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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灵本想说她昏仆并不因气厥,更非寒热所致,实是有人在马鞍下动了手脚,令她坠马而致。可话临到口边,又教她咽了回去。她在坠马前握住了藏在马鞍下的带刺物件,可单凭这枚小小的物件,终究得不出什么结论来。多事之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且静观其变再议。
第一百九十章 往事血光()
“我竟瞧不出,你为强身康体习的拳脚骑射,还敢拿来与贺鲁对峙。 先前到他,你唬成那样,连翠微宫都不愿来,临了却主动请缨要下场与他比试骑术。”李世民眯起眼打量她的神色。
风灵撇嘴道:“那突厥蛮人算作什么,竟要邀圣人下场,我自是瞧不过眼,索性越性替圣人应下,左右输赢全在我一人,与圣人无干,更与咱们大唐无干。”
李世民捻须大笑起来:“来同他对阵该不是头一遭了罢?贺鲁向我称道,曾同你率的商队部曲战过,输赢又如何?”
“那是早几年的事了,贺鲁为祸商道,沙州与西州各家大商户,大约都吃过他的亏……”风灵提了精神,将瓜州拂耽延救下她与商队那一回,尽量精简着禀知李世民。
杏叶侍立一旁,听得惊心动魄,竹枝却暗暗吃惊,教她吃惊的不仅是风灵这一段惊险,更有圣人与风灵言谈间的微妙变化,除开竹枝,几乎无人觉察,李世民同风灵话时,已将“朕”自免去,如同寻常人家闲聊,只随随便便地以“我”自称。
“如此来……”李世民听罢捻须沉吟道:“确是有段前缘的,可见贺鲁倒未扯谎浑,也非临时起意。”
起什么意?风灵心头一拧,将帔帛更紧了紧,有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李世民端详着她警惕起来的眼眸,试探着道:“上半晌,贺鲁特来求见,要向我求娶于你。你,可情愿去?”
风灵心里头虽早有防备,仍是教这一句震慑得不知所措,慌忙离了锦靠,来不及站起身,径直跪在了地下,伏地连声求告:“求圣人垂怜,风灵断断不去。圣人可随意处置打了风灵,只求切勿应了那豺狼恶煞”
头顶不闻一丝声息,风灵不敢抬头去望李世民的脸,数月来的慈爱此刻仿佛烟消云散,提醒着风灵他终究是殿上君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得了些许不拘礼的纵容,便得意忘了形,错了哪一步。
“起来罢。”李世民的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分毫情绪。
风灵仍旧伏在地下不肯起身,横着心,索性一口气儿禀道:“禀圣人,风灵不愿随他去,并不因惧怕他。圣人可知他在沙州的所作所为?风灵亲眼目睹,毕生不敢忘,那行径畜生不如,人神共唾!”
“顾娘子慎言!”阿盛惊跳起来。
李世民摆手制住阿盛,前倾了身子,寒着脸令道:“你起身回话。”
风灵直起身,脸色较之方才愈苍白了几许。“贺鲁原在西疆商道为祸,掠抢劫夺,只杀行商部曲,自沙州设了军府,延都尉扫平了西出的商道,贺鲁勾当难再续,他便愈加丧心病狂起来。”
风灵闭了闭眼,一股寒意未能禁住,自心底冒出来,使得她浑身一颤,她不愿轻易去回想那些血淋淋的情景,此刻却不得不竭尽所能地将它们展现于李世民跟前。
“敦煌城郊有一处慈悲场,人称‘千佛洞’,山崖绝壁上开凿了大数百佛窟,人皆向善,蔚为壮观。昔年玄奘法师东归,亦在千佛洞讲过一场经,风灵有幸受过教。圣人可曾听那样的佛国净地?”
李世民略抬了两下下巴,算是点头,他怎会不知那地方,前日才刚遣了玄甲营旧将白勇前去探那方古怪的供奉窟。
风灵得了圣人的反应,稍定了心,接着道:“那样的圣境,全赖了敦煌城外城廓的工匠画师,方才能成就的,工匠画师虽过得困苦贫寒,但又技艺傍身,世代在外城廓安居,本也是一派平和安详。可就在一夜之间,整个外城廓却教贺鲁那强贼清洗一空。所有的妇孺老弱,皆教他困在几个大木笼内,拘在城外,好诱延都尉前去解救。”
李世民蹙起了眉头,面色越来越阴寒。
“外城廓但凡是有力反抗的壮年男丁……”风灵脑中那血糊糊的几个大木箱清晰地重现出来,已隔了大半年,似乎仍有浓腥的血气在她鼻端挥散不去。她哽住了喉咙,有些不下去,抬眼注视着李世民阴沉的脸:“他将那些男丁活生生地悉数枭了,装在木箱中,弃于城墙下,向都尉扬威,声称要报还都尉剿杀他部众之恨。”
不知是那个宫人,失仪干呕了一声,倒抽气的声响在大殿内出现了好几回,风灵瞥见李世民搁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她蓄在眼眶子内的眼泪再忍不住,如线般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的泪珠“啪嗒啪嗒”地砸落在五福呈祥纹路的青砖上。
她重新伏身在地,泣诉道:“那些人头,好些还是平素里认得的,他们的头血浆糊了一脸,一个个都还睁着眼,那模样……那模样,修罗场尚不及。那些人,不几日前,我还见着他们活生生地插科打诨嬉笑着,他们的孩子,还为了几枚胶牙饧,满地跑着打闹。不过一宿,全没了,全没了……”
风灵已泣不成语,隔了好一会儿,方明志道:“风灵纵然是个出身寒微的女商,也知道个是非对错,怎能去侍奉那等恶人。圣人若必定要风灵嫁去,风灵不敢不应,惟有舍一己之身替大唐西疆苍生除害。”
“你且起身。”李世民命道,杏叶与竹枝忙快步上前,将风灵自地下扶起,另有伶俐的宫人去跑着去打了温热的水予她净面。
话已至此,风灵索性开了去:“延都尉为救回城外的妇孺,领着不足半数的府兵冒死出城迎敌,岂知贺鲁声东击西,趁着城中空虚,就此占住了敦煌城,将城中富户洗劫一空,满门屠尽。”
风灵所述,李世民在兵部呈报中看过一回。“岁末,贺鲁扰敦煌城,城外流民受牵累,偶有死伤。部众未受制约,旧性不改,掠富户资财而去。”在奏章中,不过是寡淡平铺的寥寥数句。
他将拂耽延自兵部牢内提出召见时,虽也听过此事,但毕竟是在拂耽延任内的错败,他只照实告禀,亦未肯细原委。此刻风灵作为亲历者的哭诉,犹如将他带至惨绝人寰的那一夜,火光、血浆、哀嚎、尖叫仿若就在眼前,令他心如灌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帝王心术()
风灵净了面,定下心绪,两只眼却仍是红肿着,衬得脸色僵白可怖。
李世民回头吩咐了阿盛一句,阿盛心领神会地指了殿内的两名宫人,命她们烹茶端茶点果子去,又另指派了竹枝杏叶,将大殿内的宫人俱遣开。
“你可是在恼我,怨我,非但不治贺鲁的罪,反倒大行擢升封赐?拂耽延拼死护住沙州百姓,却要获罪押解回京,在兵部牢内拘禁许久,你心中大约也是替他不平的。”李世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显出了回声。
风灵摇头不迭:“风灵不敢隐瞒圣人,沙州商户确是大多怨怼,可风灵心里头明白,圣人是明君,岂会不辨是非,不过朝堂上的赏罚,并非由对错决断。我虽不懂连横制约之法,却也懂得,圣人宽宥贺鲁,不深较他的恶行,想是为西陲大局这盘大棋局。况且,圣人不是已将延都尉自兵部刑牢内提了出来么,并未施以大惩,可见圣人心底其实洞若观火。”
“你养过池鱼不曾?”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西疆部落众多,如同池中鱼,养得他们膘壮体肥难免要跃出池子生事,贺鲁便是放入池中的一尾肉食悍鱼,池中众鱼为躲避弱肉强食之下的危险,不得不整日堤防着贺鲁那尾鱼,自然养不壮,亦无暇生事。”
风灵恍然,心道,这便是帝王心术罢,并非闭耳塞听,也从未被层层上递的奏报混淆了视听,却是另有布排在其中的。
“罢了,女儿家的终身紧要,你既不愿,我也断无强加旨意的道理。”李世民踱回风灵跟前,终是展露了一些笑意:“再者,你聪慧通达如灵狐,悍勇起来又同豹似的,这样好的大唐女儿,咱们何故要送去予突厥人。”
风灵亦跟着莞尔,忙礼谢过李世民,果然与她猜想的无异,圣人原就未有遣嫁她的打算。
殿中的气氛霎时松散开,恰方才被阿盛遣去备茶点的宫人端着食案回来,布下了枣茶杏酪等物,风灵久不进食,当真是饿了,她也不拘泥,当下在几只鎏金碟中各择了一件吃食,边吃边同李世民细起了瓜州遇贺鲁的事来。
“圣人是未见那场景,满地半风干的尸身,就这么随意弃在戈壁黄尘中,我的马匹和骆驼皆惊着了,怎么拽也不肯往前半步……”她一面描述着极其可怖骇人的场景,一面泰然地咬了一口手里蜜制的巨胜奴。
巨胜奴乃油酥蜜饧和面所制,滚油内煎炸得酥脆。干脆的巨胜奴咬在齿间“咯吱”作响,应声断裂,听得一旁的杏叶心惊肉跳,只觉得那蜜制巨胜奴与风灵口里描述的干尸枯槁的肢干极似。
彼时教风灵唬掉半条命去的一场劫难,此时在她来去了大半惊魂,听着轻松诙谐,她揣度圣人听了方才敦煌城外城廓的那场屠戮,心里必定不舒坦,有意将瓜州之事得如同书。
“亏得我戴着粟特人的卷檐虚帽,他一刀削去不过是削断了我的虚帽,并这么些丝。”她抓起脑后散着的一把丝,比划着予李世民看,庆幸地拍拍胸口。
“倘若没这虚帽,便该削在头皮上了。可他也没落什么好,他怎会料到我靴中还有一柄匕,教我在这儿划开了好大一条口子,立时便见了血……”风灵抬起手臂,在臂上认真地比划了一把:“大约便在此处。”
李世民放下茶盏,似乎真被她所述吸引住,追问道:“而后呢?这境地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而后……”风灵忽觉着自己的面上竟微微起了热,她只怕自己按压不住固执地要爬上面颊的那抹羞涩,端起跟前的茶盏,掩袖遮在面前。“我也只当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回了,忽然沙尘中就冲出了我大唐的府兵,万幸万幸,恰逢赴任途中的延都尉。贺鲁散兵,不敢与大唐府兵抗衡,且战且退了去。”
李世民似乎并未觉出风灵的异样,笑道:“阿延的身手,若是认真对峙起来,贺鲁决计讨不了好处。”
风灵心里头极肯定地跟着猛点头,面上却不动半分声色。
“待你身子骨大好了,寻个机会倒是该向他讨教一番。”
李世民言语中对拂耽延极是满意,毫不掩饰地赞赏,风灵心念一动,顺着他的话便问道:“倒是有幸见识过,果真十分了得呢,却不知都尉师从何处,必定……”
风灵有意避开李世民身后阿盛连连递来的眼色,径直问了下去:“必定是位了不得的将军罢?”
李世民果然敛去了笑容,垂下眼帘,隔了片时,闷闷地道:“确是位了不得的领将,可惜故去得太早……”他重抬起眼时,面上又有了微微的笑意,好像要透过风灵的面庞看向别处:“如若不然,连你也能得教呢。”
阿盛大大地松了口气,向来有人提及英华夫人,圣人必定拂袖掀暗的,今日却破荒地坦然面对,虽不过一句,已与往常大不相同。
坐过一会儿,含风殿有内监来禀有急奏,风灵要出殿相送,李世民见她面色仍旧是难看,并不许她送出殿,嘱她好生将养着。
风灵嗓子眼痛得冒火,寒热虽退,身子仍疲乏,送走了李世民,用过一碗清粥,便又躺回了榻上。她从睡榻内侧的一角摸出那枚仅雀卵大的铁刺球,左瞧右瞧,也瞧不出是个什么物件,似乎是特特定制出的,那尖刺还带着锋口,刺尖上带着暗红的血渍,想是扎破了那五花马的皮肉,无疑是想教她在击鞠时坠马。
她拽着被角将昨日的事一桩桩细细筛过,左右未见异常。论理,因税商的事,想使她坠马的人理该不少,排摸不出究竟是哪一个。这马是杨淑妃赠予的,下场击鞠也是她的主意,嫌疑本是她最大,可五花马自她驯服那日起,便已在马厩中,并不在杨淑妃那处。
马厩……风灵忽忆起下场前,她曾远远望见有一名内监侍弄了半晌已齐备的五花马,背影不上来的熟悉。她竭力回想那名内监的一举一动,愈想愈是可疑,依稀记得内监确是动过马鞍。
毕竟抱了病,精神不济,适才吃的汤药里,也少不了安神助眠之物。渐渐地,她便集中不起精神,睡意席卷上头,眼皮子牢牢地粘在一处,再撑不开。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夜探诉情(一)()
杏叶与竹枝见她睡得安沉,也不好来搅醒她。晚膳时分,也不见她醒转,张奉御来问过一回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