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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永远不能理解神的力量有多强,又有多神秘莫测。
天下人一夜之间忘记了圣僧无埃。
无埃醒来时,送饭的沙弥待他依然平和,只是口中称呼的却是,无埃居士。
而非圣僧。
无埃只是愣了愣,便微笑着接受了这一切。
西苑再次登门时,说道:“走吧。”
无埃笑笑,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温声道:“好。”
西苑不赶时间,无埃同样不赶时间。
他们二人不骑马,不坐马车,就这样戴着帷帽,拎着行礼,悠闲自在的走走停停。
无埃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和他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不会感觉到气氛的尴尬。
他的气场充满了包容,在他身边,西苑那冰冷威严充满压力的气势,都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无埃长得仿佛神仙一样,却并非吃不得苦,不懂照顾人的人。相反,在这段同行的路途中,他懂得生火造饭,辨认路途,懂得驱逐野兽。
他茹素,不杀生,救助动物之余,也不会强迫西苑随他一样。在西苑吃肉时,他只是会避开。
西苑向来是别人如何对她,她面上不显,总是会还回去几分的人。
在无埃尊重照应她之余,西苑勉强也愿意照顾一下无埃的感受,随他一起吃野果野菜和干粮。
自然,因为放弃了吃肉,西苑也就不再去找东西吃,那些都是无埃准备的。
她没有说自己食肉仅仅是满足一下口舌,实际并不需要吃东西。无埃给她,她就不置可否的拿了。
无埃是个好心的居士,佛法精深,很多东西,都值得学习。
善良的人很伟大,西苑对他也渐渐正视,慢慢的,也愿意与他探讨一些东西。
西苑眼高于顶,但对于出色的人,她慢慢也学会了尊重与正视。
或许她该真的封印法力,体会普通人的生活。
在和无埃交流过后,西苑头一次动了这样的念头。
抑元珠放入胸口,浑身运转的法力登时凝滞沉淀,再也指挥不得。
无埃一觉醒来是在深夜,就见坐在篝火边的少女神色冰冷,手里拿着根树枝笨拙的挑着火,墨发如云,黑瞳里透着专注认真。
无埃没有问她外貌的变化,只是起了身,告诉她生活的诀窍。
火光终于跳动起来时,西苑冰冷的眼瞳倒映了暖色,竟仿佛有丝纯净天真的柔软笑意在里面一闪即逝,那双眼睛厚不见底的坚冰,也仿佛融化了一点。
无埃依然温柔祥和的看着她,目光平静淡然,和以往没有区别。
失去法力,很多事情变得不太顺手。无埃并未诧异,只是平静的一件一件重新教给她。
西苑是得道高人,还是平凡少女,两人同行时,无埃的作为从未有过改变。
这是一个心性澄澈,佛缘极深,也极有悟性的好苗子。
西苑不知为何他不剃度,也不想管这点。
其实凡人的生活也值得去体会,衣食住行,样样都考虑,而一天的时间又很短。
所以凡人的忙碌,很多都是因为生存。
当西苑会疲惫劳累,会饥饿生病时,她渐渐开始体会到凡人的酸甜苦辣。
人生不苦,因为苦累痛,才会衬托出其他时候的幸福快乐。
西苑仿佛一个迟了这么久才开始长大的孩子,她那些封存在中二病下的小女孩的天真与好奇心,渐渐复苏。
她开始想,既然人是这样,那么无埃为什么看起来与人不同?
无埃有次功课打坐睁眼,就看到西苑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探究。
前辈自从发色转乌之后,一天比一天变得像个少女了。
无埃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内心深处,无埃是很想前辈能够开心的。
至于为何有这个想法,无埃并不想去深究。他隐隐有个预感,那个想法的根源,或许会令他万劫不复。
西苑还是冷冰冰的,话不多的样子,只有气势越来越平和,不再咄咄逼人,不再威势压人。
她踏入天山时,明明还是那个模样,那个装扮,除了发色眸色,和出山时无一不同。
可在匆忙赶来的苏吉与青莲眼里,却发现,他们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国师大人,突然有了些人气。
再定睛一看,盛世美颜的无埃居士青丝如墨,一袭月白僧袍,静静站在那里,与西苑宛如一对神仙侠侣。
苏吉突然感觉嘴里好苦,又苦又涩,酸的他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西苑向着苏吉与青莲走来,抬头看了眼带着恭敬得体微笑的苏吉,突然道:“苏吉。”
“国师大人”苏吉控制着自己语气的平静。
西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一脸激动的青莲,伸手将妹子搂在怀里拥抱了一下。
青莲瞬间懵比了。
“我回来了。”
西苑是真的不同了。
她有了温度。
青莲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苏吉怔了怔,也不由笑了起来,两人簇拥着西苑一路往家走去。
无埃遥遥独自一人站在雪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浅了几分。
苏吉似有所感,突然回头。
美不似人间能有的男人,与儒雅温吞的青年隔得远远对视着,半晌才平静的分开了视线。
220 番外:国师西苑(完)()
即便是一片荒芜没有人烟的戈壁,也会让离去许久的人感到亲切。
英俊危险的男人赤着脚站在一片戈壁滩中,嘴角习惯性的勾着弧度,深邃的黑瞳里盈满了血腥戾气的残忍。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碎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勉强遮挡重要部位,露在外面的古铜色身体线条结实充满了力量感,身体高大修长而精悍,仿佛一只优雅的猎豹。
甚至他身上还残留着凝结成黑色的斑斑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这里是,他的世界。
他沦落到地狱又怎样呢?到最后还不是回来了。
男人刚刚抬脚欲走,忽然停止,他半弯下腰,看向脚下的一株刚刚钻出地面艰难盛开的小花。
在这种环境中,哪怕是朵小花,也显得灰扑扑蔫了吧唧的。
这真的是他的世界。
地狱中,可不会有花盛开。
男人直起身大笑着走了出去。
那朵小花,就这样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踩碎,花瓣纷飞,刚刚盛开的美丽脆弱无比。
国师,国师,如今你又在哪里?可是还在这世间?
我从地狱回来,可是为了你啊。
你若是不在,那这世间,也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毁掉的地狱。
天山,正在打坐的西苑忽然被强烈的心悸惊醒。
她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向远方,片刻后,起身出了房间。
房间之外,无埃与苏吉坐在棋盘两侧,正在凝神手谈一局,无埃的白子已经被逼入死角。
老僧坐化,无埃无处可去,西苑便收留了他,一转眼已经十多年。
无埃佛法高深精通玄术,延年益寿青春永驻,如今还是年轻的模样,根本看不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而他对面的苏吉,却是显得越发儒雅,书卷之气更为浓厚。
两者相对,仿佛一对仙人。
“收拾一下,我们下山。”西苑淡淡吩咐了一句。
苏吉微笑着恭敬应是,无埃抬起头,一双祥和纯净的眸子安然的看着她。
青莲手脚很快,他们这些人又不是普通凡人,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
“无埃,此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跟着。”
西苑将行时,看到跟来的无埃时,如此说道。
无埃双手合十,垂眉敛目,温声道:“弟子欲往心中所向前行。”
西苑看了他良久,拂袖道:“随你。”
很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下大变只是一瞬。
就那么突然的,皇帝死了,早就该死去百年的苍仁帝居然又回来了。多少人不愿意相信那自称苍琅的男人就是苍仁帝,可他偏偏是。
听说,苍仁帝当年的确是死了,可是如今他从地狱爬回来,为的只是国师。
听说,苍仁帝与传言中分外不符,他分明就是一个暴君。
听说,他强令人们修建祈天台,要自登天台召回国师。
听说,有人只说了一句百年过去,国师早就亡故,便被挫骨扬灰,骨头渣都丢给了野狗。
听说,帝都已经成为一片死地。
无尽流民仓皇逃离,但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仿佛魔鬼一样的黑雾从皇宫中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一个个并不是人类的半透明骑兵从黑雾中踏出,见到活人便杀了吃掉,那些死去的人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张牙舞爪的扑向还活着的人。
王座之上,苍琅捂着脸神经质的大笑,嘶叫呼唤着他想要的那个人。
国师。
老师。
西苑。
你为何不在?你当真不在?
朕令你无法忍受吗?
不慎被抓入地狱的苍琅,听说过一个有趣的传闻,有关于龙的传闻。他被西苑亲手教养,自然看到过西苑龙角龙尾的模样,也知道她是龙。
听说,龙都会本能的守护所见一切,他若想逼出西苑,那么只要毁掉这个世界,西苑就会出现。
“杀!滚出去!你们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滚出去!都给朕杀!”
“所有活物都给朕杀干净!寸草不留!”
突然暴怒的苍琅自帝位上站起,暴戾危险,玄色帝王冕服之外氤氲着一层浓厚的血色煞气。
侍立两侧,呆呆傻傻的阴魂也被赶走,一阵阵阴风下,来自地狱的厉鬼凶神,无声无息的从帝都开始往外蔓延。
从高空中看去,大地仿佛被污染了一样,从一个点染上乌黑,渐渐波及开去。
命运其实难以说清。
想要改掉命运,能插手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苍琅命中注定有这一次劫难,他无论遇不遇到国师西苑,都会被掳走到地狱。
因为他的体质,是难得的可容那些地狱之中妖魔完美夺舍的存在。
苍琅没有死,他的意志没有被磨灭,但被太多妖魔阴魂冲击灵魂,他不可避免的被同化了。
苍琅的意志还想回归人间,但他的性情已经残暴如妖魔。
这是人间的大难。
也是无名老者,曾窥见的一角天机,请求西苑出手挽救的劫难。
西苑驾云,带着苏吉、无埃与青莲一路直入帝都,路上所见越发苍凉荒芜,白骨累累,无数百姓即便死去仍满面痛苦惊恐。
妖魔游荡,曾经和平的小世界,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西苑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她的心中升起怒火,仿佛看到自己的后花园被人糟蹋,恨不得将凶手挫骨扬灰。
无埃面露悲悯,双手合十,低低念诵着超度经文。
下一秒,狂风卷过,龙吟响起,似白似金的龙蜿蜒着出现在天际,一声龙吼,地动山摇,无数妖魔阴魂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消散于世。
发疯的苍琅突然停止了动作,微微侧头仔细凝听,片刻后,脸上露出无尽的狂喜,一时竟纯洁的仿佛孩童。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起来仍是丰神俊朗英俊迷人,深邃的墨瞳中翻涌的暴戾嗜血压进深处,只是阴森森的皇宫背景,让他脸上的笑容仍显得诡谲万分。
西苑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龙型,离近了看,才会发现那些似白似金的光芒纯粹是反射的光,她的鳞片是软嫩的浅粉色,仿佛花瓣。
此时此刻,天下被祸害,她却忘记自己对于龙型的抵触,自然而然的遵从本性,化身为龙,守卫天地。
那一刻,她的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那些明白的事本就知道,只是她从不曾发觉。
——为神的责任是什么?
风驰电掣的龙,带着身边的三个人类,一路飞往帝都。
雷云相随,蕴含了无尽神力的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被凶煞之气污染的土地,让那些化为行尸走肉的尸体终于安静的倒下去,魂魄归于安宁。
——神若只需要高高在上,冷眼旁观,那和其他自命不凡的愚蠢生灵有何区别?
死域一样的帝都近在咫尺,修长的龙那庞大不知多少里的身躯稍稍一盘,就将整个帝都圈在自己身躯之下。
——神的确不同与其他生灵,但是神也无非是生灵的一员。生命是如何可贵,不尊重生命,那么神和蝼蚁又有何区别?
仿佛两轮太阳的淡黄色竖瞳看向渺小的皇宫,和皇宫广场上站着的,更为渺小的男人。
苍琅冲着空中可怕的,庞大的龙张开双手,孩子一样笑得天真,满眼深情与信赖,透着一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