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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伐”,我从清寒的斗篷里伸出头,微微笑着看住他,“接我下马好吗,我手脚怕是伤了,不能用力。”清寒一震,揪住做势要朝已经伸手的段韶扑去的我,急问,“伤了?你为何没对我说。”
我几乎是立即就心软了,忽然又想起进城之前清寒对高长恭说的那句话,心里又盈满了怒气。我凉凉的问,“你还记得关心我吗。”在众人不解的眼光中,我开清寒的手,落到段韶怀里,黑色的斗篷已经被里面的衣服渗透,在段韶怀里一滚,一层血印。
段韶嗓音都变了,“天,伤那么重……”说着便要拉我的手看伤。
“不可!”清寒急叫,同时飞掠过来想从段韶手里接过我,我一缩,同时避开了他们两人的手。
清寒眼神一黯,从怀里掏出我的蛇皮护手和一盒伤药,一齐交到段韶手里,“小心别碰到她的手……为她准备足够的热水,待她沐浴完将残水挖个坑深埋了。“说完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径自朝里面去了。
段韶将系住我手脚的铁镣尽量归拢之后横抱起我,一边往大宅里奔一边一迭声的唤着仆人,我恍惚的听着,以前,知道我受伤了,这般焦急的应该是清寒吧。
虽然我也知道清寒只是欣赏高长恭的才华,但这个事实来的太突然,我一时间还不能接受。
洗去血迹,散着湿发,我在灯下细细的将每一块淤伤出血的皮肤再涂上一层伤药,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清寒。
人到了门口,却迟迟没有敲门,我心里暗恼,将伤药往桌上一摔,“到了又不进来,鬼鬼祟祟的在外面作甚么。”清寒叹了一声推门进来,“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些什么。”
“高长恭没去叩谢你的知遇之恩,再造之情么”我冷笑。清寒又叹气,将我揽进怀里,“你在气我帮他么……”“我能气什么,”我闷闷的埋头在他胸前,学着他的口气,“长恭,你答应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清寒苦笑,“原来是这个。”他顺了顺着我散乱的湿发,“魄,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要他答应不要将今晚所见说出去而已,不要生气了,嗯?”
我心里的郁气早在他进来的时候就一扫而空,此刻更是仍赖住清寒不肯起身,“寒,晚上陪我”
“好”他含笑答应。
第六章 齐王
晋阳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回邺城,主上命我们立即回去,同行的还有段韶、斛律光和高长恭,他们作为功臣也要回邺城述职,顺便参加春猎。
本指望能休息几个时辰,但只来得及洗掉一身风尘,主上已经派人传我和清寒了。赶到禁宫门口,正好碰上入宫述职段韶等人,正好结伴同行。
高长恭一路都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段韶表情也罕见的有些浮躁,斛律光则狐疑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很久未说话的清寒忽然轻声问,“兰陵王可是觉得我的提议折辱了你。”众人目光顿时全部集中到高长恭身上,我更是疑惑,看来我曾经错过些什么。
段韶看高长恭不理不睬的样,温言对清寒解释,“我看兰陵能领会清寒的好意,但是擒杀赫连辰的功劳是清魄的……”我总算听懂了,嗤笑了一声,“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为主上杀的人还少么,难道少这一个赫连辰主上便要办我?”
清寒叹了口气,问“被人津津乐道的只是美貌,兰陵王真愿这样么。”高长恭身体明显一震,斛律光此刻也听懂了,上前几步搭住高长恭的肩,“这是个机会,长恭别辜负了姬家兄妹的好意。”
高长恭脚步一顿,我以为他就要答应下来,却听到他说“大家的好意长恭心领,但是长恭的骄傲不容自己做出这等事情,此事还忘各位不要再提。”说罢他加快步伐,向已经接近的享殿走去。
主上在奏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才从案几上抬起头来,狭长的凤目在室内各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出言赐座。
在他准备询问之前,一室安静。
我仰首看着他,他很苍白,苍白得让人几乎以为他身染重病,但一双凤目却神采飞扬,顾盼之间,竟像有万千流云藏匿其中,再一看却又化作孤崖沧海,引人情不自禁地愈望愈深,竟一分也移不开视线了。
他忽然对我展颜一笑,“怎么,清魄才离开朕几日,看到朕竟然看得痴了。”我猛醒的眨了眨眼,转开头去。
他将目光转到另一边,“兰陵,给朕详细说说你们怎么破掉北周联军的。”高长恭站起一辑,张了张嘴,却像说不出来似的又闭上了,皱起了眉头。
我和清寒对视一笑,他定是想起清寒叫他答应自己不要将我的事情说出去的缘故。清寒立起道,“主上,由清寒代兰陵王说吧。”
主上一点头,清寒极快的将到达晋阳大营之后的事情简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和高长恭进入周营,他巧妙的避开了空地那段,只是说高长恭亲手割下了赫连辰的人头。
主上微微闭着眼睛,看不出想法,段韶和斛律光有些紧张的看着脸色铁青的高长恭,而高长恭脸色数变之后,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神情平静下来。
良久,主上眼未睁,轻轻的说了一句,“清魄,这不像你。”所有人顿时一惊,我心里也凉了半截,强笑道,“清魄不懂主上的话。”主上的唇角一挑,睁开眼来看我,凤目掠过一丝阴贽“是么。”
我和他对视了片刻,他忽然轻柔的说,“朕明白了。传朕旨意,兰陵王段韶斛律光三人驻守晋阳有功,兰陵王赐白玉错金嵌宝石玉碗、五彩加金花蝶纹攒盘各一对,添彩漆寿春图莲瓣式盒两件,美妾二十;段韶封武卫将军,赐东海水晶屏一架,黄金万两,良田百亩;斛律光封卫将军,赐镂金玉如意一对,黄金万两,良田百亩。”他身后的笔监立刻奋笔疾书,一一记下。
不理跪下谢恩的三人,他眼睛转回我和清寒这边,“倒是你们两个,朕该怎么办呢。”神情让人悚然。
我以为他要发脾气的时候,他对身后的宫侍吩咐,“去取东海进贡的那个水晶手串。”然后对我伸出了手,“清魄,到朕身边来。”我只得立去他身边。
看我光站着,主上眼睛已隐隐透出不悦,没给我反映的时间,他只一抓,我已经落进他怀里。我顿时浑身僵硬,主上从来未让我如此接近过他,而我也从来不让清寒以外的人抱我。直觉的要挣扎,主上在我耳边轻声问,“你在反抗朕?”“清魄不敢。”我垂下眼睑,慢慢放软身体由他抱着。
段韶、高长恭和斛律光进退不得的跪在殿中,清寒更是僵直的在锦凳上坐得笔直,一时间殿里静的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主上的胸膛没有清寒的厚实,但散发出来的热力几乎让我不能集中精力思考。主上的异常是因为察觉了什么吗。
正在胡思乱想,步声响起,宫侍捧着一只锦盒快步走来。
主上很自然的挽起我的手,褪下蛇皮护手,将一串冰凉入骨的血红手串套进我的手腕,“那天见到这串珠子,朕便认为只有清魄能压住它的血色,看,称着皮肤多漂亮。”他的呼吸有意无意的拂过我的鬓发,我没有谢恩,知道他一定还有下文。
“朕能给你任何东西,也能把他们都毁掉,”果然,他接着说,只是不知道他说的是“他们”还是“它们”,“所以,不要骗朕,也不要想着反抗朕,更不要想着背离朕。”他的眼光一一扫过殿中的每个人,仿佛这句话也是对他们说的。
“好了,”他把手一放,我差点滑坐在地上,“都回去休息一下,夜里,朕在未央宫为你们设宴接风。”说罢,袍袖一拂,径自起身去了。
退出殿外,我注意到段韶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呵,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一阵风吹过,我才注意到我的一只护手被主上带走了,而此刻一定不是问主上要回的好时机,算了,夜间宫宴之后看主上心情如何再说吧。
高长恭几次想说什么,都咽回去了,我看清寒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便没有说什么,段韶一直在默默的想着什么,只是斛律光一直在从上到下的打量我,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你是皇上的妃子吗?”
我一边摆弄手腕上的手串一边随口答,“谁说我是”,“可如果不是,皇上怎么会……”斛律光一脸狐疑时,段韶叹了一声,“我认为皇上,是误会了什么。”他看向高长恭,“长恭,你认为呢。”高长恭脸色阴沉,“他在示威而已,能误会什么。”
段韶失笑的摇头,“我倒觉得,皇上可能误会了清魄回护长恭的用意。”闻言清寒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用意?”“嗯”段韶凝目望向遥远的宫楼,“连斛律光都看出来了,你们真看不出来么。”斛律光一愕之后马上怒目相向,“段韶,你是在说我缺心眼吗。”这下连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清寒问段韶,“段将军是说,主上认为清魄是因为对兰陵王有私情才帮他。”段韶点了点头,斛律光嗤了一声,“这么明显的事情,连我都看出来了,你们没见皇上方才的神情,就好像见到了勾引自己妻室的仇人一般,……”段韶忙打断他,“一件夹袄到了你那里就变成长袍了,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高长恭冷冷的插了进来,“随他去想,我连先皇都没有怕过,别说是他。”清寒有些抱歉的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得太糟,主上对清魄绝没有男女之情。”“不,”高长恭摇头,“不谈这事了,”他转向我,“我记得在晋阳的时候,清寒交待光不能碰到清魄的手,连你沐浴之后的残水都要深埋,但方才……”
我不等他说完便伸出那只没带护手的手,轻轻抚上道边栽种的五瓣梅。
只听到嗤嗤的一阵响,整株梅花变得枯萎焦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众人色变。
番外之兰陵
我叫高长恭。
我对那夜只有一点的记忆,毕竟那时我才6岁。
液体溅在脸上,是血吧,是热的。
我被侍卫抱在怀中,回头看的时候,火光中,娘亲的陪嫁女侍妙则推开了总管高平扶持的手,踉跄的倒在地上,那么远的距离,我仍然清楚听见她的悲鸣:不要管我,定要保护好元后和小世子。
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已经追到了她的身旁。
追上来的高平扳回我的脸,世子,别看。
他温热的大掌离开我的脸时,恰好吹过一阵冷风,肌肤一阵清凉。
还是血吧,是冷的。
逃,逃,没命的逃。
只知道,身边人越来越少。
只知道,后面喊杀声越来越近。
远处渐渐出现了火光,高平原本绝望的眼在听见第一声号角时璨然一亮,高呼,是关景王,关景王的兵马来了。
混乱中,只知道迎面奔来的兵马并没有在我们身边停驻,而是向皇城追兵的方向沉沉迫去。
下一秒,我看到戎装的叔叔风一般从狂奔而来的马背上卷下,将我娘亲元氏揽进怀中,急迫道,伤到没有?有没有伤到??
娘亲没有回答,我看到她软倒在叔叔怀里,是晕过去了吧,高平小心翼翼的将她接过,送到后方去了。
叔叔转过来,眼睛落在我们这群人身上的同时,背着我的侍卫动了。
他如山崩般倒下,我也重重摔在地上,疼。
众人惊呼的同时,叔叔抢上前来,将我扶起。
我执拗的过回头看方才护着我的那个侍卫,本是雪白镶银的侍卫袍,已经被血液染成红褐色,宽阔的背上除了羽箭,就是累累交错的伤痕,眼睛已经闭上,嘴角却微微的向上。
好汉子,我听见叔叔叹息,厚葬他。
你便是孝??叔叔柔声问我,眼光熠熠。
不,我叫长恭,我答。
明明没风,叔叔却颤了一颤,目光转冷,对,应是叫长恭。
他紧紧将我搂在怀里,长身立起。
众将听令,集结兵马,杀入皇城。
那场祸乱中,大哥死在皇城里,三姐和六弟还有其他几个妹妹,也在兵荒马乱中终结了他们短暂的一生,二哥给流矢射中脊梁,虽然外伤已治好,但却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了。
很长一段时间,娘亲终日抱着我和二哥、五弟细细的哭。
叔叔总是无可奈何的在旁边轻声安慰,肃仪肃仪,别哭肃仪,大哥已经不在了,我定会照顾好你们母子。
高平告诉过我们,从今以后,不能再叫叔叔了,应该称陛下,而父王,已经成了先皇,文襄皇帝。
我不喜欢叔叔,并不只是因为他抢去了原因给二哥坐的那个位子,也不只是因为他在父王尸骨未寒的时候便与娘亲卿卿我我。
我没资格不喜欢他,因为,我的家族本来就是不分人伦辈分的禽兽之家。
呵呵,别怪我这样说自己的家族,我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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