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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国想起左老歪提及的进步青年中有个叫姚联官的,老人家不放心,又策人来了。故意向:“老歪叔有什么事吗?”
“没啥事。”姚联官不知虚实,那敢轻易出口。指着左景武拘谨不安地问:“这是景武哥吧?”
“哟呵!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可没通名报姓啊!”左景武用惊奇的目光瞅着姚联官。
“俺看你长得很像老歪叔,猜个差不离。”姚联官不敢暴露是老歪叔派来做说客的。
左景武岂能被毛孩子哄过,说:“是我爹派你来的吧?小伙子,我的思想工作可不好做通呀?”说罢与高建国都笑了。
“景武哥别误会,俺哪有资格做你的思想工作,老歪叔不放心,叫俺打听一下消息。”姚联官慌了神不知说啥好。
“啊!是密探,我爹的情报员。”左景武逗乐。
姚联官满脸窘态,懊悔自己不会说话,难为情地坐在炕沿上。
高建国打圆场,说:“都是自家人,他是姚联江的四弟,叫姚联官。”
“是吗?小孩子变化快,我在家时你还穿着开裆裤。”左景武说。
三人寒喧过后,话又引向正题,高建国说:“景武兄,不是老弟不帮忙,这事太叫人疚心,望你再慎重三思。”
“我主意一定,客观情况已不允许我再改变,也不能拖了,我回来一趟不容易。”左景武的话中没有余地。
“这样吧,派联官回去把老歪叔叫来,你爷俩当面鼓,对面锣,好好谈谈,兴许能把大叔的工作做通了。”高建国将了左景武一军。
左景武赶紧阻拦,说:“不行不行,我爹那脾气进门口就得脱鞋。”
“那就把乔嫂子找来,你们夫妻俩商量商量,乔嫂子通了,老人的工作好做。”
“更使不得,到这来哭哭涕涕要死要活地闹起来,叫我咋办?”
“这不行,那不沾,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多少年没见父母的面了?不见一面就走,以后你还回家不?局外人说一千句,不如亲人之间说一句!”
“我若能做通工作,就直接回家了,咱知道自己亏理,才托你给圆这个场。”左景武的话说得底气不足。
高建国毫不客气地说:“你既然知道亏理就好。像这样的问题,俺近年来处理的不是一件两年,没你这么棘手的。有的妻子在家不守本分,有的妻子不孝敬公婆,都有个正当理由。咱不能叫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同志牵挂着家,为排处其后顾之忧,做做工作就离啦。还有的妻子长像丑陋或有残疾,也可免强照顾,采善安排,****前方同志的要求。你算算你沾那一条?都不沾边。论长相嫂子不能说百里挑一,也是出众的俏俊。论品行,孝敬父母本分正派,勤俭忠厚,吃苦耐劳;论对你,可谓一往情深,恩重如山,为保你的命,把亲娘亲爹都贡献了。要说感情,俺和你的理解不同,你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都是人民的功臣,可是你们也应该为自己的妻子想一想,这些老军人的妻子们在家也不是享福,整天提心吊担,昼夜不宁,敬老扶幼,支援前线,他们也是在干革命工作,你们的功劳应有她们的一份。全国解放了,你们都将进驻大城市,嫌弃农村的妻子土气,说什么没感情,恩情不能代替爱情,都不是桌面上的理由。到底是什么问题?俺不点破,你们心里清楚。你说和那个姓秦的有感情,关系发展到了不一般,责任全在你,说明你不坚定。你自己家里有妻子,人家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怕犯错误,这个错误已经犯了!要追求自由恋爱,幸福生活,咱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高建国说得很激动,好像是为乔氏鸣冤,也在为所有被无辜抛弃的军嫂鸣不平。
高建国一番不讲情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服,使左景武架不住,无地自容,无言以对,沉陷在苦思冥索之。往事如云,一片片飘入脑海,响着惊雷。刚结婚时和乔氏如胶似漆的恋绵之情,岳父被汉奸惨杀的场面,母亲生病乔桂香无与伦比地孝敬精神,深深地触动着灵魂深处,愧不该走到这一步!然而,现实更无情,秦少英已经****在身,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愧恨已晚,两者必取其中之一,又必须忍痛舍去其一。说:“我知道自己做了缺德事,可我……唉!”他看看姚联官,狠狠心说:“实话说吧,秦少英已经有了,那里催着结婚,这里离不了,孩子咋办?救急如救火,高区长,再难你也要帮俺想个办法!”
高建国把头摇得像布朗鼓,意味深长地说:“你可把乔嫂子害苦喽!”
太阳忙碌了一天,无可挽回地落入西山。世界上的事情都和一天的太阳一样,初露地平线时,生气勃勃,到中午红红火火,黄昏时刻,无可奈何。凡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一切动植
物,从它出生之时起,不管是甜,是苦,是酸,是辣都得过一生,经过各不相同。
双吕区公所的石头是征管员兼吹事员,今格有客人,擦了两个白萝卜烧汤,新贴的玉米面饼子,葱花炒鸡蛋,外加一盘芥菜条。石头将饭菜端到北屋,放在八仙桌上,说:“别光说话,该喂肚皮了。”
高建国面带歉意说:“对不起,把大事给忘了,天塌下来也不能叫肚子受屈,没啥好吃的,家乡饭将就着吧。”
“天不早了,俺回去吧!”姚联官站不直身子,显得非常拘挛。
“黑灯瞎火地别走了,来的都是客,吃饭。”高建国热情地招呼。
三人闷着头吃饭,心猿意马,各想各的心事。高建国想缓和气氛,打破僵局说:“景武兄!家乡饭香吧?”
左景武虽然心事沉重,吃饭时仍然昂着头挺着胸,细细地咀嚼着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感慨地说:
“家乡饭,家乡情,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离开越久越思念。”
“老兵遇见新问题,这次回家不顺利,把大团长给难住了。”高区长逗趣。
“是的。攻永济县城也没觉得这么困难。”
“不一样啊!不是困难,是难受,那是对付敌人,这是对付自己人,两码事。景武兄,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好,家乡的情是真情,离久了是要思念的,把乔嫂子抛弃日后要后悔的,你信不信?”
“完全有这个可能。”左景武被高建国劝得不那么坚决了。
高建国趁热打铁:“你好好琢磨吧,俺估计乔嫂子穿上洋衣服不一定比你那个姓秦的模样差!”
姚联官吃着饭,额头上的麻子不住地闪动,插话说:“刚才你们的话俺听得出来,景武哥做了大难,俺大着胆子说两句,说得不对高区长批评。”
“不妨事,随便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共同给参谋参谋。”左景武说。
“依俺看景武哥两头做难,一头是结发妻子,救命恩人的闺女,一头是心上人又怀着自己的孩子,丢开那一个都心疼。但必须忍疼割爱,抛弃一个。这就要掂量掂量那一头丢喽损失大。俺的意见是,恩情与爱情都重要,但恩情不一定用夫妻的方式偿还,不是夫妻,恩情
不能忘,可以用多种方式去报答。而爱情是不能用其婚外的形式去得到的,一旦丢失再不回来,后悔莫及。况且那姓秦的已经****,又多了一份父子情,景武哥都三十多了,又是第一个孩子,中年得子是多么不容易呀!所以景武哥与嫂子的婚是一定要离,这没什么再犹豫的,老歪叔犯糊涂,想不通,乔氏嫂子不愿离都是暂时的困难,咬咬牙就过去了。”姚联官还想说下去,瞅见高区长的脸色不好看,停了。
“对对对!说的在理儿。”左景武很赞赏,说:“联官岁数不大,很有头脑,你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俺多嘴了。”姚联官说:“你们都是大干部,吃的盐比俺喝的水多,俺一个草虾子,井底蛤蟆就见屁股大一块天。”
“别谦虚吗?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们也都是从小孩子长大的,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高区长不会怪你!”左景武鼓励说。
姚联官瞅瞅高建国,又塌下眼皮。
高建国说:“小姚有什么想法说吧,没关系,说错了就当没说。”
“俺也是以管窥天,没有成熟的意见。”姚联官说:“这婚不能硬离,老歪叔正在气头上,闹起来不但婚离不成,弄不好敢找到你们部队上去。去年就去过,走到开口府因战乱没往西走,被人劝回来了。乔氏嫂子也很难经受住打击,出了人命都吃罪不起。俺的意见,景武哥赶明跟着俺回家,对大叔大婶和嫂子说:“既然大家都不同意,这婚不离啦!”
“白说。”左景武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没想到他说这话,立刻打断姚联官的话,说:“不离婚我早回家了,还用在这受憋,也不用你来接。”
“俺看这个办法不赖。”高建国肯定。
“俺还没说完呢。”姚联官说:“三十六计中不是有瞒天过海一说吗,不离婚是假像,是欺骗家里人的,先把老歪叔和嫂子稳住,逗得他们都高兴。景武哥欢天喜地去探家,热热闹闹在家呆一天,和乡亲们见见面,高高兴兴回去。暗中行事,高区长把离婚手续办妥,你带着离婚证回去和姓秦的名正言顺去结婚,这里把离婚证在压一段时间,等时间长喽,生米煮成熟饭,再做老歪叔和嫂子的工作,总比现在好做。”
高建国立即否定,说:“不沾,纸里包不住火,等老歪叔知道喽,还不把咱吃喽。”
姚联官说:“等老歪叔知道喽,就说是景武哥在县民政科办的离婚证,与高区长无关。”
左景武同意:“我看可以,先瞒一阵子再说。”
“离婚证你带走一份,那一份留在哪儿,反正不能压在区里,俺惹不起老歪叔。”高建国说。
姚联官慷慨地说:“俺带回去,过一段俺就说是县民政科交给俺带给老歪叔的。”
高建国心想这一招儿够损的,说:“乔氏嫂子娘家一个亲人没有,叫她住哪儿去?这不是往死路上逼吗?”
左景武说:“离婚证上注明离婚不离家,家中全部家当归乔桂香,再嫁可以带走。”
三人密谋到深夜,倒在炕上睡到天明。高区长把左景武的离婚手续办妥,分别交给姚联官、左景武各一份,说:“小姚,千万不能轻易露了马脚,把嘴管严点,不到火候不能揭锅。景武兄,俺区里有事脱不开身,不能陪你回家。”
左景武眉开眼笑,说:“你忙你的,小姚,走,回家,演戏去。”
左景武跟着姚联官迎着太阳要回久别的老家,出双吕村不远,往东眺望,五里外的袁台村像一座古庄园轮廓清晰可见。左景武的心犹如上鞋的锥子扎了一下疼,乔桂香父亲惨死的景象历历在目,他内疚,他忏愧,在心里说:“对不住你老人家了,原谅我吧!”
再说左老歪撞开西屋门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儿妻乔氏悬在梁上,两条腿在空中抽搐着。惨景迫在眉睫,性命攸关,容不得半点迟疑。左老歪上前抱住乔氏的双腿,拼命往上举,大声疾呼:“快来人呀!快来人呀!东亮,快来呀!”凄惨急促地呼唤声,顿时把寂静的黎明搅得翻江倒海,半个村子的人都惊醒了,栖息在枣树上的鸡,扑楞楞乱飞,咯咯惊叫。一时间各家丈夫推老婆,老婆喊丈夫乱了起来,边穿衣服边往外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想赶紧探听个究竟。唯独左东亮,听见哥哥喊自己的名字,只穿条单裤猛窜到东院,不敢怠慢,操起一把菜刀站在凳子上迅速把绳割断,帮哥哥把乔氏放在炕上。
左东亮老伴芮新花赶到了,把乔氏揽在怀中,一只手推摩着胸脯,一只手狠掐人中。乔氏慢慢苏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哗哗地滚动。
左老歪在屋当中捶胸顿足地说:“你,你怎么走绝路哇!”
婆婆****是土地爬进屋,哭叫着:“孩子!不能啊!好孩子,可不能啊!”
“哇!天哪!”乔氏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震得小西屋摇摇欲坠,不亚于七级地震。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把左老歪家的小院挤得水泄不通,互相小声打听着:“咋
啦?”“死了没有?”“瞎说,没听见哭吗?”
手脚麻利的姚二嫂披散着小纂带着一阵风进来,推开众人,把乔氏婆婆扶到炕上,先劝了老人家几句,凑到乔氏跟前,用手指梳理着她蓬乱的头发,说:“她婶子,哭吧,你大声哭吧!有啥话就喊出来,别闷在心里,哭出来心里会宽些。”
左东亮回家穿好衣服,站在院当中说:“没事了,大家都回吧!有姚二嫂和俺屋里的在这就沾了。”
太阳从东方露出半个脸,好像夜格儿没把这个世界看够,今格又要瞧个明白。也可能是听见乔氏的哭唤,出来给她一点光明。
左景武要离婚,乔氏上了吊,霎时间成了姚家庄街头巷尾、炕前门后,田间地边谈论的焦点。刘二巧和小灵从左家回来,站在胡同口议论开了,说:“听说夜格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