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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前,为了给人们留下美好的回忆,向大地撒了一把金粉。金色的村落,金色的道路,金色的麦浪,翠绿的树叶和茂盛的秋苗都镶嵌上一道金边,大地瑰丽得像一幅奇花怒放的画图。
然而,当姚联官离开姚家庄怒气冲冲地走在去双吕粮站的路上时,大地立刻脱去金色的艳装,穿上一身黑纱。
夜黑得很快,西天边上的月牙,细似柳眉,恰似外语老师用削尖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淡淡的“C”字母,苍白得没有一丝朝气,也很快被西山吞入腹中,就像大黑熊吞吃了一根弯曲的嫩豆芽。
姚联官在夜幕中踽踽而行,心中忿忿不平,他恨张大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恨堂弟姚联广无情无义,不念手足情,出手太狠毒,打得他鼻青脸肿,在乡亲们面前丢尽面子;他恨孔庆辉是喝了河水,管得宽,不公平,叫俺赔了一石五斗麦子,那为什么不把牛皮给俺要回来?他恨刘桂巧胆小如鼠,笨似猪,蠢似驴,还号称母老虎?狗屁!
当然,姚联官将这一切怨恨最终都归结在黄菊一人身上。他纳闷,为什么在黄菊身上屡吃败仗?要说虐待她,也够水平了,一个女人家一年四季住在四面透风的臭牛圈里,凄风苦雨,与牛为伍,不拿她当人看,她却泰然自若,心若止水;一年四季像牛一样使唤她,吃糠咽菜,挨打受骂,人家硬是不计较不生气,像一头死猪,任凭开水浇烫,她却毫无反应,一如既往,稳如泰山;鼓动姚老一调戏她,散布流言蜚语抵毁她的名声,满城风雨竟没有吹动她的一根头发,就像村北的老榆树,风吹雨打,虫咬雪冻,活得好好的,纹丝不动;买砒霜想毒死她,非但她皮毛未损,反面赔进去一头牛和一石五斗麦子,她就像地里的马苋菜放在青石板上暴晒三日,叶枯茎黄,然而它挨着土就生根长出嫩叶。难道是她的命大?俺就不信治不了一个大字不识的乡巴女人?俺到底看看是她的命大,还是俺的手毒!
夜路,对心术不正之人是噩境,姚联官慢慢地被说囊咕敖恋眯幕乓饴遥佣曰凭盏脑购拗谐隼矗肓丝只胖小Q矍暗男〉乐荒芸闯鑫宀街冢钜唤徘骋唤诺氐沧蚕蚯案希窖鄄桓易笥铱础K鹿恚伦蟊哂锌浊烀郎熳派嗤返牡跛拦恚掠冶哂欣睹饭靼粝卤叩脑┧拦恚虏荽灾杏写淞嵴庋那拦怼K麓跞耍P那氨哂邢窳趸档罢庋慕俾吩簦还髯用圃谕范ィ∶屯晖辍�
姚联官害怕了,头皮发麻,大腿跟发软,小腿肚子转筋,肚子下坠,脑门上出汗,手心里流水。
沙!沙!沙!姚联官听得身后有人跟随,顿时惶惶不可自持。是谁?是孔庆美?是蓝梅?是翠玲?他不敢想又不停的想,他不敢回头又止不住地回头,发现没人。可沙沙沙的声音又在身后,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突然,姚联官看见十步之外有一个半人高的黑物挡住去路,惊愕中发现黑物在缓缓蠕动。姚联官的脚像被绊马绳缠住动弹不得,心律骤然加快,两腿一软蹲在地上。不对!黑物迎面而来,好像垂着半尺长的舌头,瞪着鸡蛋大的凶眼,姚联官小便失禁了,裤裆沉甸甸地乌湿。怎么办?怎么办?正当姚联官成惊弓之鸟之状,“哗哗哗!”一只地搬堂鼠从他面前穿过,噌!他从地上站起来,屁股上粘着一大块尿泥,嘎嘎嘎!上下牙打起架来,脸上的麻子个个都站在百米的起跑线上,随时准备逃窜。姚联官将牙咬住,心想,在这前不搭村后不靠店的野地里,前边黑物是人是鬼只有拼死一搏了,他慢慢地蹲下在地边捞摸了两个拳头大的硬坷垃,壮着胆子站起来大声喊:“谁?”
黑物摇晃几下不动了,没有回声。
“谁?快闪开,不然俺就对你不客气了!”
黑物没有胆怯的样子。
姚联官孤注一掷了,大吼一声:“招家伙!”抡臂将手中的硬坷垃向黑物砸去。黑物又晃了几下,还是不退却,不躲闪。
姚联官豁出来了,心想,是人是鬼都一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紧紧裤腰带,又捞摸了两块土坷垃,高声叫着为自己壮胆,“俺来也!”跃身向黑物扑去,窜到黑物跟前,原来是一棵半人高的扫帚苗。气得姚联官肠断肺爆,将扫帚苗连根拔起,抛到路旁的麦田里。
姚联官带着一身臭汗,带着一裤裆尿泥,带着一肚子烦恼,回到粮站,只和石头在黑影里说了一句话,根本没敢去见郑美娟,扎到自己寝室睡觉去了。
惊吓过度,精神紧张,姚联官久久不能入睡。双吕村的鸡叫了两遍,姚联官睡着了。
由于近些日子受各方面的刺激频繁,所以姚联官一入睡就开始做梦:
“姚联官当站长了!穿着一身笔挺的斜纹蓝哗叽中山装,蓝梅给他新做的千层底尖口布鞋;一手端着茶水,一手拿着报纸,迈着四方官步,慢慢地度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对石头和郑美娟发号着施令。”
“忽然,听得大门外街心里一阵欢快的喇叭声,走出粮站一看,从东边吹吹打打走过来了一队迎亲的队伍。到跟前发现,一匹枣红大马上坐着一位新郎,马头上缀着一朵大红花,新郎的胸前系着一个红绸子大花球,头上的礼帽插着状元翎。细瞅这新郎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五弟姚联顺。这小子结婚也不对四哥说一声,看他那神气劲,昂首挺胸,目中无人,得意忘形,美不胜美,看见俺连个招呼都不打。姚联官再看后边过来的花轿,奇怪!轿帘卷起,轿里坐着粉面桃花的新娘是郑美娟。姚联官手中的报纸被风刮飞了,水杯落地摔碎了,****顿时就像掉进醋缸里,从头酸到了脚。自己的情人被自己双手献给别人,虽说这别人是自己的亲兄弟,还是太憋气。唉!五弟呀!你不要这么烧包,不要这么神气,你捡的是俺用过的下脚料,你娶的是俺穿过的破鞋,你吃的是俺美餐过的剩饭!呸!美去吧!俺现在是双吕粮站的站长,郑美娟是俺手下的兵,俺叫他干啥她不敢违抗。郑美娟!你别得意,今后俺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你看着,还得叫你乖乖地送到床上。”
“拜天地!姚联官一愣神,原来和郑美娟并排站在天地前边的是自己,欣喜若狂地同郑美娟拜罢天地,牵着郑美娟细软的小手,步入了洞房。红烛下,姚联官美不自控地照照镜子,啊!他惊奇地发现脸上的麻子都不翼而飞,自己变成了戏台子上的粉面小生。姚联官瞅着坐在床上的郑美娟,她的头上蒙着他给她买的大红色真丝头巾,铜铃般的声音从真丝头巾内传出来:“官,快来揭开红盖头。”
“姚联官美滋儿滋儿地走到郑美娟面前,刚想伸手去揭那真丝红头巾,刹那间,红头巾像一朵彩云飞向空中,彩云中裹着郑美娟飘然而去。姚联官慌了,酷似傻狗撵飞禽,拼命地追赶着空中的彩云。”
“眨眼间,红头巾落在原野里,变成一张五颜六色的地毯,在灿烂的阳光下平铺在草地上。地毯的中间躺着********的郑美娟,如同一株长白山的人参,根须清晰地晒着太阳浴。姚联官恰如大兴安岭上狂奔而至的斑斓猛虎,在人参旁突然放慢脚步,缓缓接近猎物,用舌头舔着人参的根须,心潮澎湃,猛然后腿一蹬,前腿腾空而起,扑向银光闪闪的长白山人参。那知姚联官一个虎跃,竟扑在一堆葛针窝里,红地毯变成了黄土地,郑美娟变成了一只灰刺猬,白人参变成一只半尺长的银蛇,昂起头,唿唿地吐着鲜红的舌信。姚联官趴在葛针窝里一时爬不起来,躲闪不及,被银蛇咬住鼻子。”惊叫一声醒来。房内仍然漆黑一片,摸摸坑坑洼洼的鼻头,原来是姚联广打的伤还在阵疼。
上班时间到了,没等姚联官到办公室,就被石头叫到他的宿舍,石头劈头就问:“姚联官,你干的好事?如实招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联官下跪求宽容
第四十五回
石头苦口教联官 联官下跪求宽容
石头的卧室非常简朴,两间东屋空唠唠的,西南角放着一张三块木板、两条长板凳支的简易床,床上铺着两层铺的,上边一床蓝方格面铺的将一床旧被子卷在里边靠在西墙上,床板上还铺着一层退了色泽的红条条铺的,已经灰不留秋的很长时间没拆洗了。
西墙上的窗户已将冬天的窗纸撕去,窟窿眼镜的很不雅观,由于撕得马马乎乎,窗棂上留下豁牙撩齿的窗户纸残片,被穿过窗孔的风吹得忽闪忽闪的。窗户最底层的两孔玻璃,是冬天从房内通过它窥视院内动静的,现在还保留着,只是失去了它的作用。
一只两节电池的白铁皮手电筒,在床头的铺盖里塞着,露着明晃晃的玻璃脑袋。窗台上放着一盏用蓝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周围散落着斑斑点点从灯头上拨落的灰渣,一条用棉花搓成的灯捻像一条粗蚯蚓在墨水瓶内弯曲着,煤油灯旁边放着一盒临西火柴厂生产的安全火柴。
石头宿舍的冲门口东墙上贴着毛泽东和朱德的伟人像,伟人像下摆着一张没有抽屉的长条方桌,桌旁边放着一把脱了黑漆的圈椅。
由于房子年久失修,地上的方砖都被碱得坑坑洼洼,两扇房门是粮站搬来前新换的椿木门,没有刷漆,与黑色的门框很不匹配,显得黑白分明,格格不入。内墙原先刷上去的白灰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了黄褐色的泥皮,只有角落的上方还残留着像初春堤南坡的残雪,花花答答一片一片的白灰。
房顶上使用的木材很粗壮,一架一搂多粗的大梁横在中间,两边都是四把粗的笔直的檩条,檩条间每隔五指宽摆着四方四楞密密麻麻的椽子,只因木材都被烟熏得面目全非,弄不清是什么木材制作的。冲门口房顶上一根椽子上隐约可见一行工整的毛笔字:同治五年四月六日建。
石头上班后将姚联官喊到自己的寝室,很自然地装了一袋烟,拿起窗台上的火柴点着烟,嘬了一口,将火柴又放在原处,吸溜了一口唾沫对进屋来的姚联官说:“坐坐,坐在床上,别嫌脏,俺这人懒,拉麻。”石头自己坐在脱了漆的圈椅内,口中叼着烟嘴,烟杆上耷拉着一个绣有亚亚葫芦的烟荷包,已被烟油染得都是污垢。左腿弯曲在胸前,赤着的左脚蹬在圈椅的座位边上,撇咧着嘴唇干叭嗒了几口,没抽出烟来,说;“这回买的烟丝太次,抽的慢喽就灭火,联官,将窗台上的火柴丢给俺。”
姚联官大二溜三地坐在床边上,百无聊赖的样子透过窗孔向院内无目的地瞧瞧,拿起火柴盒在手里摆弄着,他像在研究火柴盒是怎么糊成的,火柴头是怎么粘上去的?听见石头要火柴,没答话,抬手将火柴盒掷在长方桌上。
二人谈话开始了,石头伸着脖子看看姚联官的脸,关心地问:“脸上是咋搞的,怎么眼圈发黑?”
“熬夜熬的。”姚联官低着头撒谎说。
“你叔的丧事办完了?”
“嗯。”
“累了吧?”
“嗯。”姚联官不拿正眼看石头,将脸转向窗户。
“你叔叔今年多大岁数?”
“六十。”姚联官好像在回答窗户的问话。
“六十花甲,岁数不大,可惜呀!得的啥病?”石头已看出姚联官瞧不起他,一副傲慢的样子,耐着性子问。
“不知道。”
“啥病去世的不知道?”
“嗯,不知道。”姚联官轻蔑地回答。
“你叔几个孩子?”
“弄不清。”
“几个儿子?”
“两个吧?”
“听说弟妹快生了,是吗?”
“嗯。”姚联官皱着眉头站起来,心里在说:“管你屁事,查户哇?” 拽拽衣服想走。
石头平心静气地使个手势,意思是叫姚联官坐下,别忙着走,还有事。半开玩笑说:“都快当爹了,高兴点。”
姚联官觉得问话无聊,没有回答,不情愿地重新坐下,脸仍然面向窗户。
“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家里有困难?”
“没有。”
“咱哥俩你别见外,有困难就说。”
“没有。”
“咋看着情绪不高?是不是和媳妇闹矛盾了?”
“闹啥矛盾?累了呗。”
“农村办丧事旧风俗多,折腾这几天是够呛,再加上夜里弟妹找麻烦事。”石头想以开玩笑缓和气氛。
“有事请站长快说,没事俺洗衣服去了。”姚联官忍耐不住了,又要走。
“坐坐,别急吗?夏天的衣服好洗,干得快,今格没堆手的工作,谈谈心吗?”石头抬头看了看戴着八角帽的毛泽东头像。
“整天在一块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啥好谈的?”
石头又装了一锅烟,抽一口吸溜一下唾沫,说:“咱哥俩认识不短了,在一起工作时间不长。俺的毛病挺多,说话罗哩罗嗦,干工作拖拖拉拉,对同志不够关心。粮站里就咱三个人,你我是党员,希望你对俺多帮助。俺个人缺乏自知之明,自病不觉,你是旁观者清,今格咱们畅所欲言地交换交换意见。
姚联官听出来今格石头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