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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恭不禁一凛。顾不得手臂碰撞处钻心似地疼痛。紧紧地揽住病已。戒意十足地问道:“何人阻道?”
车外之人再次出声时已身在车后。声音依旧淡漠。意思却很明:“家主人想与史公一见。请!”话音方落。史恭便听到前舆传来地惊呼声。马车也再次动了起来。
撩开车帘。史恭果然看到前舆地御者已换了人。心中不禁捉摸起要不要跳车来。
“史公安心。家主人对曾孙并无恶意。”坐在御者旁边地男子微笑颌首。双眼因为笑容眯成了一条线。
史恭稍稍安心。却还是抱着病已不肯撒手——他地妹妹只有这有这么一点血脉了。他便是拼了命也要保护病已。
马车在闾里巷道中七拐八折之后,进了一个小门,看到道上肮脏的油污菜渍,史恭估摸着是某个宅第厨下进出的小门,然而进了小门,院中竟全是没膝的杂草,两旁的廊道上依稀可见精美的镂雕,然而扶手与圆柱上漆皮残落,一片斑驳。
——这是一处废宅?
马车停下,后户立刻打开,那个笑起来便看不见眼睛的男子笑吟吟地站在车旁,伸出手准备扶史恭与刘病已下车。
史恭瞥了他一眼,抱着病已,径自下车,根本不理会对方伸出的手。
男子的笑容微僵,随即摸了摸鼻子,出声提醒:“草内有台阶,史公……”
“……小心……”
提醒还是迟了一步,男子看着史恭被石阶绊倒,向前扑去,话语不禁一顿,却一点都不担心,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因为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御车之人早已抢步上前,一把拦住了史恭的身体,自然更没有让他怀中的刘病已受到一点伤害。
身形壮硕却反应迅捷的男子待史恭站稳便松开手,却发现史恭脸色刷白,满头冷汗,不禁一愣,下意识地唤人:“子都……”
那个笑眯眯的男子闻言便知不对,立刻过去,也是一骇:“史公怎么了?”
史恭已是一个字都说不出,病已在他怀中也是又惊又惧,哭着喊着:“舅公,你怎么了……舅公……”
略一思忖,子都便想到了原因,立时从史恭怀里夺过刘病已交给旁边呆立的男子,不待史恭挣扎便抓住了他的左臂,尚未用力,史恭便痛呼出声。
见舅公被那个男子一碰便痛呼,脸色也更加难看,刘病已立时在男子手中挣扎起来,想扑到舅公身边:“坏人!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放开……唔……”
抱着他的男子听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禁也是一头冷汗,顾不得多想,抬手便捂住他的嘴。
“怎么回事?”一个透着浓烈不悦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音量压得极低,但是,话语的威势仍然让所有人顿时凛然,连尚不解事的刘病已都停止了哭闹。
“子都,怎么弄成这样?”一身纯黑深衣的男子走出居室,对眼前的情形十分不满,目光一转立时落在正在替史恭检查手臂的男子身上。
“是臣思虑不周!”子都放开史恭,羞愧地向主人请罪。
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史恭,男子转头看向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捂着嘴的刘病已,见他满脸通红,两只小手不停地击打着男子的头、脸,不禁皱眉,转眼看向仍然跪着的子都。
“史君的情况如何?”皱着眉头,他还是先向心腹询问了史恭的状况。
“无碍!”不待子都回答,史恭便肃着脸回答,随即又道:“不知尊驾为何要见我们?”
——既然那个被唤为“子都”的男子自称为“臣”,想必此人便是此事的正主。
看着这个两鬓隐隐显出斑白之色的男子,史恭不禁暗暗揣度对方的身份。
元鼎四年,他的妹妹生下太子长子,受册良娣,他曾经与父亲来过长安,也见过与太子交好的年轻公子,可是,眼前这个大约在不惑之年的男子,容貌端正,行止有度,眉目间的严谨之色更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理应会让人一见难忘,可是他却十分陌生,显然是从未见过。
一番思量,史恭心中又添了几分戒意。
就在史恭思忖对方的身份时,那个男子也将他打量一番,随即,轻轻摇头:“虽然我也想见曾孙,不过此行……史君请。”含糊地解释了一些,男子侧身让开,请史恭入室,也掩去自己眼中忽然无法压抑的悲伤之色。
史恭没有应声,而是看向因为疲惫而不再挣扎的刘病已,满眼都是关切与担忧,却见那个男子走过去,和颜悦色地对年仅四岁的幼儿道:“此处不便,若曾孙答应不再高声,我便让他放开你,可好?”
刘病已立刻点头,神色焦急地望着史恭。
男子见状便轻轻颌首,那个高大壮硕的男子立即放开他。
扑到史恭身边的刘病已信守承诺,虽然焦急得直落眼泪,却始终没有出声。
“史君与令堂将曾孙照顾得很好。”看到刘病已的表现,男子不由轻声赞了一句,随即再次催促:“史君请。”
走进看起来同样破败不堪的居室,史恭牵着刘病已的手,跟着对方转入东侧的内室。
一道内户,天壤之别。
内室中,地上铺着最廉价的蔺席,一张带屏大床靠墙而设,有一人躺在上面,身上带着一袭织花毛毯。
大床前的左侧设了一张独榻,用铜蟾镇压着莞席的四角。男子示意史恭在独榻上坐下,随即伸手将刘病已抱到床上。
史恭不由一惊。
刘病已大惊之后,立时就要挣扎,却猛地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人一脸惊喜地望着自己,眼中兴奋之色不容错认,不禁就是一愣。
“翁叔,曾孙回来了……”将刘病已放下,男子强笑着对形容枯缟的病人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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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料之外
(这是补更……)
——车骑将军金日磾!
史恭立刻明白床上躺着的是谁了。
自然,将刘病已抱到床上的中年男子是谁,也不难想到了。
——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史家虽然不是公卿王侯之家,也鲜少有子弟出仕朝廷,但是,在鲁国,史家却是数一数二的大家,出仕郡县的史家子弟不知凡几,再加上史良娘与另一位史氏女子被鲁王太子所纳,史氏的地位更加超然。
尽管皇太子的死亡让史家受到了一定的冲击,甚至于史恭一家不得不面对被亲戚排斥的局面,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的爵位、家赁都没有受损,朝廷大体的情况,史恭还是知道。
更何况新君继位两个月后,一个久无来往的故交亲自将皇曾孙送到他家,他的母亲痛惜爱女早逝,自是无二话,而知道太子家上下仅存这一个孩子的他,又怎么可能将妹妹唯一的骨血拒之门外?
不过,他比母亲更清楚,收留抚养太子孙意味着什么,因此,他比以往更关心长安的动向。
——霍光霍子孟……
他听过这个名字,却没有见过本人,不过,不得不说,得知这个掌握朝廷大权时,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让刘据以那么随意地态度提起地就算不是太子地亲信。也必然不会轻易对付尚不知世事地太子孙……吧……
史恭不是不明白。利益角逐中。人心绝对不可靠。但是。至少。该比陌生人好一些吧!
此时。他虽然告诫自己不可轻信。但是。心中地戒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缓了几分。然而。随即传入耳中地对话让他再次紧张也愤怒起来。
“子孟……他还小……”
金日磾地手轻轻搭在刘病已地头上。很小心翼翼地感觉让刘病已不禁心生依赖。侧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面色蜡黄地长者。金日磾对上那双熟悉地黑眸。不禁报以善意地微笑。随之而来地是满心地愧意与怜惜。使他对霍光地想法产生了一丝动摇。
霍光明白金日磾地意思。不由也看向刘病已。今年不过六岁地孩子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地注视。转头望向他。一双稚气地黑眸中闪动深深地戒意与困惑。
霍光一怔,随即莞尔:“……他很小,也很懂事……”
——与其归功于邴吉的照料或者史家的教养,他更愿意相信,刘病己身上的优点源自他的血统。
金日磾无法反驳,只能叹息着问道:“你还是那般想法?”
霍光沉默微笑,伸手揉了揉刘病已齐眉的额发。
“你们要做什么?”史恭愤怒地质问,刚要起身便被悄然现身的子都按住左肩。
“史公的臂伤虽无大碍,却还是少动为宜。”子都难得没有带着笑容,连语气都郑重非常。
“他还只是个孩子!”史恭不能动弹,却还是不甘地喊道。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是,史恭的直觉告诉他——霍光想利用刘病已做什么事!
见史恭再次被“坏人”压住肩膀,刘病已气急,刚要起身,便眼色一黑,不省人事了。
“子孟!”
“你做什么!”
金日磾与史恭同时厉声质问,让抱住刘病已的霍光不由苦笑:“翁叔,我难道会害他?”
——史恭不信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金日磾不该如此啊!
“也许……他并不愿意……”金日磾看着昏迷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们不能替他决定……”
——就像他,最终选择了效忠汉室,而不是血脉相连的匈奴……
——即使这个孩子是大汉正统嫡嗣,也未必就一定想要帝位这种东西……
霍光点头,却将孩子交给随子都一同现身的壮汉:“将曾孙送到卫家。”随即才轻声对金日磾道:“忘了天子气那事吗?”
金日磾不禁凛然,史恭也不由全身僵硬。
——天子气……
——那个让中都三十六狱所系之人无辜遭戮的望气之言……
“今上年少,日后呢?”霍光淡淡地反问,目光一转,投向史恭:“史君说错了……他不只是孩子……他是极易让人联想到‘天子气’的太子元孙!”
言罢,他又看向金日磾,满眼悲伤地轻笑:“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知生死定数几何,他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先帝留下两份遗诏,一是以捕反者马何罗等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二是故太子孙上属籍宗正,掖庭养视。
前者,世人皆知,但金日磾认为新君年少,人臣不宜受封,坚辞不受,霍光与上官桀自然也不会受;后者除了封检玺书的尚书令张安世,便只有霍光、金日磾知道,三人都认为属籍宗正无可非议,掖庭养视却有不妥,因此,还是让邴吉将刘病已送去了史家。
——主少国疑,燕王不稳,太子遗脉还是低调些安全……
——谁都没有料到,金日磾会骤然病倒!
受诏辅政的四人中,桑弘羊坚持先帝旧策,上官桀心思莫测,只有金日磾全力支持霍光,若是金日磾不在……
金日磾沉默,史恭却是愈发心惊,不由脱口问道:“若是这样,曾孙入掖庭后,谁保证他的安全?”从接到要史家立刻护送曾孙至宗正寺属籍,并移交掖庭养视的诏书开始,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担忧这个问题。
霍光刚要回答,就听金日磾轻叹:“张安世迁光禄勋,张贺迁掖庭令,从我卧病,你就准备此事,是不是?”太子宾客除了逃亡的,只有张贺,因张安世上书恳请,被天子赦死,受腐刑后,供职内宫。
霍光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道:“今上年幼,掖庭令责任重大。”
——张贺?
忆起那个与太子几乎形影不离的家吏,史恭稍稍安心,却也明白,霍光是志在必得了。
——既然如此,方才为何将刘病已送往卫家?
仿佛看出了史恭的疑虑,金日磾不由苦笑:“卫叔升也同意了?”
霍光轻轻颌首:“鲁地离燕国不远……”
金日磾再无异议,只是轻叹:“让他稍迟再入宫吧……”纵然有张贺的照拂,宫规森严,于天真幼儿着实无益。
“属籍之期是八月。”霍光没有在这点上坚持。
金日磾不禁松了口气,心劲一松,他便沉沉睡去,将一切交都给霍光处理。
先安排人将金日磾送回金家,霍光才让人带史恭去卫登家,自己去没有去。
到了卫登家,史恭下车便有人引领他往后院去,还没有进后院,史恭便听到孩子的抽泣声,不由大惊,直入北堂,里面的情形却是出乎意料——
刘病已满脸通红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