灵自知弗如,只得放下茶勺,李世民笑她的窘态,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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