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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指责简直让顾母觉得冤屈死了:“曼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女儿,哪里会不疼。这门婚事又不是我做主,这是你自己选的……”
“对!是我选的,可我反悔了难道不行?”顾珍珍越想越憋屈,又说:“我简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家,你这个做妈的才多大年纪?今年才四十二吧?七年前你才三十五,正年轻,就算我爸不在了,这个家也该你来养,怎么不见得你出去工作赚钱,反而把自己亲女儿推出去做舞女赚钱!这也是你当妈的做的事!我退了婚,出卖青春,苦熬了七年养这一家子,可是看看,最后养出了一群白眼狼!没一个体谅我的心酸痛苦,反倒嫌弃我了。当年我才十七,若是我狠狠心不管你们,而是嫁到张家去,你们难道就饿死了?以前就不说了,现在弟妹都大了,我也懒得管了,我该顾顾我自己了。以后这一家子的吃喝用度我全都不管了,有本事就自己挣钱,没钱就别吃饭,学更是别上了,反正读了那么多年书也是糊涂虫一个!”
顾珍珍先前附身曼桢的时候,十分愤恨曼璐的狠毒,可如今附身了曼璐,却又觉得曼璐十分可怜。
顾母被指责的直哭,瘫坐在地上几乎要厥过去。
顾珍珍声音不小,楼上的曼桢将这番话听的清楚,同样的,曼璐也听的十分清楚。尽管不喜欢顾珍珍,但不可否认,顾珍珍这番话道出了姊妹俩的心声。
当年父亲去世,最小的妹妹还在吃奶,杰民还在蹒跚学步,又有个受了丧子打击的顾老太,顾母忙上忙下根本脱不开身。那年曼璐十七,见此情景不得不扛起这个家,可舞女是那样好做的?最初两年她不知受了多少屈辱,也曾想过若母亲出来做事,她就能去找个别的工作,有了分担,一个人赚的少些也没什么了,幼小的弟妹奶奶可以照看,可是……
那时候她也要强,想着,既然她都已经这样了,一定不能让弟妹也吃这样的苦,特别是小三岁的二妹曼桢,决计不能让她走上自己的老路。
前世,她对这个家爱过、恋过、恨过,可到底是自己的家。对二妹,她疼惜过、嫉妒过、恨过、又悔恨愧疚过……最后才发现,这个家里最心疼体谅她的人就是二妹。
这时顾老太拽着满脸别扭的伟民进来了,一时着忙没看清院内情景,只大声喊着:“曼璐!曼璐准备好了没有?接新娘子的车来了。”
等看清状况,顾老太皱眉道:“这是怎么了?”望向顾母,顾老太板着脸:“多大年纪的人了,这架势也太难看,一会儿女婿进来看见了该笑话了。”
顾老太也是精明人,一看就知道母女俩吵架了,但偏不说透,只催着曼璐去换衣服。
顾珍珍已听到汽车喇叭声,弄堂里各家各户凑热闹的叽喳声,心知是走不掉了。心里跟油煎似的,最终无可奈何回到房里换了婚纱,又仔细化了妆,倒不是重视这场婚礼,而是习惯。对顾老太称赞的声音充耳不闻,顾珍珍只盘算着怎么躲开祝鸿才。
一开始她对祝鸿才是鄙夷不屑,是厌恶,却从没觉得怕他,可现在身份不同了,突然发现祝鸿才是个可怕的人。她能想象得到,若此刻她说不嫁,祝鸿才会是怎样的嘴脸。
曼璐和曼桢是不一样的,曼桢年轻干净富有朝气,祝鸿才一直仰慕又不敢亵渎,可对曼璐……哪怕祝鸿才愿意娶曼璐,平日里也肯殷勤哄着,心底里却是看不起曼璐的。
祝鸿才本来讨好曼璐动机就不纯,若是好色,多的是年轻漂亮的舞女,他看上曼璐,除了有几分兴趣,更多的是看中了曼璐的钱。祝鸿才是做投机生意的,以前一直跟着王先生,现在想自己做,手头就缺钱,他知道曼璐做了多年舞女,又曾红过几年,手里有积蓄。更何况祝鸿才原本是讨个姨太太,他是有原配老婆的,若不是曼璐闹了一场,也没今日这场面。
顾珍珍是后世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大都市里打拼,引得富二代对她殷勤,自然是有些心计,同时她也很会权衡利弊。这样的人有所图,便有所惧,因为害怕失去。所以,顾珍珍此时已对祝鸿才生出一份畏惧,一种受辱和逆反的心理双重夹击,又使她对眼下的命运更加痛恨排斥。
“怎么没见二妹?”门外传来祝鸿才的声音,是来接亲了。
顾母答道:“二妹病了,实在起不来,今天不能去了。”
顾珍珍突然听到祝鸿才在殷勤的询问曼桢,眼睛一亮。
原本曼桢是傧相,曼娅是捧纱,这时只有曼娅怯怯的站在房门口,好似怕这个大姐随时会生气打人。顾珍珍对她招招手,摆出温和笑容:“小妹,你过来。”
“大姐,你不生气了?”曼娅试探的问了一句,脚步慢慢挪过去。在以往曼璐脾气虽也不好,时常与顾母闹气,但对弟妹们还是很好的。
“不生气。你二姐病了?昨天不是好好儿的吗?她得了什么病?人怎么样?”顾珍珍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既是心虚,也是心急。她想知道曼桢还是不是原来的曼桢。
曼娅到底还小,见她问,就如实回答:“好像是昨夜里着凉了,整张脸白的很,下不来床。医生还没来。”
不等再问,顾母进来了,眼睛还红的很,声音也带着点沙哑。之前被大女儿指责一通,顾母委屈的很,想不到大女儿这些年对她这么怨恨,一时间她羞愤的恨不能死掉,只是她又舍不下几个小的。顾老太将她劝了一通,又想到今天到底是大女儿出嫁,只能过来料理。
顾母见了她,仍有几分不自在:“可准备好了?鸿才等着呢,别误了吉时出门。”
顾珍珍根本没把刚才的争吵放在心上,只问她:“曼桢病的重不重?说话可清楚?认识人吗?”
顾母以为她担心曼桢,就解释道:“只是身上虚,不是很要紧,一会儿轻医生来看看就好。你这边耽搁不得,就别操心她了。”
顾珍珍心里想着,她当初才过来,可没有曼桢的记忆,而是从一家子人名儿分析出来的,加上她对故事熟悉,这才没露马脚。现在这个曼桢既然没露破绽,想来是本尊,大概、先前是被压制着,也不知她知不道自己先前用她身体做的事?
尽管很想去探一探虚实,可眼下容不得她再磨蹭,顾母已是将她送上了接亲的汽车。
祝鸿才一身西装,胸口系着大红花,故意凑到她的脸上恭维:“嗳哟,今儿大小姐可真漂亮,我老祝真有福气啊。”
顾珍珍忍着恶心,瞪他一眼,不说话。
祝鸿才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在一阵鞭炮声中吩咐司机开车。
先前祝鸿才对结婚,只打算摆两桌酒,是曼璐不肯,定要正式结婚。当然,祝鸿才是有老婆孩子的,所谓正式结婚,就是公开请酒宴客大肆庆贺一番,有点儿广而告之的意思,实际论起来,在法律上两人依旧不是夫妻,曼璐只能算做姨太太。前几年就出台了新的《婚姻法》,规定了一夫一妻,本意是提高女性地位,但凡事总有利有弊。小妾没有了,姨太太大行其道,但凡有点钱,家里都有个姨太太,很多出门在外的人,原配老婆在家照顾老人孩子,姨太太陪着在外应酬风光,都是世态常情。
祝鸿才先前托词,什么怕老婆告重婚,什么怕其娘家人闹,追根到底,是觉得曼璐出身拿不住手。曼璐若是不逼一逼他,简直就是没名没分跟着混了。
祝鸿才是个生意人,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酒席自然也热闹。
顾珍珍心有盘算,席间不仅应对得体,更是借着宾客们起哄,灌祝鸿才喝了很多酒,酒席没散,祝鸿才就已经醉的不分东南西北。顾珍珍见了他那样子,恨不得他就这样醉死了才好。
新房租的是个堂子楼,等着将祝鸿才安顿到床上,顾珍珍就打发走了娘家人。
虽说不情愿,为着今后计划,顾珍珍忍着反感伺候着喝醉酒的祝鸿才脱了衣服鞋袜,将被子往他身上一丢,立刻远远儿的坐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晚能将人灌醉,可明天人醒了呢?
顾珍珍完全可以趁着时候跑掉,谁都不会防备她逃跑,可是这一跑,她就在上海呆不下去了。离了上海,她去哪儿?这时候可是抗战年代,上海这边还算平静,再过几年到处都乱成一片,黎明前的黑暗总是特别残酷,她一个孤身女子……过惯了和平生活,她自然怕战乱,她觉得可以的话最好去国外,那需要认得人,需要钱,很多钱。
不知不觉想远了,最终的结论就是她离不开上海。
顾珍珍几乎一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她叫来佣人周妈:“你看着老爷,等老爷醒了就说我回娘家去了。昨天二小姐病的很重,我实在不放心,去看看就回来,你伺候好老爷。”
周妈看得出这个太太是厉害人,自然不敢不应。
顾珍珍拿了皮包,出门叫了辆黄包车回顾家。
曼璐一直跟着出来,想了想,没去顾家,而是去找桃朔白。虽说曼桢看不见曼璐,但做过飘荡的孤魂,知道那种滋味儿,昨夜趁着顾母不在房里,她低声对着空气说桃朔白的住址,让曼璐去找桃朔白,或许有办法。
曼璐果然在旅店里找到了桃朔白,因房子铺子都还没收拾妥当,桃朔白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听了曼璐的请求,桃朔白说:“你总跟着她,对她的恢复没好处。”
曼璐大约也猜到是所谓的人鬼殊途。
桃朔白又说:“我可以做法,让你们姐妹两个彼此能看、能说,时效不长。另外,你这样离开身体时间不能太长,我会尽快找机会让你回到身体里去。”
“桃先生需要我做什么?”曼璐是个世故的人,不信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所以她直接问了。
“跟紧顾珍珍,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异样立刻告诉我。我要提醒你一点,顾珍珍不是个寻常人,她灵魂中寄居了一只恶鬼,她一直在受恶意侵蚀,为了她自己,她可能做出任何事情。”桃朔白将实情告诉她,是看出她比曼桢有狠心,经历的又多,沉得住气,况且现今是个飘魂,行事有限,少出纰漏。
曼璐一惊,她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却担心顾珍珍会对曼桢和顾家人心怀恶意。
桃朔白又说:“她不会甘心嫁给祝鸿才,一定在想办法脱身,而在她脱身前,恶鬼定会吞噬你和祝鸿才的气运,然后丢掉你的躯体,另附她人……”
“她要曼桢?”曼璐很敏感的猜测。
“有可能。”其实是很大可能。
曼璐红了眼,狰狞的模样颇似恶鬼。
这时顾珍珍已经到了顾家。
曼桢躺了一整天,不困,早早就醒了,顾母醒的更早,准备了早饭,将几个小的打发出去上学,就见曼璐过来了。按习俗是三天回门,新婚第二天就回来,顾母吓了一跳,以为曼璐又闹脾气了。
曼桢也奇怪,听着高跟鞋的声音上楼来,一直到她房门前。曼桢立时明白,对方来探虚实了,幸而有一天缓冲,曼桢已准备好了说辞。
当顾珍珍打开房门,就见曼桢脸色发白的倚靠在床头,见了她进来脸上就浮起笑:“姐,都是我不好,偏生昨天病了,也没能参加你的婚礼。”
顾珍珍见她神色自然,没认出自己不是原主,先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顾珍珍先关问了几句病情,然而问道:“好好儿的怎么就突然病了?我见你前几天还挺好的。”
曼桢露出一点糊涂的表情,自己也纳闷:“说来好奇怪,我现在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记不大清前些时候的事了。”
顾珍珍眼睛一闪,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记不得了?”
“好像、我记得半个月前我病了,烧的糊里糊涂,还让杰民去给同事送过办公室的钥匙呢,后来的事就不大记得了。”曼桢敲敲脑袋,又不好意思的笑:“姐又要笑话我了。”
顾珍珍彻底放了心,看着曼桢年轻漂亮的脸,心下又酸又妒,原本重生得了个好身体,怎么就秒明奇妙换了呢?又想,会不会某天醒来,她又换了个身体?若是换个年轻的还好,如果换个境况更遭的,那……
顾珍珍生生打个冷战。
顾珍珍没多待,出来又问了顾母几句话,知道曼桢的病养几天就没事了,心里就有了主意。当即也不在顾家吃饭,出了弄堂,在外头的早餐铺子里吃了两根娇香油条,喝了碗加糖的鲜豆浆,叫了辆黄包车去找了个老大夫,然后才回祝家。
这时祝鸿才也吃了早饭,见她一大早回娘家,竟也没生气,反而关问道:“二妹的病怎么样了?要我说就去医院找个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