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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锡一个箭步拦在他俩面前,朗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了梁先生?”
若茗趁着空子已经跑到梁云林跟前,见他仍然蹲着不动,不由奇怪起来,定睛一看,居然双手双脚都被指头粗细的绳索捆着,顿时又惊又气,问道:“梁先生,怎么把你捆起来了?”
梁云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呀,是林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先时那瘦子蹿出来,嘴里说着:“胡闹,你们什么人,赶紧给我走开!”伸手就要推开若茗,天锡眼疾手快拦住,不料那瘦子气力颇大,犹自推得他身子一晃,险些撞在若茗身上,若茗赶紧扶住他,怒道:“你们又是什么人,怎么如此无礼!”
“我是保长,他是里正!”瘦子气势汹汹,“你们哪里来的,敢到这里撒野!”
“城里来的。”天锡给他一推,又是嫌脏,又是生气,冷冷道,“保长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保长听说是城里来的,赶紧仔细打量二人一番,见衣冠楚楚,气度不凡,顿时有了几分惧意,陪笑道:“二位到此有何贵干?”
“我们特地来寻访梁先生,不料却被你捆在这里。敢问他犯了什么罪?”
里正凑过来道:“结党营私啊,他是东林党!”
“呸!李老五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挨着梁云林蹲着,一直不曾说话的另一个人怒骂起来,“你抓我就罢了,凭什么捆梁师傅?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锡听见声音,扭头端详了一眼,见那人阔面方颐,一脸刚正之气,此时虽然手脚被绑,犹自气愤愤要站起来,双眼中更是怒火熊熊,令人不敢逼视。
里正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退一步道:“他怎么不知道,他不是跟你最好吗?”
“王八蛋!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捆了梁师傅来逼我招供!有本事你光明正大冲我来,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那汉子怒斥。
梁云林低着头小声道:“颜大哥,你别骂了,骂也无用,我命该如此。”
“你别吭声!他们就是看你老实,才这么糟践你!李老五,李麻子,鲁学正的下落只有我知道,有本事冲我来好了!”
若茗听的一头雾水,看样子梁云林是因为这个姓颜的汉子被抓的,只是不知道什么事?她见两人被绑的颇为难受,恻隐之心大盛,忍不住道:“保长大人,可否先给他们松绑呢?”
“不行,他们都是朝廷要抓捕的逆党!”保长一口回绝。
天锡听见“鲁学正”三字,心里一动,难道他们说的是之前担任过学正一职的鲁匡正?鲁匡正曾与余应升同朝为官,也是东林党一员干将,后被方从哲罢免,遂在江浙乡间讲学,却不知道跟这姓颜的汉子有什么关系?
他想到这里,立刻警惕起来,从袖中掏出丁仲元的名刺,傲然道:“丁县令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们给这二位先生松绑。”
保长将信将疑接过来,一看果然一字不差,顿时慌了,作揖道:“原来是县尊的贵客,失敬,失敬!老五,你快给梁先生松绑!”
里正小跑着过去给梁云林松绑,若茗道:“这位颜先生呢?”
保长面露难色:“他……他是要犯,不能放……”
“什么要犯?”
“公子爷不知道?前天县尊大人亲自下的海捕文书,要抓一个叫鲁匡正的逆党,眼看就要到手了,这个颜标私底下却把人放了,这个人一向桀骜,祸害乡里,又干出这种没王法的事,轻易可松绑不得呀!”
“呸,什么逆党!”颜标立刻又怒骂起来,“鲁学正一身正气,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压榨百姓膏血的狗官强了千百倍!什么逆党,分明是你们陷害好人!”
梁云林手上绳索一解开,立刻拉着颜标劝道:“颜大哥,别骂了,再骂他们更要打你。”
天锡紧锁双眉,百思不得其解。前不久他看过邸报②,确如丁仲元所说,朝廷有补充官员的意思,在朝的东林党人也在极力活动,先时下野的东林党人大有回朝的可能。况且丁仲元本人也一再示好,颇有向东林党靠拢的意图,怎么一转眼间,又下文书抓捕鲁匡正?莫非风向有变?
他一时想不明白,于是决定先问清此事,便道:“鲁匡正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姓鲁的前几个月从城里过来,开始在私塾里教书,后来每天在村头开讲,妖言惑众,偏偏这些愚民又好凑热闹,每天都去听……”
保长话没说完,颜标又斥道:“究竟是谁妖言惑众?鲁学正讲的都是颠扑不破的大道理,哪像你们这些狗官满嘴柴胡!”
保长恨不得拿一团抹布堵住他的嘴,只是当着天锡的面不好发作,压着火气继续说:“那人尽说朝廷的坏话,小的看不下去,管制过几回,颜标这个刁民,每次都跟我们作对,又打又骂的,小的没办法就把这事报了上去,多亏丁大人英明,前天发下了文书,要捉拿这个诋毁朝廷的逆党,谁想都快抓到了,颜标带着几个亡命徒又把逆党放走了,你说气不气人!”
“这些跟梁先生有什么关系?”若茗忍不住问道。
保长见他们显然站在梁云林一边,顿时后悔抓了他,只得结结巴巴回答道:“梁先生跟这个颜标最说的来,我一时糊涂就把他也抓起来了,想从他身上套出点实情。”
“胡闹!”天锡斥道,“还不赶快赔礼放人!”
注:①连坐:古时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的制度。明朝的连坐之罪涵盖亲属、邻居、保甲里长等等。
②邸报:古时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以及记录时政要闻的文抄。
第一卷 云起 变徵Ⅳ
更新时间:2009…3…31 0:09:43 本章字数:2530
保长猛然听见天锡的呵斥,吓了一跳,一时为难起来。看样子他是个贵公子,手里又拿着县太爷的名刺,不能得罪,可是就这么放人,未免太郁闷了,好歹这里也是我大。
他壮着胆子回道:“公子爷,这姓梁的虽然不是当事人,到底脱不了干系,没准儿他也知道此事,小的还指着从他身上查到逆党的下落,恐怕不能放吧。”
天锡冷笑道:“连你自己都说,梁云林只是与颜标交好而已,从未参与此事,那你凭什么抓人?难道是连坐①之罪?”
保长听见他说出“连坐”二字,灵机一动,赶紧答道:“对对,正是连坐,按着律法追究下来,梁云林肯定脱不了干系。”
“怎么保长大人倒忘了,我朝的连坐之罪,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保长、里正呢?”天锡冷冷笑着,“既然你说连坐,是不是该把自己先捆起来?”
保长张口结舌,冷汗淋漓,连声说:“不敢,不敢,不是连坐,不是。就放人,就放人。老五,赶紧给梁先生看座,赔罪!”
梁云林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们别为难颜大哥就好。”
颜标虽然手足被绑,仍然连连摇头说:“你赶紧走吧,别管我,这帮人不会放过我的。”
天锡见人已放开,又道:“我现在要带他走,你不会阻拦吧?”
“不敢不敢。”保长哪里敢和他硬碰硬,眼珠一转道,“还没请教公子爷的尊姓大名,万一县尊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天锡心知他要自己的姓名是不怀好意,但他哪里在乎这种芝麻绿豆小官?况且他参加过会试,身上有贡生功名,原本就比保长里正之类的高贵,不怕他们纠缠,便道:“要我的姓名,莫非要去丁仲元那里告状?呵呵,难道我怕你们去说?你只管回复丁仲元,是无锡余天锡把人给带走的。”
保长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更惊了,不知是怎么样的大官?连县太爷的名字都是随随便便挂在嘴上,幸亏没有得罪他。赶紧哈腰回答:“公子爷言重了,小的哪里敢?梁师傅您尽管带走,小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天锡见他说的粗鄙,更加不屑,回头对梁云林道:“梁先生,我们走吧。”
梁云林犹豫迈步,到门口时再次回头,恳求道:“保长大人,颜大哥拜托您了,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此时的保长一脸谄笑,再不是先前耀武扬威的模样了。
三人出了祠堂,若茗松一口气,道:“幸亏余兄带着丁大人的片子,不然还不知怎样纠缠。”
“怕什么?”天锡大咧咧道,“他一个小小保长,难道敢拦我?大不了把丁仲元叫来,让他好好看看他的治下怎么样‘爱民如子’的。”
“多谢余公子相救。”梁云林停住步子,深深一礼。
天锡扶住他,道:“梁先生,先别忙着道谢,眼下你怎么办?”
梁云林一愣:“什么?”
若茗猜到天锡的意思,便道:“余兄今天能救你出来,但保不准我们一走保长还会抓你。总之此时未曾了结之前,此处是住不得了。”
天锡边听边点头,也道:“林小姐说的,正是我顾虑所在,依我来看梁先生最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茗笑道:“反正我也是来请你到我家帮忙的,不如就势走了。”
梁云林踌躇道:“小姐的美意画工十分感激,只是我娘卧病在床……”
“这个好办,”天锡打断他,“我看你家里也没什么家当,我有轿子在村头等着,把你娘亲带上一起走就是了,那些破砖烂瓦还有那茅草屋都不是什么值钱家什,丢这里算了。”
梁云林脸上一红,低声道:“原来你们去过我家,画工家徒四壁,让二位见笑了。”
若茗心细,见他十分羞惭的模样,赶紧岔开话题:“自从那日一别,我一直等着梁先生回话,谁知这么久也没等到你,敢是梁先生不愿到我家吗?”
“小姐误会了。那天我从城里回来,我娘就病倒在床,一时一刻离不了人,我找不到合适的人给小姐捎信,只得拖着,原说等娘的病情好转就登门拜访,谁知一直没有起色……”梁云林越说越难过,竟然是哽咽了,“我娘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真没用,连她老人家都照顾不好。”
若茗的眼圈也湿了,赶紧说:“先生放心,到了城里我一定请最好的大夫给老夫人诊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梁云林家里,邻家那个男子正翘首盼望,看见梁云林回来,眉开眼笑说:“行啊,你这两位城里朋友真有面子。”
“梁先生,迟则生变,你赶快收拾好东西,找人把伯母抬到村头,咱们这就走吧。”若茗小声嘱咐。
梁云林答应了,对邻居说:“大哥,我要带我娘去城里住一阵子,麻烦你照看门户。”
那男子几乎是刮目相看了:“你也去城里?交了大运了!”
天锡给了几个邻居五分银子,找来两个高背椅子,垫上褥子绑在一处,相帮着把梁老娘安置其中,小心抬到村头,轿夫们正闲坐树荫下聊天,见他们回来,一窝蜂涌来,又是抬人又是搬东西,梁老娘也坐进天锡的轿子,舒舒服服靠着轿柱养神。
若茗笑对天锡说:“你怎么办?”
“看来我只好踏青了。”天锡呵呵大笑。
邻家男子眼珠一转:“公子爷骑毛驴不?不然骡子?我家里都有,我送你们进城,便宜算,一两银子就行!”
天锡想到路途遥远,便道:“也好,都牵来吧。”
待牲口带到,原来是一头瘦小花驴和一头病骡,蔫头蔫脑的,不知是年事已高还是身患重疾,眼睛都睁不开。
天锡与若茗面面相觑,最后若茗扑哧一笑,道:“还要坐吗?”
邻家男子赶紧说:“公子爷敢是嫌贵?那好,看在梁师傅面子上,八分银子好了!”说完咬牙叹气,连连跺脚,一副血本无归的心疼样。
天锡此时只得苦笑道:“罢了,只好这样。”
于是梁云林骑驴,天锡乘骡,因为没有鞍具,只得抓紧鬃毛,小心翼翼坐着,一路上就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大气儿也不敢出,惹得若茗笑了又笑。
到林宅安排好梁云林母子,若茗亲自向林云浦回禀了,正要回去休息,林云浦叫住她:“今天端卿来过,问起你,我没告诉他你跟余公子一起出去的,他若是问起,你就说是一个人去的。”
若茗疑惑道:“为什么?”
林云浦神秘莫测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注:①连坐,古时因他人犯罪而使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的人连带受刑的制度。明朝的连坐之罪涵盖亲属、邻居、保甲里长等等。
第一卷 云起 十六 眉娘Ⅰ
更新时间:2009…3…31 0:09:44 本章字数:2378
却说端卿处理完手头的事,不由自主沿着拾翠街往林宅方向走去,到门前时门子回说老爷小姐都不在,只得又折往书坊,刚好在书坊门口碰见林云浦,笑对他说:“来看茗儿?”
端卿自从知道定亲的事后,见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