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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夜未央-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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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有资格挥霍这些东西!”
    —“你也挥霍不起!”
    张贺望着摇摇欲坠的少年,心中无限凄凉。
    他知道少年已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才会格外痛心。
    —明明是正统嫡裔,却连生死都必须寄望于他人的眷顾……
    刘病已默默地低下头,盯着铺地方砖上繁复细密的四瓣纹,许久没有抬头。
    ——他怎么会不明白张贺的意思?
    —太子孙的血统意味着他无与伦比的尊贵出身,也意味着他必要面对无穷尽的猜忌。
    —霍光的庇护是他可以安稳生活的最大倚恃。
    —若是万一……霍光不再保护他了……
    刘病已无声地勾起唇角。笑容中满是苦涩。
    —他地生死全悬于霍光地一念之间。他居然向霍光说那样地话……
    ——他究竟是狂妄自大。还是……如张贺说地那样……有恃无恐呢?
    —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在霍光面前有恃无恐呢?
    刘病已深刻地反省着。
    张贺也没有催促,安静地用着快要凉透地朝食。
    直到他用完朝食,放下竹箸,刘病已仍没有开口,张贺看了看开始蒙蒙亮的天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的话也许说得重了,曾孙自己思量吧!”言罢便起身,准备离开。
    “大人……”刘病已忽然抬头,唤住将要出门的张贺。
    “嗯?”张贺停步,却没有转身。
    刘病已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言道:“病已何德何能,可以让大将军对病已比对中宫更好?”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前日为什么会那样恐惧——他不是害怕大司马大将军,而是害怕可能会放弃外孙女的霍光!
    张贺猛然转身,看着少年清明如水的双眼,他不由惊惧惶然地后退数步。
    刘病已望着自己最亲近的长,苦涩言道:“大人,我害怕!”
    ——知道的越多,他的恐惧越多……
    张贺惶恐地上前,伸手抱住满脸恐惧的少年。
    —他只有十一岁啊!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将那么多期望加诸在他地身上,却无人可以对他承诺言一份守护!
    ——他们究竟期望他如何呢?
    抱着颤栗的少年,张贺紧紧地闭着眼睛,阻止盈眶的泪水溢出。
    内室之中,扶着冰冷的屏风,张贺的妻子捂着嘴,无法止息的泪水浸湿了刺绣华美地袖口。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
    ******
    勉强安抚下满心惶然的刘病已,张贺不安地登车。
    样式寻常的皂布盖马车沿着城内环涂而行,从作室门进入未央宫,在掖门外停下。张贺下车,步行前往掖庭署。
    他的步子很稳,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完全看不出丝毫的异常,但是,张贺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从未完全熄灭的一点火星已渐成燎原大火,他要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控制住那一丝放纵的想法。
    —那点火星名为怨恨。
    —年少的皇孙因为自己承担地过往而恐惧,他还不懂得怨恨,或说,他不知道该怨恨谁。
    —他却是知道的。
    张贺蓦然止步,转过身,背对朝阳,深深地凝望横跨城墙的飞阁辇道。
    许广汉同样轮到今日当值,远远地就看到,掖庭令站在道旁兀自出神,于是,他刻意加重了脚步,却不料,张贺根本没有反应,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张贺身后低声言语:“……张令……唔!”
    张贺忽然转身,许广汉吓了一跳。
    “许丞有事?”张贺一本正经地询问,语气平淡安详,许广汉却敏锐地察觉他全身都弥漫着骇人的煞气,不由心惊。
    “没事……”许广汉力持镇定,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就是好奇……张令不往掖庭署去,在这儿看什么?”
    张贺微笑,淡淡地道:“随便看看。”随即也不待许广汉再开口,便继续道:“君不比我,还是速去宦署为好!”
    掖庭名义属少府,实际上却是直承上命,如今天子不亲政,他是主官,只要无大差错,都不会有人理会,许广汉却还有宦令这个直属的上司。
    见张贺不愿说,许广汉便没有再问,颌之后便准备往宦署去——宦署的官署不在少府寺,而在未央前殿之北的金马门内。
    方走了两步,许广汉又停步转身,看着张贺道:“昨日一个昔日同袍登门,闲叙时说了一件事。”
    张贺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闲话,因此,格外专心地
    “他如今在廷尉寺司职,被人邀宴之后,路过我家,听他的话,是长公主家的家吏询问赎刑之事。”许广汉以闲聊的语气说了昨日地事情,一边说,两人一边前行,恰好到岔路口说完,张贺拍了拍他的肩,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便往自己的掖庭署行去。
    这番话在不同人听来自有不同的意思,但是,更多地,还是会认为许广汉在感叹自身吧。
    —许家是昌邑富家,许广汉少时为昌邑王郎,征和四年,受诏从武帝行幸甘泉,他误取了其他郎官的鞍装备自己地马,被人觉,吏劾从行而盗,按这个罪名,是死罪,不过,当时因为处置了苏文等人,宫中宦诛死甚多,便有诏从死罪系囚一应募下蚕室,许广汉才免于一死。不过,既下蚕室,此生也就只能在宫禁之中为宦为奴了,与那些意气飞扬的昔日时光彻底了断。
    ——昔日同袍已为九卿属吏,前程似锦,与他这个宦丞不可同日而语……
    ——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吧……
    张贺拍上他地肩膀时,也是这样想的。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若不是征和二年那一场变故,如今地他,纵然不为九卿,也当是二千石的高官了……
    不过,在张贺看来,许广汉不会在这种地方说这种感伤之辞地,因此,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被带起的感伤情怀,掖庭令暗暗思忖起他那番话来。
    —长公主……
    ——赎刑……
    张贺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不由在心中冷笑。
    —看来长公主与少年天子的目标还是上官家!
    ——就是不知道,上官桀与上官安究竟敢不敢接手了!
    张贺没有停步,一边思量着可能生的变化,一边神色平静地往掖庭署而行。
    掖庭署地事务虽繁杂,但是,毕竟有制有例,更何况如今这位天子毕竟年少,与动辄便有上千女子充掖庭的先帝之时不能相比,因此,不过半个时辰,张贺便将三日来积累的公务查验结束,画押之后,与代为守官的两名掖庭丞闲话了两句,便让其出宫归家了。
    掖庭八丞,两两轮体,到今日恰是最后一轮。
    两人都是归家心切,早已收拾妥当,只等掖庭令的这句话,因此,张贺的话音方落,两人便行礼道谢,随即便要转身离开。
    张贺自然知道他们地想法,笑了笑,便也转身,准备返回堂上。
    “张令!”其中一位掖庭丞走了两步,又转身唤住张贺。
    “何事?”张贺不由奇怪,“是遗漏了什么?”
    另一位掖庭丞也很奇怪地望向同伴——他们没有遗漏应该交代的事项啊!
    那人看了看同伴,拧着眉道:“并非要事,只是昨日,长公主遣了家令过来,索要中宫侍使女婢的籍册……”
    旁边的那位掖庭丞顿时恍然大悟,也懊恼不已——自己就没有想起那事。
    其它六位掖庭丞也为自己的迟钝而懊恼。
    “哦?”张贺微微扬眉,心中不由讶异,“君等如何应对的?”说着便看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诸丞。
    不待最初开口的那人回答,离张贺最近的一位掖庭丞便连忙回答:“调阅籍册需少府书令,掖庭令亲押——臣等将此制告知长主家令,其未加为难,只云回禀长主。因此,未曾记录于案,臣等一时疏忽,也未及禀明”
    张贺点了点头:“如此甚妥。”随即又对提及此事的掖庭丞道:“足下有心了。”
    那人慌忙行礼:“臣也是忽然就想起此事了。”
    张贺笑了笑,对所有人都勉励了一番,便让两人离开了。
    回到堂上,将当日事务分派完毕,张贺还没来得及多交代一个字,少府丞便来了。
    张贺起身出门相迎,见礼之后便笑道:“何事竟劳少府丞亲至?遣吏传书即可……”说着便请其登堂。
    那位少府丞与张贺也是旧交,听他这般言语,便连连摆手:“不进去了。少府有请。”
    张贺心里是一点也意外,不过,面上还是瞪大了眼睛,诧异无比:“这会儿?我休至日,今日方入值……”
    少府丞不等他说完,便一脸似笑非笑地道:“掖庭被君掌理得水泄不通,君岂会不知缘由?”
    张贺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掸了掸衣袖便随其往少府正堂行去。
    寻了一个无人地地方,那位少府丞迅速地问了一句:“要我去求援?”
    张贺摇头:“少府岂无制度?乱命自无可受!”
    少府丞不由停了一步,皱眉道:“张君,少府未必坚持制度。”那位丞相的女婿可不是心性坚韧之人。
    张贺微笑,眨了眨眼:“他会的。”
64、少府
    元三年,从胶西回京任少府时,徐仁是十分高兴的。从二千石增为中二千石,月俸增加了六十斛(斛=石),而且,从外郡太守一跃而成朝廷中枢的九寺大卿,又是天子私府,他几乎看到了一条锦竹满地的康庄大道,直通向百官之的那个位置。
    当然,那只是他的美梦。
    入朝之后,看着霍光执掌大权,自己的妻父名为百官之,实际上训令不出府门,他十分迅速地那些美梦抛到脑后,学着妻父安安份份地做自己的事情。
    他本来想着,少府的制度极全,天子又年少,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事,可是,没成想,自从第二年皇后册立之后,事情就不断!
    ——现在,徐仁是听到中宫二字就头痛!
    不过,今天,他觉得自己错了!
    ——不过八岁的皇后根本不是麻烦的源头!
    天子未曾元服,身负供养之责的长公主几乎就是半个至尊,因此,长公主家吏传了话,他不敢不来,也不能不来。
    —于是,如今,他干脆连应有的休日都无法安稳了。
    寻思着要弄清楚事因,徐仁几乎是宵禁一过,便出了家门,却没有想到,鄂邑长公主竟然比他还早。
    少府正堂之上。张幄设座。长公主一身绛缘长寿绣深衣端坐在幄帐之中。婢女、宦分列左右。
    徐仁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署曹吏员。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礼:“长公主长乐未央!”
    鄂邑长公主没有为难少府主官。答礼之后。便语气温和地道:“徐君。妾此来只是想要君地一份书令。”
    徐仁愈地心惊。以更加恭谨地姿态行礼道:“长主但说。”
    六七年下来。鄂邑长公主早已不是对朝堂一无所谓地天家贵女。一听徐仁这般说。便知道。他是在与自己虚应。心中立时一冷。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和地道:“少府如此说便好。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妾想调阅中宫籍册。掖庭署那边说。必须君地书令方能调阅。”
    一听“中宫”二字。徐仁背上顿时冷汗淋漓。不过。待鄂邑长公主说完。他却平静了。沉吟片刻。便抬起头。一本正统地道:“长主虽尊。亦无权阅中宫籍册。”
    —长公主不过仪过诸侯王,比起中宫至尊,终究是略逊三分的。
    鄂邑长公主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于禁养主上,我无权过问何事?”
    ——这是把天子抬出来了。
    徐仁半点不动容:“制度如此。长主若有诏书,臣自然奉诏。若无,臣断不敢乱制受命。”
    他不是不紧张,只是,此时此刻,他只能咬死了制度不放,否则,一个差错便是可能被卷进天子与辅臣的争执中,万劫不复。
    —这是田千秋地叮嘱,徐仁深以为然。
    再一次,已经不年轻的少府由衷地对自己的外舅感到佩服。
    鄂邑长公主再维持不住温和的神态,冷笑着质问:“若是大将军如此要求,君亦会如此坚持了吗!”
    徐仁竭力让自己显出一脸诧异地神色,瞪圆了双眼望着长公主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十分肯定地说:“大将军怎么会无诏擅取禁中籍册?”
    —霍光当然不会这样干!
    徐仁想起田千秋的话:“大将军想要什么,必然是循制度而行,他行地是阳谋之道,堂堂正正,自然君子坦荡,如何能为人所乘?”
    说白了,就是说霍光就算是真的要谋朝篡逆,也必然是要天下归心、名正言顺的!
    ——如三代之禅!
    —如夏启承位!
    —那是最高明的手段!
    徐仁有些明白田千秋的言外之意了——手段已落下乘,如何能争得更好的结果?
    —少帝终究是少帝……
    —再聪明也总是孩子。
    —内无母后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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