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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玉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是允了自己建议还是不允,静候他下文。皇帝却不说了,命内侍再上冰品瓜果,赐予菡玉,开始问起杨昭一些其他事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菡玉坐在一旁插不上嘴,默默地喝冰镇的酸梅汤。汤里还加了糖水制的冰块,冰凉透心,她素不畏热,这样冰冻似的汤水喝下去反觉得有些凉心,便放下冰盏,静静听他俩说话。
杨昭说了一阵,回过头来对菡玉道:“吉少尹不爱吃瓜果么?这些水果都是从西域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入冰窖镇透,是消暑的佳品。”
皇帝也道:“天气这样炎热,是该消消暑,吃些冰镇的瓜果正好。卿可随意取用,不必拘束。”
菡玉谢过,吃了一颗葡萄。杨昭又道:“都怪我贪嘴,将蜜瓜吃得只剩这半盘了。这蜜瓜甘甜爽脆,最是可口,少尹也尝尝。”他端起面前盛着蜜瓜的盘子转向菡玉。那蜜瓜切成长条船型,一盘两块,如今只剩一块了。菡玉称谢,伸手去接,他背对着皇帝,突然诡魅地一笑,低头在蜜瓜上咬了一口,才递到她手上。
菡玉瞪大了眼,盯着那蜜瓜上的浅浅牙印,不知所措。这样的行为,若是对女子,分明就是调戏了。方才喝下的冰镇酸梅汤,凉气似从胃里翻了上来,丝丝缕缕,透入心肺。她缩回了手,低首道:“下官近日肠胃不适,怕贪凉伤胃。相爷既然喜欢蜜瓜,就请自用罢。”
皇帝笑道:“贵妃平日就最爱吃这些冰凉的东西,把肚子给吃坏了,才便宜了朕。吉卿既然肠胃不适,就别勉强。”命宫女给她换上温茶。
杨昭收回果盘,拈着那片蜜瓜,如同啃肉骨头般,一点一点仔细。手机看小说访问WAP.16Kxs.Com品尝。皇帝笑道:“蜜瓜冰窖里还有,杨卿喜欢,朕赏你十个八个便是,何必如此吝惜呢?”
杨昭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肖像这片蜜瓜许久,因虢国夫人也喜爱,一直不敢动它。好不容易虢国夫人走了,才敢据为己有。心心念念盼着的东西到了手,自然格外珍惜,非尝个彻底不能慰相思之痛啊!”
皇帝被他惹得哈哈大笑:“一片瓜而已,先前同一个你也吃过了,还不是一个味道。卿这番话叫不知前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你说的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哩,谁知竟只是一片蜜瓜!”
菡玉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胃里那股凉气愈发重了,整个人都想瑟缩起来的,缩成一团、一点,不必被他放肆的眼光侵略。
皇帝突然道:“哎呀,你别尝个彻底了,快点吞下罢,二姨又回来了。”
楼梯上咚咚两声,虢国夫人去而复返,却是蛾眉深蹙,面带愁容,走到御座前拜道:“陛下恕罪!”
皇帝急忙问:“二姨,是玉环她还生我的气么?她还是不肯见我?究竟为什么原因,二姨可问她了么?”
虢国夫人道:“贵妃怎敢如此冒犯陛下。她今日三番两次推托,不来见陛下,是因为……陛下先饶恕贵妃罪责,妾才敢说。”
皇帝连道:“无罪无罪,二姨快说。”
虢国夫人这才说出来:“是因为贵妃不慎将陛下赏赐的黑珍珠链弄丢了,怕陛下责怪,才不敢来见驾。”
这黑珍珠项链由三十六颗南海黑珍珠串成,颗颗浑圆饱满,最大的那颗大如鸽蛋,十分稀有,本身已是价值连城。当初贵妃因妒触怒皇帝,被送归堂兄宅第,贵妃剪下一缕青丝,自陈“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赐,不能献与陛下以为纪念。只有头发是受之父母,可以将它献给陛下,以表诚心。”皇帝见发大恸,立即将贵妃接回宫中,恩宠愈隆。当日赏赐贵妃的珍玩中就有这串黑珍珠项链,贵妃言其色类乌发,格外珍爱,相当于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听也皱起眉头:“何时弄丢的?只要是在兴庆宫内,总能找回来的。”
虢国夫人道:“就是今日上午,妾与右相觐见贵妃,贵妃那时就将珠链放在梳妆台上,与我二人在厅中闲话,再回去时就不见了。”
杨昭也道:“臣也看见贵妃手持珠链把玩,后置于桌案,引臣等到厅中。我们前后说话也不过半个时辰,只怕是被哪个贪财的宫人顺手牵羊。”
皇帝大怒:“宫里居然出了窃贼,连朕与妃子的信物也敢偷!”立即摆驾去贵妃宫院,要亲手揪出这个大胆的窃贼来。
贵妃身边的几个宫女内侍自然嫌疑最大,盘问许久也没有结果。贵妃暗暗垂泪,更让皇帝铁了心要查出盗贼追回珠链,好让贵妃展颜。于是令高力士封锁四门,带领禁军护卫一一搜查兴庆宫各处和宫人住所,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珠链找回来。
链子没找到,却捅出另一件大事。侍卫搜至内侍辅璆琳处,竟从他箱柜中搜出大量奇珍异宝,价值千金。辅璆琳一个小小的内侍太监,又不太得宠,怎会有如此多的财宝?皇帝震怒非常,审问盘查,辅璆琳受刑不过,承认这是安禄山所赠。
原来辅璆琳奉旨至范阳探查安禄山时,受安禄山重贿,回来大赞安禄山一片赤心,皇帝才撤了征安禄山入朝为相、贾循等三人分领东北三镇以分安禄山之势的制书。如今揭露出辅璆琳受贿,安禄山用心堪疑,新地址 电脑站是 再加上这回献马之事,皇帝终于对安禄山起了疑心。
于是接纳菡玉之策,命中使冯神威带着手诏前去告谕安禄山,夏季不宜献马,沿至十月天凉之时,由朝廷派给马夫,不劳范阳镇边军士。怕安禄山因而生疑,又在诏书中说,皇帝在骊山为他新建了一座温泉浴池,十月时大约能完工,届时正好赏赐于他,君臣同乐。
菡玉随杨昭一同离开兴庆宫时已是落日时分。两人从兴庆门出,行经小桥流水,他突然停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河里扔去。
“相爷!”菡玉止住他,“这毕竟是贵妃的爱物,有非凡的意义,相爷日后寻个机会放回去就是了,何必要扔了呢?徒惹贵妃伤心。”
他攥紧那串珠链:“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对贵妃有非凡的意义,丢了会伤心。当初你把我送你的玉佩扔进水里时,怎么没见你有半点犹豫?”
菡玉道:“相爷,这怎可相提并论,这串珠链是陛下和贵妃的定情信物……”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急忙住口,再不敢抬头正视他。
“定情信物?”他冷哼一声,收紧五指,那串珠链被他扭曲地捏在掌中,丝线受不住力道,啪的一声崩断了。他伸出手去,探到桥外,手一松,断了线的珠子便扑落扑落掉入水中,消失无踪。
菡玉阻止不及,也不知该如何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些珠子一粒粒从他手里滑下去。她愣愣地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开去,越来越浅,终成平滑镜面,了无痕迹。
他拂袖转身,走了两步,见她还呆呆地看着河面,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你再怎么盯着看,它也不会回来了。”
再怎么看,也不会回来了。他说得没错,不会回来了。她按住胸口,犹记得当初那块玉雕的莲花挂在脖颈中时,温润的玉石熨着心口,隐隐的似有所期盼。那期盼是如此短暂而虚妄,犹如日光下的水泡,霎那绚丽,顷刻便破碎了。
“相爷,下官想起还有些事要去府衙办理,从南门走更近些,就此拜别相爷。”她躬身一揖,转向南走。
“等等!”
她停步转身,恭敬地问:“相爷还有何吩咐?”
他追上来,声音放软:“都这么晚了,明日再去办不迟。此处回家也就三四里路程,还是回去罢。来回府衙一趟,天就该黑了。”
她回道:“下官不比相爷,日理万机仍游刃有余。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拖拉只会越堆越多。夏季日长,离天黑还早得很。要是来不及赶回去,府衙内也有地方暂住,不劳相爷挂怀。”
他忍住恼怒:“你都多久没回去住了?”
她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避重就轻:“多谢相爷关怀,下官虽时常夜宿府衙,但从不超过戌时就寝,并非为公废寝忘食,相爷无须为念。”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有一封你的信,在门房存了许久也不见你去取,我便帮你收着,今日才有机会交转。”
菡玉不料他突然说起这事,倒显得她刚才有些欲盖弥彰。她接过信来,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稚嫩的字体是出自小玉之手。她稳住神色,翻过信封来看了一眼背面。
他哼了一声:“我没拆开看过,不必检查了。”
她略感尴尬,将信收起谢过。走出老远,转了弯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孩子的字写得歪斜潦草,薄薄一张纸,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往南边去,到一个离李(澧)阳很远、天气很热、有力(荔)枝的地方来做官了!是个很小的官,总有人来欺负我们。爹还不许我告诉你,我是偷偷给你写信的。他会不会真有事啊?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吧!”
她踉跄地后退一步,背触到冰凉的石柱。七月的天里,暑气蒸腾燠热难当,她却只觉得周身寒凉,如入冰天雪地。夕阳西沉,最后一线红光也没入天边,仿佛地下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拽着它拖着它,不可抗拒。她以为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可以改写命运,可是无论是社稷的前途还是个人的命数,从大到小,一切都像这按轨运行的太阳一般,东升西落,不因人力而改变。
二一·玉缱
更新时间:2010…1…20 14:04:34 本章字数:6712
夜里突然起了风,乍然寒冷。丫环梅馨被裴柔从床上揪起来,让她给相爷送被子去。梅馨抱了一床薄丝被,一边打哈欠,一边借着亮月穿过花园。走近相爷书房,却看到不远处有人打着灯笼,也往书房那边走。她以为是杨昌,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想着把被子扔给他带过去,又省了不少事。
走近一看,却是两个人,提灯笼的是明珠,身边白衣的青年是吉少尹。梅馨因裴柔的缘故,对府里稍有些姿色的丫环都提防着,和明珠生疏得很,当下有些失望,转身绕过她们。
倒是明珠先叫她:“原来是梅姑娘,这么晚了还到这边来。”
梅馨便随口应了一句:“还不是裴娘子的吩咐,让我给相爷送被子来。”一个哈欠忍不住,当着明珠和菡玉的面便打了出来,她也不以为意。
明珠笑道:“夜里寒凉,也难为梅姑娘了。我家公子正要去找相爷,梅姑娘若是不嫌弃,明珠可为梅姑娘顺道携去,姑娘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若是明珠单独一人,梅馨决计不会答应,但看她是陪着吉少尹,也是少尹要去见相爷,便没有起戒心,口中还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少尹呢……”
“顺道而已,有什么麻烦的。”明珠伸手就去抓那丝被,梅馨半推半就,也就让她拿了过去。
等梅馨走远了,菡玉才问:“明珠,你今日可真热心,为何非要揽这差事?”
明珠吐吐舌头:“就知道瞒不过公子的眼睛。公子,你既然有求于相爷,这时候给他送床被子去,相爷高兴了,不是更好说话么?”眼看已绕到书房院门前,她嘻嘻一笑,把被子塞到菡玉手中。
书房前只有杨宁守着,怀中抱一把长剑,远远地站在院中,像一棵立在风中的树。他看见菡玉,只颔首为礼,身形动也不动。
菡玉站在门前,犹豫再三,仍下不了决心敲门。如果不是明珠还在一旁看着,只怕她真会突然掉转头跑回去。杨宁看她一眼,仍是冷冰冰的不说话。
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吉少尹,你是来找相爷么?怎么站着不进去?”却是杨昌,手里捧着个托盘。
明珠道:“公子是有事要求见相爷,时候已晚,怕相爷怪罪。杨大哥,你给通融通融呀!”
杨昌心道,吉少尹要见相爷,哪需要他通融呀。他扬了扬手中托盘:“相爷还没睡呢,我正要进去送这莲子羹,少尹随我一同进去好了。”
菡玉点点头,捧着被子跟上。杨昌有些惊讶,笑道:“少尹真是有心,我都没想到。相爷看在少尹这份心意,什么事都会答应的。”
菡玉连忙解释:“是刚才路上碰到……”说了一半,杨昌已推开了门,菡玉只得住口,跟着他一起走入房内。
杨昭坐在最里头的坐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案上的棋盘。听见有人进来,他也不转头,只说:“怎么这么慢?肚子都饿坏了。”
杨昌道:“小的斗胆,路上遇见吉少尹,正有要事想求见相爷,小的便带她一同过来了。”
杨昭一回头,看到菡玉手里捧着薄被,心头一喜,展颜而笑。菡玉只觉得满屋似乎都一下亮堂起来。在他热切的目光下,她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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