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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一年多之前的某些情景片断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男子轻抚他的头,慢慢道,“我是你的长辈,但是,你不需记挂这些。”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男子将他拥入怀中,在声询问。
——男子哭笑不得,无奈地解释:“只是与我家有联系,于你不好。”
——他颤抖着,男子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坚持着,劝说着:“你是太子的元孙,是孝武皇帝的嫡系,是大汉的正统后嗣。你只要记住这些就够了。”
—男子平静地说:“病已,我是没用的人,纵然倾尽所有,于你也没有太大的帮助,而我家的姓氏却会阻碍你的前程……所以,你不需要记住……”
—从长安到茂陵,从茂陵到长安,一个来回,他得到又失去……
刘病已已无法弹,僵硬地指着男子,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卫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动到怔忡,始终一言不,眼中的笑意却渐渐加深。
比他更长的家老在堂下十分严肃地提醒:“吾君,何必逗稚儿呢?”
卫登的笑容顿时一僵,一口气哽在咙,差点被呛死,却只能朝天翻个白眼,随即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也唤回史高与刘病已的注意力。
“两位公子,请入叙话。”卫登一派优雅地邀请。
史高立即长揖而答:“敢不从?”
卫登是长辈,又是主人,自然在主席下,刘病已与史高则分别坐在左右两边的席上。
落坐之后,卫登先对史高答辞:“史公客气了。尊家方至长安,万方事务繁杂,何必即来进贺?”
史高是长子,这两年往来应酬也不少,立即有板有眼地回答:“敝家此迁多蒙卫君相援,既至长安,岂有不登门答谢之理?”
卫登微微一笑,没有再客套,摆手道:“既来了,便没有不进宴的道理。我已遣人去史家告知,你们二人在我家住一宿。”
史高一愣,方要推辞,就听年纪已经不小的卫家家主笑道:“微备薄酒而已,免得有些人没记性!”
史高与刘病已相视一眼,见彼此都是不解的神色,不由一愣,卫登呵呵一笑:“也不是没记性,只是敝宅鄙陋,仆不成器,都无法让人记住!”
史高与刘病已都不笨,一听这话,史高立刻看向刘病已,却刘病已一脸尴尬,半晌才道:“卫君的意思……我来过这儿?茂陵那次,也并非我第一次见君?”
卫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听说曾孙与中宫很熟?”
刘病已一愣,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点头。
卫登十分诚恳地询问:“曾孙与中宫何时认识的?”
刘病已不由皱眉,怔忡了好一会儿,僵硬地转头,慢慢地打量四周。
卫登不由觉得好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加明显:“曾孙不必看了。我怎么也不会在北堂正厅见自家侄女!”
刘病已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却让卫登更觉无奈。
“曾孙……你记得敬夫人,记得中宫……”
“没有!”刘病已立即否认,卫登不由微微挑眉:“没有?”
刘病已重重地点头:“我不记得敬夫人……我只知道,我应该见过她……”他想了想,“是不是那时,我也见卫君?”他记得兮君,因为,那是他在长安第一个玩伴……因为他毁了兮君当时最喜欢的东西……因此,尽管再见时,兮君对自己已完全没有印象,他也没有半点怨言。
卫登无言以对,史高却听明白了,怔了怔之后,十分抱歉地对卫登低头解释:“卫君……病已当初才六岁……”
史高想起,其实他听父亲说过送刘病已来长安属籍的经过……其实,他知道,刘病已当初入掖庭前就是住在卫家的……
他想起,当今皇后乃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外孙女,想必,也是那时便与刘病已认识的。
卫登失笑:“我知道!还能真的计较不成?”
他忽然觉得,史家长子也蛮有意思的。
史高一愣,随即也笑了——的确,卫登还能与刘病已计较这种事吗?
—要六岁的孩子记人……也的确是强求了……
史高刚刚释然,眼角便瞥见刘病已沉重的神色,笑容不由一僵,不过,没等刘病已开口,卫家家老便领着奴婢进来布膳,有些话自然是不好说了。
因为只是两个年少的晚辈,卫登并没有陈鼎食,也没有准备百戏歌舞,只是让家人准备各色菜肴与米酒,此时,看了看食案上的菜肴——腼羔(焖炖羊羔)、鲤、(驴)脯、雁羹、>;炙、甘瓠、韭卵(菜炒蛋)、葵汤——的确都是应时的佳肴,应该很合的少年口味。(注3)
卫登十分满意,自沽了一杯米酒,示意两人举杯,史高规规矩矩地起身,道了小新岁的贺辞,刘病已却是将酒一口饮尽。
卫登不由挑眉,受史高的贺辞满饮之后便示意持器的侍婢退下,抬眼看向刘病已:“曾孙似乎有心事?”
史高默不吭声地坐回原位,刘病已放下耳杯,抬头看向卫登,似乎是因为酒力的关系,他的脸上显出异样的红晕。
少年皇孙认真地点头:“是的!我一直有事想问卫君。”
“曾孙但说。”卫登轻轻颌,“仆尽力为曾孙释惑。”
少年皇孙站扶案站起,走到卫登的席前,十分委屈地质问:“卫君为何不愿做我的亲人?”
卫登不由闭眼,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黑眸之中一片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遂平静。
刘病已听着自己在这个世上仅存无几的血亲冷静而言:“无论世人如何看,卫氏乃是废后的家族!”
卫登近乎残酷地割断那份血缘:“尽管是同一个人,然而,故皇太子之孙与废后的曾孙的意义截然不同。”
“皇曾孙你不需要记得自己与卫氏的亲缘!”
注1:二十级爵的分档根据刘劭的《爵制》,相关研究也有不同的意见。
注2:列侯之子中,除后子之外的诸子为何爵,易楚没有找到任何资料,只能根据《二年律令》中关内侯之子的情况推测,也因为没有相关记载,易楚个人觉得,列侯之子的爵位应该在五大夫以上,降等也不像其它级别那么恐怖,总言之,这段纯属虚构。
注3:菜名出自《盐铁论》,基本上都是当时市场热卖的食物。
8、卫氏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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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了近乎断绝关系的话,但是,卫登并没有怠慢史高与刘病已,加上史高在旁圆场,宴席之上,总算是维持了主宾尽欢的气象。
刘病已在掖庭生活了六年,他并不笨,相反,还相当聪明,卫登的话说得酷绝情,但是,其中的拳拳关爱,他岂会听不出来,只是,对那样的关爱,他一点都不希罕。
宴罢之后,卫登便吩咐侍婢送两人去客房。与史高一起向卫登行礼时,刘病已低声说了一句话,卫登顿时脸色骤变,史高在旁边也听得清楚,也看得清楚,却是一片茫然。
刘病已说:“我只是庶人,是卫太子之孙还是废后的曾孙,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之后,刘病便长揖退下,史高也连忙跟着行礼离开,留下卫登一脸苦笑地站在堂上。
家老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边,指使奴婢撤下食案之后,才低声道:“皇曾孙似乎对吾君的意思十分不满?”
卫登没有惊讶,只是缓缓地垂下眼,:后重新在独榻上坐下,扶着凭几,低声言语:“他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须皆白的家老却轻轻摇:“臣以为未必。”
这位家老是卫青使过的人,卫登素来是敬重的,一听他如此,不由就挑眉看向他:“未必?”随即便冷笑了一声:“宗室帝裔有几个不想当皇帝的?更何况,他还是大汉正统嫡嗣!——不想那个位置?他想死!”
家老叹了口。在家主地榻旁坐。低声道:“臣不是指这个。”
—以刘病已地血统。若不能成为大汉天子会世世被天子猜忌。如今不过是因为少帝当位。霍光秉政。他尚无感觉。待天子稍长。他必然不会再这般无所谓。
以家老地阅历。岂会看不透这一点?
卫登对家老地说辞稍觉惊讶由颌:“那么甲老地意思是……”
家老叹了一口气:“皇曾孙尚在襁褓之中即失恃。中外宗族悉被诛。后来到史家不过两年又孤身入宫。纵然掖庭之中。有人护他、怜他。终究不是骨肉至亲。吾君。人生在世缘至亲是再亲切不过地依靠……皇曾孙毕竟是个孩子。总是希望有血亲长辈能够守护自己地……”
卫登不由失神:“……君是说错了……”
家老没有吭声,低着头良久不语。
卫登闭上眼,无奈地叹息:“甲老……我不敢亲近他……”
家老一愣,不解地抬头望向主君。
卫家的家主手按凭几喃低语:“便是方才那么一会儿,我就有疯的感觉……”
家老恍然点头有些懂了。
他静静地听着自己的主君叹息着言道:“他怎么能长得那么像太子……我真的不得不佩服霍子孟……”
—霍光怎么能受得了的?
家老不由叹息,想了想刘病已的模样禁恍神:“……的确很像……”随即,脑海中浮现了之前初见之时,刘病已站在大门前轻挑眉角、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一怔,片刻之后轻轻摇头:“不像。”
卫登还在感慨,陡然听到家老紧决地否定,不由就是一愣,随即睁开眼,十分困惑不解地问家老:“不像?”
“不像!”年长的家老很坚持地点头,“虽然容貌很像,但是,他不像太子。”
卫登不由坐正了身子,示意家老说清楚。
家老叹息:“他很有主见,或说,很固执。”
听到前半句时,卫登还不以为意——刘据同样很有主见——待听到“很固执”三个字,他不由怔忡了,良久才一脸沉重地点头。
的确,刘据从来不是一个固执的人。这一点,与卫青极像,他们舅甥俩都是从善如流的温和性子,如上善之水——惟其不争,故天下莫与争,或说,天下莫与争,故其不争。
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那位太子表哥,最不愿意的都是将自己与他人逼到绝境。
刘病已显然不一样。
—他有问,即使在卫登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与诚意之后,他仍然坚持索要答案。
—或许是因为尚且年少,尚且天真,尚未学会圆融处世,刘病已丝毫不愿意给双方留任何退路。
想到这儿,卫登忽然笑了。
“吾君?”这回换家老不解了。
卫登低头轻笑:“我只是觉得,这般性子倒是更像去病哥哥……”
家老一愣,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与那位骠骑将军相关的话题永远是卫家人心中的伤痛……
果然,卫登的
瞬即逝,眼中泛起无法掩饰的忧伤,却强自表达着喜:“太子应该会为此高兴的。”
家老心有戚戚然地点头——只看皇太子对霍幸君的宠爱便可以想像,那位皇太子会多么为此高兴了。
随即,年迈的长有些担忧地抬头:“若是如此……吾君更不该疏远皇曾孙。”
卫登不由皱眉:“我的考量没有错。”
年长的家老却是十分不安:“臣担心……其有怨意……日后……恐不会体恤吾家。”
—当年,霍去病是何对待霍家的?他清楚,卫登也并非不知。
—那位骠骑将军认了生父,连霍家门都没有入。
—将霍光带回长安,其中又岂只是因弟之情?
家老记得,得知霍家人为霍取字子孟,卫青是如何震惊,如何恼怒……如何心疼……
—被卫家上下捧在手心的军侯,居然被霍家以这种方式拒绝!
因此,无论是去病生前还是身后,除了霍光,霍家再没有因霍去病的种种显赫而得到任何好处。
如今,这位少年的固并不比昔日的冠军侯少半分,日后的前程更是不可估量,若是他因为卫登今日的决定而心存怨意……一朝上位,他会如何对待卫家?
家老无法不为此忧虑。
—毕竟,卫登之所以会如此决定,正是为了刘病已日后的前途……更不必说,还有一个极重视卫太子的霍光……
—这位皇曾孙日后必定不会是碌碌无为的凡人!
卫登思忖片刻,却是笑了:“总不会因此便痛恨卫家的!”
家老一愣,方要再劝,却见自己的家主无所谓地摆手:“总是血亲,大汉素来重孝,有朝一日……他纵是有怨,也不会对卫氏如何的……”
家老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皱眉:“却也不会照拂卫家……”
卫登失笑,眉角一挑,拍着凭几,惊讶地反问:“难道还指望因为他,便让卫家重新显赫?”
家老确有此意,听到卫登如此说,不由就是一愣,卫登的笑容顿时一僵。
“吾君……”家老惶恐地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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