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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袭来窒息沉溺的感觉,即便是魂魄也像是要被二度杀死,随着水流往前,无尽暗绿的尽头是一簇代表出口的白光。
苏影奋力地游过去,那出口明明近在咫尺,却越发遥远,昏昏沉沉好像看到一片冰天雪地
冰天雪地,寒风夹杂雪片,墙角瑟缩着两个衣着单薄的孩子。
来往行人匆匆,并没有多余可施舍。
“求求大叔留下我们吧,只要一口吃的就好了,我们什么活都干。”
粗粝的声音,叹息呵斥:“世道艰辛,哪有多余的口粮,走吧走吧。”
“等等,”华丽的灯笼下步出一个美貌的女子,声音温柔恬淡,说,“小姑娘看着还周正,养两天教教吹拉弹唱,勉强还能赚两个子,要不就收下吧。”
粗粝的声音说:“快谢过夏姑娘。”
细嫩声音的小姑娘瑟缩:“哥哥,我怕。”
“你哥哥不能留在这里,他脸上这么大的疤,若是惊吓到这里的贵客”
沉默的少年,伸出满是冻疮,红彤彤僵冷得伸不直的手,用力将小姑娘推过去,转身缩着肩膀一脚滑一脚崴,像条丧家之犬跑走。
“哥哥”想哭不敢哭的声音,只小小地叫了一声。
“哎呀,没摔疼吧,真是狠心”
他回头,眼泪冻在眼眶,恶狠狠地看一眼,记住他们的脸,发誓总有一天要这些瞧不起他的人好看。
十年后,那个女人成了他的一张魂纸。
殓尸的老头子说,死人的棺材比活人的茅屋暖。
但他喜欢光亮处,即便冷也不肯睡进地底下。
他是活人,又不是死人。
骂骂咧咧的声音,咳咳着叹气:“又看你的死人脸,有照镜子看你鬼脸的时间,学着去把那具烧死的尸体殓了,这才是正经糊口的手艺。没出息的东西。”
他缓缓吐气,睁开眼,尸油制作的薄纸上,一张栩栩如生的美人脸,睁开了眼看他。
旁边烧死的尸体,原本只烧伤了侧脸,这一下却连整个眉眼都坍塌。
老头子发现了,逼问他做了什么。
他拿出那张好不容易制作成功的魂纸,期待地诉说,还只是一张脸而已,但以后却可以成为完整的人迎面却是劈头盖脸的拐杖。
“畜生!你竟敢触犯禁令,这是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心术不正,我就不该将专门手艺传给你。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然而,到底是谁先不得好死?
只是轻轻一推,堵住墓门一刻,他不是喜欢住坟墓里吗?那就住个够吧。
这是意外,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的,他只是太生气
不断的发抖哭泣,直到天亮,他抽泣着填埋了坟茔,擦干眼泪。
这样也好,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他可以大大方方的去试验。
他没错,他一定会证明给这些人看。
但是苏苏背叛了他,她爱上了一个人,要跟那个人走,宁肯做一个外室。
“我费尽心机把你送去那里学艺,不是让你给一个商贾之子当外室的,自甘下贱,我杀了他!”
“苏苏没出息,都是苏苏的错,苏苏对不起哥哥,哥哥别气。”
“不敢当。我自来对你严厉,你翅膀硬了想飞,人之常情,可你飞至少也挑一挑枝头,至少也别让我够到算帐!”
“哥哥对我好,我知道的。苏苏再也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了。”
那丫头不哭不笑,柔柔弱弱地说,半夜的时候,割断了手腕
“苏苏不知道能为哥哥做什么,哥哥一生都在意自己的脸,苏苏就把自己的脸给你吧。”
苏苏死了,他的魂纸成了。
站在他面前的鬼魅,由他一手制作出来的鬼魅,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他,生得像苏苏,却有世界最恶的心,像他。
它摸着他的脸,深深地笑着,呢喃依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他把它抱紧,与它共享世间所有一切,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它。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叫素衣。”
于是,他穿上它,以素衣的身份,进入苏苏生活过的地方,第一次踏入人间。
那小姑娘的脸,不是他想要的,是素衣,是它想要。
他确实恨,对方技艺平庸,只是生得一张好看的脸就能成名清醒的时候,那小姑娘的脸就已经被他取走了。
夏总管撞见了这一幕,竟敢来威胁他,要永驻美丽的术法。自然也一并,成为他的魂纸华裳。
到底不是他的脸,用久了神情就有些不自然,也不再新鲜惹人。
于是,他开始寻找第二张、第三张脸最后,甚至已经不止是脸。手、皮肤、眼睛,嘴,只要他喜欢,他就毫无顾忌地下手。
即便换了几张脸,换了无数鼻子嘴巴皮肤,他还是没有扬名立万。只在这片教坊里,小有名气而已。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他已经发现自己的眼界太窄,扬名立万,哪里有一步登天快?
要登天,自然就要选择最高的梯子。
他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教坊,瞄向了天下武林。他这样的玄门之术,只是裁魂做裳,未免屈才。
于是,加入灵柩,成为画魅左画使,宿命一样遇见那个人。
云泥之别,岂止蚩妍?
那个人肯为他涉险,却永远不会爱他。他本以为可以忍受,直到那个人有了阿菀。
如果有了这天下最美的脸,是不是就能爱你了?
现今天下,最美的人是谁?
是一个清冷如仙,目下无尘,仙姿佚貌的美人,江湖人都叫她琴仙。
传言,她是个方士,假以时日当真可以飞升仙道。
他见过那个人,美,真美,他从未见过比这个人更美的人了。
仿佛心上一抔纯净的初雪,纵使最放浪形骸的男人,在她面前,也会变得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隐藏起所有的污秽邪恶,变得乖巧听话无害。纵使是凶猛的兽,也会小心的收起利爪,默默守护。
他,就要这张脸。
但那张脸他夺不走,只能偷。
用很多很多人的脸,一点点的拼凑。
他给这件最完美的华裳起了一个名字,叫月问情。
然而,却一次也没有穿给白薇看过。
“为什么不?”清冷淡然的声音,平静地问。
苏影恍惚睁开眼,月下石桌,坐着一个红衣墨裳的人,俊美淡漠,身上属于魔魅的阴煞之气,随着夜色若隐若现,让他仿佛丹青水墨里走出。
这个声音,是救走他的人。
苏影回神,自嘲一笑:“因为,不配。越爱一个人越觉得她完美,像庙里供奉的神灵。越爱,越觉得她遥不可及,越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非但不会到她面前去,我这一生都绝不会让她知道”
钟磬把玩着酒盏,若有所失:“既是如此,为什么又害她所爱?”
苏影眼神一凛,寒意乍起:“那个女人配不上她。而且,一直离间我和她,当然该死!”
钟磬侧首,深深看他一眼,慢慢笑了:“这样啊。”
那笑容俊美无俦,凌厉的眉眼却未免晦暗深远,透着桀骜危险。更何况周身毫不掩饰的魔魅煞气。
苏影按捺心头的不安,不动声色:“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大人是谁?”
钟磬淡淡一笑,移开目光继续看手中的杯盏,轻慢地说:“我是谁不重要,跟你一样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要不然怎么会救你?有个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苏影心里越发没底,但此人是魔魅不是活人,既然救了他,自然可以放心。
“大人指的问题”他凝神回忆了一下,素衣说那是可以转生的人,事实证明那里只有镜阵,素衣背叛他已然是事实。
迟来的愤怒盈满苏影的心,他牙关紧咬:“它在哪里?我要亲口问它,为什么”
钟磬看着酒盏,眼睫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散漫随意地说:“不是说了吗?因为你先背叛了它。它只有你,你却惦记着换个身份回去,去找白薇。”
苏影的神情复杂至极:“就因为这样?”
钟磬懒懒地笑了,淡淡道:“你以为鬼魅是什么,既是为你而生,因你而存在,说是一生一世只有彼此,就一生一世只有你和它。”
他侧首看去,随手泼出酒盏。
酒水一片绯红,落地化作红纱,缓缓支起一堆血肉模糊的白骨,半张脸像苏苏、像苏影,半张脸腐烂。
此刻,这张脸似深情,似恶意地看着苏影笑。
“真的是你你答应过我,不会不要我”
“嘻嘻嘻,是,你也答应过我,只有我。人都是背信弃义的怪物,你也不例外。不过,我不介意,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不会食言。永远都会陪着你。”
苏影摇头,深深地看着它:“我没想和她如果你不给我希望误导我,不会发现这样的事。”
那叫素衣的鬼魅笑着不语。
苏影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紧它,呢喃:“别生气,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那鬼魅便也温柔地抱住了他。
钟磬泼了酒盏,百无聊赖托着侧脸,轻慢眨眼,像是等着看什么有趣的画面。
还能是什么画面,自然是牢不可破、如胶似漆,眨眼之间,反目成仇,彼此插刀。
那鬼魅的手放在苏影肩上,那张可怖的脸竟然错觉天真无邪,茫然温顺地看着他。
苏影的手里攥着一把柳叶刀,划破它的后心。
压低的眉下,眼神阴冷恨极,深深地看着它:“你是我制作出来的,我自然知道怎么毁了你。没有人能背叛我,负我。你也不例外。”
第147章 147只反派()
鬼魅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缓缓对苏影露出一个痴痴的笑容;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从前无数次;这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像一张被割去五官的脸。笑得时候,他还是觉得很美;因为知道自己被它所爱。
苏影的眼神压抑着疯狂;偏执入骨,那目光仿佛比他手中的柳叶刀更锋利,一刀不够;又往前几分,彻底没入;毫不迟疑地转了一下;将那嵌入鬼魅心口的符阵彻底绞碎。
然而;不管眼神多少阴狠刻骨;他的表情却像个被欺负的孩子;咬牙忍住心里的委屈难过;眼泪还是蓄满眼眶。再骇人的狠厉;在这不自知的悲愤伤心面前,都失去该有的惧意,只叫人觉得不忍。
这一刀下去;鬼魅的眼睛从茫然到恍然;眼底有不解;笑容的幅度却不减分毫。看着苏影的眼神怜惜又温柔;让这笑容显得妖气诡艳。
似是入骨缠绵的爱意;也像阴冷讥诮的恶意。
他们依旧紧紧拥抱着,谁也没有推开另一个,四目相对,一丝不错,彼此都深深地看着对方。就像一对密不可分的怨偶。
鬼魅的半人半鬼的脸,因为失去符阵支持,不断的变化着,先是整张脸都变得血肉模糊,随后变成一张张美丽的面容,又被无形的刀锋割毁
这个过程中,苏影和他的鬼视而不见,恨着怨着,笑着痴着。
直到最后,那张脸变成一张他们都熟悉的清秀的脸,这反复凌迟的画面终于停止了。
苏影的眼神终于变了,眼底不断颤动,眉眼的阴狠坚决缓缓软化,失措怔然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鬼魅的神情始终未变,但那妖气诡艳的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时候,就只有温柔的怜惜。
“苏苏。”苏影下意识叫出她的名字,声音低不可闻,就像怕吓到她,声音却沙哑极了,一出声才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苏影咬紧牙关,不知道是想逼退这突如其来的眼泪,还是不想承认这瞬间的软弱,他想要别开眼,不让面前这个人看到他的样子,却舍不得不看她,抬着头使劲眨掉模糊眼眶的泪水。不知道是怨恨还是思念,一瞬不瞬地地看着她。
“苏苏。”他又叫了一声,混着咽下去的泪,柳叶刀落地,他低下头,沾着鬼魅污血的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抹到一半意识到,立刻用袖子去擦。
怕那人不见,很快抬头面无表情地去看,发红的眼睛失神放空。
“哥哥。”
被回应了,苏影却摇头,不断摇头,吸着气垂眼不看她:“你不是,苏苏已经死了。”
苏苏很少笑,她胆子很小性格温顺,像只小老鼠一样。
以前他总是骂她,不敢正眼看人,老是怯懦害怕什么似得,就是笑也小心翼翼地像是讨好。
眼前的苏苏,那张脸依旧温顺软弱,却温柔软软的笑着,带着依恋怜惜。
“你怎么可能是她”
这么说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眼里有多渴望思念,泪如泉涌到骤然干涸,只在瞬息。
苏苏自始至终温柔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