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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纪满意地点了点头。
乔陌白和青烟算帐算到深夜,两人各自回屋休息了一会儿,一大早起来依然神采奕奕。青烟看到殿下没醒,一句话也没问,神色如常地该做什么做什么,惹得一直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无数借口的方嬷嬷无话可说。
——难道是因为如此,殿下才越来越看重青烟吗?
乔莹和乔旭没得出去玩,被乔陌白圈在院子里让教养嬷嬷看着,一个绣花,一个习武,一脸的哀怨,眼巴巴地祈祷安宁早点醒过来,他们可以怂恿她出去玩。
乔陌白知道今日是李家行刑之日,金都百姓几乎大半都会聚集在刑场,他们乔家也是簪缨世家,还是别凑这个热闹比较好。
安宁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收拾了妥当,趁着用早餐的功夫,总觉得心里忘了一件事,直到乔陌白从前院派人来说,陆家陆纪求见她。
安宁不是不知道陆纪想要见她,她原本不想与陆纪多做接触,或许对他前世的所作所为依然怀有芥蒂,不过那时被乔峥拦下了,她也就尊重了乔家人的决定,如今陆纪再次找上门来,其心极诚,她不见就说不过去了。
陆纪与元烈不同,元烈才智过人,举一反三,变通自如,而陆纪继承了陆相的固执,极左或极右,容易陷入一根筋的死胡同。
她想改变他,所以给他谏言,至于其他,就看他的命了。
一路上乔陌白领着陆纪往内院走,陆纪见乔陌白对他十分客气,心中不免轻松了许多。乔陌白向来觉得安宁公主很有主见,不会被旁人左右,更何况陆纪也是年轻有为,知识渊博的才子,不会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
熬过一夜的安宁觉得全身都酸软无力,没什么精神,别院里没有大人管教她,她就斜靠在花厅椅子上缓缓打了个哈欠,看见陆纪走过来也没有收敛。
陆纪眼见着安宁公主慵懒无力斜靠在椅子上,将脚放在一个小宫女腿上让她揉腿的模样,脸一下子就红了,目光更不敢乱扫,入座后半天说不出话来。
安宁本就受过伤,熬了一夜,全身酸痛得厉害,实在不想为了别人勉强自己。乔陌白就坐在旁边给两人斟茶,没有一丝要离开的意思。
三人无语对坐许久,安宁就一直细细打量着陆纪,他眉眼如画,从容自矜,有着良好的修养,却一直低垂眼不敢看她。她记得他第一次见她还略带不屑的高傲,怎么现在却这般手足无措?
就算她贵为公主,他们这些名门后裔对她也不会多少尊重之心,如今这番崇慕的模样,让安宁觉得分外有趣。
陆纪,竟然崇拜她。
乔莹和乔旭知道安宁醒了,央了好久的教养嬷嬷,才被放出来往前厅奔去。
乔旭在屏风后刹住了脚步,眼尖地看到花厅里坐着另外一个男子,赶紧拉住了乔莹。乔莹有些愤愤不平——安宁都坐在里面,为啥她不能。奈何乔旭把她拉的死死的,硬是不让她过去。
乔莹作罢,隔着屏风仔细瞧去,她看到安宁神态自若,目光清浅地打量着那名男子,而那名男子在安宁公主的目光下越加紧张不安。
乔莹觉得不对劲,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安宁平时,是这样子吗?那个男子又是谁?
她想起母亲给她相看世家子弟时,会让她隔着屏风看一眼,安宁就算相看驸马,也该经过皇上和皇后娘娘吧,哪有这样大大咧咧就和对方相对而坐的。
更何况安宁也太小了。
乔陌白不动声色地往屏风方向看了一眼,乔旭心下一凛,拉着乔莹低声道:“姐,我们回去吧。”
乔莹推开乔旭的手:“等等,我得看看安宁在干嘛。”乔旭急死了,真想把乔莹打晕了抗回去。
花厅里,沉默了许久的安宁缓缓开口:“陆公子,你找我,是为何事?”
陆纪心下一松,好像终于有了话题一般:“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殿下,上次是在下荒唐,冲撞了殿下。”
安宁轻笑,他还真的只是来“看看”她而已啊。
第二卷 第七十四章 此情无计()
也是,她一个小小的公主,又能和当朝次辅最重视的子孙有什么交集呢?
安宁已经听到屏风后乔莹和乔旭争执的声响,朝乔陌白说道:“表哥,你若是忙,我一个人也可以。”
乔陌白的确不希望乔莹在这里出现,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有与陆家联姻的想法,乔莹出现在此,于双方都不适合。他起身朝陆纪道:“那请陆公子先坐一会,我稍后再来。”陆纪赶紧起身点了点头。
乔陌白朝屏风后大步走了过去,那里很快便没有了声音。
安宁朝帮她揉脚的青烟说道:“你们都退下吧。”青烟朝左右的侍女挥了挥手,众人都退到了厅堂外头,站到花团锦簇的院子里。
厅堂内很快只剩下安宁和陆纪两个人。
陆纪见没人打量着他,反而轻松了起来,抬起头直视安宁:“殿下当初一番话,令在下收益颇多,没想到读了那么多年圣人书,有些浅显的道理却不明白。”
安宁自己也不过读了半吊子书,哪里敢再给他指教什么,更不希望陆纪妄自菲薄。
她安慰他:“陆公子,人活一世,总不能看遍所有的风景,也不能识清所有的人心,我看见的,或许远没有你看得更远,看的更清楚,你实在不该因此看重我。”
陆纪张了张嘴,未来得及反驳,就听到安宁略带怅然地继续说道:“你们男子是苍鹰,可以走遍江河,畅游于山水,结交益友,跬步千里,笃行致远,只要方向是对的,踏过去,总有人叫好,总有人反对,而身为女子,困于狭小的天地,琢磨的或许也只是人心中那点执念,恰好我懂,而陆公子不懂,并不代表无知,只是你没有费劲去想罢了。”
陆纪摇了摇头:“正因为殿下身为女子,却比在下懂得更多,才让在下自觉无颜。”
安宁一噎,总不能和对方说,其实她已经活了两辈子了,见到太多的悲欢离合,妻离子散,才更加同情平民百姓吧。
“一件事,都有各自的想法,都有各自的理由。神仙也会犯错,何况凡人,陆公子,请你对自己不要太严苛。”安宁真心实意地对陆纪说道。
“你们的才华,能够造福百姓,福泽大梁,而这些,是安宁做不到,陆公子却能做到的事。”
从此为国效力,铭记于史策,由后人景仰点评。
陆纪看着安宁如水般清澈的目光专注望着她,突然觉得心跳加快,胸口窒息,难以呼吸。
人生知己难求。
珠玑当前,难掩钦慕。
乔陌白一手抱着乔旭,一手拽着乔莹回了后院,交给了教养嬷嬷。他声音冷肃对两个嬷嬷说道:“你们如果再放小姐和少爷出来玩闹,就打包回家吧。”
两个嬷嬷面色惊恐,跪下来求饶。
国公府的大少爷,平日温润如玉,温柔如水,一旦发了火,就连世子爷都要让步。
乔莹大急,拽着乔陌白的手撒娇:“为什么安宁能出去会客,我就不能,爹和娘又不在。”乔旭压根不敢像乔莹这样朝乔陌白撒娇,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心里却一个劲赞成。
乔陌白无奈,低下身对乔莹道:“阿莹,你想知道为什么?”乔莹点了点头。
乔陌白抚了抚她的额头,乔莹一直活在乔家人的维护和周全之下,压根不知何为忧愁:“等你以后嫁了人,到了别人家里,你要应付很多人。有的人你就算讨厌,也需要含笑而对,有的人你喜欢,却会欺骗你。”
“但他们都会怕一种人。”乔陌白在她耳边道:“像安宁公主这样的人。”
乔莹皱眉,听到乔陌白淡淡得道:“所以,你可以和安宁公主交好,可以与她成为朋友或姐妹,但是你,永远无法与她——成为平等的人。”
那是与生俱来的地位与身份,生来高人一等。
乔莹眼见着乔陌白离开,皱着眉头回头向乔旭问道:“大哥说什么,你刚听懂了吗?”
乔旭赶紧摇摇头。
太极殿,朝事已经进行了四个时辰,气氛很是冗长沉闷。
百官列席,庄亲王和安庆亲王右列最首,皆是凝着表情不敢说一句话。太子杨钰左列最首,一直找不到时机为李家求情。
一连几天,回报的朝事皆是与贪污大案有关,案件众多,刑部余大人颤颤巍巍地汇报了近日的审问结果,共查处了官员一百多位,有些甚至是官至四品的朝官。查处的人越多,皇帝眉间的戾气越重。
尤其今日是李家午时行刑之日,众臣心中感慨万千,气氛更加阴沉。
杨钰看了礼部尚书一眼,礼部尚书俞大人心领神会,趁着一个空隙,上前一步,提出了早就拟好的议程:“陛下,臣有奏。”
俞大人恭敬道:“陛下,太子殿下年纪已经不小了,原本今年就该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可是皇后不在宫中,礼部难道让皇帝拿着适龄女子的画图挑挑选选吗?
皇帝的表情果然缓和了一些,似乎才记起这件事:“朕把这件事忘了。”
太子选妃,选的是未来的国母,诞育储君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要精挑细选,由皇后过目。
皇帝皱眉沉思,杨钰上前一步道:“父皇,现在多事之秋,父皇的事务繁多,不必为儿臣的事操心,推迟一两年也好。”
皇帝立马打断他:“不行,你年纪不小了。”当着百官谈论婚事,杨钰微觉尴尬,还是忍住镇定道:“父皇,儿臣觉得今年并不是儿臣选妃的好时候。”
皇帝奇怪道:“为何如此认为?”
杨钰深深吸了一口气:“古有言,大札、大凶、大烖、大臣死,凡国之大忧,令弛县。如今父皇降责于有罪之臣,朝局动荡,百姓不安。父皇怒气未消,儿臣不敢于此时办喜乐之事。”
凶灾之年,举国需罢乐祭天,告慰神灵。
连古板刻薄的陆相心中都轻轻叹息,今年的确是灾祸接连,颇不平静,是该祭天祈福。
第二卷 第七十五章 午时三刻()
太子小心翼翼抬头,见父皇正在沉思,又继续道:“儿臣听闻,今日行刑的李氏族人近百人,大半皆是家眷幼童,无知小儿,牵连甚广,儿臣若于此时大行选妃之事,不免让百姓认为儿臣贪图享乐,终是令人寒心。”
太子话音刚落,气氛陷入一片沉凝,众臣知道,太子殿下虽然说的是自己的婚事,言语之中是在为李氏家眷求情,希望陛下网开一面。
御史台一个官员上前一步道:“殿下此言差矣,李氏一族本就是罪该万死,上天降责,是以陛下为民除害,是为大善之事,怎么能说是国之大忧,臣以为,此乃国之大幸。”
杨钰抬头看去,御史台的人最喜欢鸡蛋里挑骨头,那是最喜欢弹劾乔家和皇后的徐大人,一脸棺材相。
一个御史台的人站出来,另一个立马跟上:“陛下已经决议将李家问斩,是敬告各位大臣,以此为戒,太子可是质疑陛下的决断?”
吏部尚书元崇许迟疑片刻,朝一个官员使了个眼色,那位大人上前道:“陛下,太子殿下不过是心怀仁慈,并无质疑陛下决定之意。”
之后又有几位大人上前为太子说话,有的直接为李家家眷说情。
皇帝沉默,高居御座之上,表情凝然,一语不发,杨钰手心一片冷汗,不敢看自己父皇的神色。
殿下议论了许久,皇帝才一拍龙头扶手,荣喜贵上前一步,划了一下手,殿下纷乱的大臣们纷纷禁声。
皇帝直起身,直截了当地问太子:“你是真心为李家求情吗?”
杨钰抬起头,他的父皇高坐御座之上,隔得太远,压根看不清神色。
他记起以前的父皇,会耐心地手把手教他习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治国理政。
没有母后的大梁皇庭,他渐渐成长,而父皇也越来越远。
从何时开始,父子两人,亦如君臣一般隔阂。
他撩袍跪地:“父皇,李氏中饱私囊,簠簋不修,罪该万死,儿臣不敢为之求情,然,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儿臣求父皇息怒,莫让孩童夜啼,朝臣战栗,国民不安,儿臣拳拳之心,望父皇明鉴。”
此番话结束,朝堂上下一片寂静。御史台都是一帮老油条,太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接着埋汰,只会让陛下不满。
左和德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算开窍了。
这个天下,毕竟还是陛下的,陛下是君一天,太子就只能是臣,父子与君臣之间十分微妙,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