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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她一搂,搂在怀里,〃 儿呀肉……〃 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 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子!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 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便让太太炕上坐,太太那里肯,说:〃 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她了,你让我和她多亲热亲热。〃 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和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 你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了。〃 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 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都求过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 大姑娘,凭你有甚么为难的事,都交给我和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别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 说着,便拉了她的手,问长问短。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安太太接来,便搁下那个茶盘儿,自己端着碗,送到她口边,让她喝两口热茶。一会儿又甩手指头,给她理理头发;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她沾沾脸上的眼泪;一会儿又说:〃 这一个褥子薄,再垫个坐褥罢!小心地下的凉气冻着。〃 一会儿又说:〃 没外人在这里,只管盘上腿儿坐着,看压麻了脚。〃 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脚儿,天生的不会盘腿;更可怜那姑娘幼年丧父,正是用着母亲抚养照料的时候,母亲又没了。便是有她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及至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她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怜爱过来。如今和安太太见了面,看了这番说话,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界。她心里顿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益发和安太太亲热起来;坐定了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的百蝶衬衣儿,套一件绛色二个五福捧寿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窄生生的领儿,细条条的身子,周身绝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绣边,又是甚么猪牙绦子、狗牙绦子的,胡镶滚作,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拓一道十三股里外拄金线的绦子,正卷着二摺袖儿;头上梳着短短的两把头儿,扎着大壮的猩红头把儿,撇着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一对三道线儿的玉簪棒儿,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却不插在头顶上,倒掖在头把儿后边,左边翠花上,关着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钉儿,还带着一枝方天戟,拴在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桃,右边一排三枝刮绫刷蜡的矗枝儿兰枝花儿;年纪虽近五旬,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依然的乌鬓黛眉,点脂敷粉;待人是一团和气,和气得端庄;开口有几句谦词,谦词得尊贵;高华富丽,慈厚和平,和安老爷配起来,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夫夫妇妇的榜样。
姑娘看了半日,心里暗暗的说道:〃 我给张家妹妹,误打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了。〃 她那里正待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一句话不曾出口,只听外面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摇天震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姑娘从来不晓得甚么叫作害怕的人,此时倒吓了一跳,心里掂掇道:〃 我这里除了邓、褚两家之外,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他两家都在跟前,这来的又是班甚么样人?却哭得这般痛切,好生作怪!〃 自己又拘着礼法,不好探头往外看,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着哭。
这一片哭声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文字小說閱讀,盡在WWW。16K。CN(16k。cN。文。學網一班人,果然都是谁呀?
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安公子小夫妻,和仆妇丫鬟,都过来了。只因里面地方过窄,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然后大家才好进来;趁这个空儿,便在前厅换了衣服;姑娘在灵旁跪着,只顾在那里应酬安太太,却不得知道消息。及至她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来,她哭着闪眼一看,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又是两个老**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眼泪模糊,急切里看不出个是谁,口里既不好问,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的一桩事?
正在纳闷,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服的**人搀起来;那厢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还在那里擦着眼,捂着脸。那**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扑向自己来,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娇滴滴,悲切切,叫了声:〃 姐姐,你想得我好苦!〃 说罢也是抱头痛哭。何玉凤此时临近一看,又听得说话声音,才晓得是她救的那个结义妹子张金凤;那厢站的那个少年,便是安公子。一时心中万绪千头。才待说话,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妇女,也抢过来,给姑娘磕头;扶着姑娘的腿,哭个不住。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一手推那两个妇女道:〃 你两个先抬起头来,我瞧瞧是谁?〃 及至两个抬起头来,两下里看了一看,才晓得是她的奶母和她的丫鬟,门外那个,却是她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重得相见,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认不清。
倒是她那个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身量也长成了,又开了脸,打扮得一个小媳妇子模样,尤其意想不到,觉得诧异。这一阵穿插,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日,便问着张金凤道:〃 妹子!我难道和你们是梦中相见么?〃 张姑娘道:〃 姐姐,你且莫悲伤,定一定再说话。〃
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复哭起来。安太太便叫张姑娘:〃 好生劝劝你姐姐,不要招再哭了。〃 褚家娘子和她奶娘也来相劝,姑娘这才止住悲啼。
拉了张金凤,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只不知从那句说起;只见她看了看众人,又看了安公子夫妻,忽地失惊道:〃 啊呀!岂有此理!我这奶公奶母,和这丫鬟罢了!你二位现在伯父伯母双双在堂,岂不嫌个忌讳,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快快脱下来才是!〃 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 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路可报,今日遇着婶母这等大事,正该如此;况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违背?〃 姑娘连连摆手说:〃 这事断断行不得!〃 张姑娘又道:〃 姐姐,便是你我,又和嫡亲姊妹差些甚么?姐姐不必再讲了。〃 两人只管这等说,姑娘那里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说:〃 伯父,伯母,这事礼过于情,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也过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们脱了才好。〃 安老爷道:〃 姑娘,你且不必着急,听我说。你道这事礼过于情,在古礼讲,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今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再系条孝带儿,戴个孝髻儿一般。按今礼讲,你只看内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见父母大事,无论亲戚朋友跟前,都有个递孝接孝的礼。再讲到情,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只怕情义还要重些!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我也曾在我那坟园上,供养他几日,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缨儿,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这是你奶公奶娘眼见的,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何况姑娘,更救了他两个性命,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公婆,他两个如今只给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论一报一施,你道孰轻孰重?这几身孝,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和你伯母商议,特特的赶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还讲得到甚么忌讳!我是忌讳这个?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果然不是你来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我同你伯母,求着这样忌讳,也求不到!我再和姑娘你掉句文,这就叫作' 亡于礼者之礼也' ,故曰'其动也中'。〃 安太太也道:〃 这样是。〃 一面不叫姑娘谦让,一面又怕她着急,便亲自过来,安抚了她一番。
邓九公方才见那公子和张金凤穿了孝来,也自诧异,及至安老爷说了半日,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安老爷,把华忠叫在一旁,说的那句体己话,和今早安老爷见了安太太,老夫妻两个说的那句哑儿谜,他在旁边听着,干着了会子急,不好问的,便是这件事。便向姑娘道:〃 姑娘,师傅总得站在你这头儿,咱们到底是家里,我再没说架着炮往里打的,这话你伯伯可说的是,咱们不用再说了。〃 姑娘还待再说,褚大娘子也道:〃 我可不懂得这些甚么古啊,今哪,书哇,文哇,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人家是个老家儿,老家儿说话再没有错的!怎么说咱们怎么依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姑娘见一个人扭不过众人去,心里想道:〃 我从来看了世间上,这些施恩望报的人,作那些春种秋收的勾当,便笑他是沽名,有心为善。所以我作事,作起来任是潮来海倒,作过去便同云过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张姑娘的性命,给他二人联姻,以至赠金借弓这些事,不过是我那多事的脾气,好胜的性儿,趁着一时高兴,要作一个痛快淋漓,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个不平之气。究竟何曾望他们怎的领情,怎生答报来着?不想他们竟这等认真起来。可见造因得果,虽有人为,也是上天暗中排定的。〃 想到这里,也就默默无言,只得跪下来,给安公子和张姑娘行礼叩谢,忙得他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