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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盛姬
文禾与偃师长久地对视,仿佛进行着一场对决,偃师的不羁放浪和文禾的笃定不移在彼此消长。终于,偃师站起身,走向屋子另一边,撩开麻布宽帘,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被他立起之后,手脚僵直不动,像具尸体。可是,这“尸体”未免也太美了。高髻云鬓,娥眉瓜子脸,闭着眼睛,睫毛浓长,双腮有淡淡桃粉色,细颈纤腰,如玉柔荑。着提花细罗舞衣,云色帔帛。偃师在她身后鼓捣了一阵,只见这女子眼睛“唰”地睁开了。“这位公子或者美人,你既然男装我便当你是男人。我想同他单独待会,相信他也同意,”偃师扬起手指指文禾,对我说,“还是让我的弋离陪你一下吧,她无不会之歌舞,是我做的第一个傀儡。”原来这果真是傀儡。我看看文禾,他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叫弋离的女傀儡,问道:“是仿着盛姬所作么?”偃师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干你屁事。”又拍拍弋离的肩,说,“弋离,取瑟。”弋离眨眨眼睛,移动步子走向草席,轻轻拿起那张瑟,然后回到偃师身边。偃师指着我,对她说:“听她的。”弋离看向我,嘴角泛起微笑,点点头。她的眼睛通透,肌肤无任何接缝,简直跟活人无二致。偃师对文禾点点头,拿了一把匕首。文禾便起身。我看见那匕首,很想拉住文禾,可是他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迅速跟着他出门去了。偃师出去前,玩味地扫了我一眼。我听着炉灶里轻微的毕剥燃烧之声,觉得喉头发干,舌头两翼泛起酸意来。两手不由自主握拳,眼前还晃着偃师和文禾那触目惊心的伤疤。一双脚进入我的视线。是弋离。她娉婷走向我,抱着瑟鞠躬,然后说:“请点曲。”那声音有几分像姑娘,又有几分像金属振颤,合在一起倒也不难听。我说:“请奏你最拿手的曲,弋离。”她回:“遵命。”然后坐到席上,将瑟摆于面前,开始弹奏。看着一个按说没有生命的物体在我面前游刃有余地演奏,我居然一点也不惊讶或者惧怕,这在以前怕是不太可能的。但这些时光,我见到太多不可能的可能,似乎慢慢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弋离的瑟奏得很好,如薄暮春水,让我想起了清歌。弋离奏着,缓缓抬起脸来,望着前方,开口唱道: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乌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世民之子,唯天之望。这是另外一种蛊惑了。令人忘却尘世,想往更高处去,舍弃所有也不足惜。名利情爱,何所可依,不如登仙,共与乾坤。我听着这歌,觉得开始心智恍惚。若能脱离生死,融于万物,便不用再入腌臜,受那无尽痛苦,何乐而不为呢?如果,如果可以……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隐隐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事情。一副面容在远处出现,对着我微笑:珞儿……我立刻伸出双臂:文禾,拉我回去——快……但他只是唤我,却不靠近。文禾……我哀哀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珞儿!”一个人在晃我。我猛然惊醒,看见眼前是文禾肃然的脸。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过他的胳膊又撸起袖子,并没有任何新伤。文禾立刻抽回胳膊。偃师依旧坐在草席上,脸上是大剌剌的戏谑。见我看他,便伸出拇指向旁指道:“弋离唱得可好?”弋离静静坐在他旁边,瑟仍旧摆在身前。傀儡之乐居然使我刚才失神到那般地步,这太不可思议。我正坐起,说:“在下觉得这歌是极美的,但为何充满蛊惑之意?”“哈哈哈!”偃师大笑着,“何不说是你自己心里有蛊?你其实愿舍弃情爱凡尘,自己飞升,就如同后羿的女人,不是吗?沧符,”他忍不住笑意转向文禾,“我很担心你啊,你怎知遇到的不是第二个盛姬?”文禾并不答话,也不看他,双唇紧紧。“我用自己跟西王母交换,得到昆仑玉簧,为盛姬而造了这个,”他托起那透光魔镜,脸上笑着,眼中却凄然,“可这并不是她需要的,她要的是王的宠爱。后来我妄想用它改变人世,证明自己也能满足她,却发现,那并不是我需要的。”他爱她,可她的心不在他。这要如何强求?我说:“如何变换人世,不爱的人终究不爱。”“不,其实她谁都不爱,也不爱王,她只是爱她自己。别人对她而言,只是外物,与砂石尘埃并无区别。王带她过弱水上昆仑,她不过是想去更高处,登临天外摆脱俗世。这面镜是个笑话,它照出的我像一个蠢蛋。我想把它送进更多人手中看更多笑话,可惜我给错了人,韩信一点也不好玩,他太聪明,比我更早察觉了这个笑话。而且他的瑞娘不是盛姬,我的盛姬……”他放下镜,长叹一声,“我的盛姬,也成不了瑞娘。”文禾说:“璎珞既不是盛姬,也不是瑞娘。璎珞是璎珞。”偃师又牵起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拿着镜走过来,塞进文禾怀里,说:“你既然已经决定,那她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提醒你,也许到了最后,你也会发现,你所做的并不是你想要的。不管哪一件事,你都永远也满意不了。”“也许,”文禾看着燃烧的灶火,“但是我必须去做。”“随你的便。”偃师看了看弋离,对我们说,“弋离是第一个傀儡,我将把她送给西王母。我的第二个傀儡也快完成了,如你们所知,我会送给王,让他好好取悦他的盛姬。”他笑得冷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是纡阿,还是仲昆比较好呢?”我听不懂他们刚才的对话,但是我觉得文禾不一样了。从刚才晃醒我之后,他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盯着他的侧脸,他仍然目视前方,装作没有发觉。他们之间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心里有不祥预感。三人之间是死水一样的沉默。偃师看着我,目光清寒凛冽。我迎着他,毫不畏惧,甚至有愤怒。在心里追问着:你对文禾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得他转眼成了这样?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意思,却闭上眼把头一歪,若无其事地又搔起耳朵来:“你们走吧,我要干活了。”“等一下!”我站起来,却被一只手猛地拉住。我低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文禾。他拽着我,也站起身,对偃师一欠身:“就此告辞。”“我不——”我想挣脱他。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文禾的力气异乎寻常坚决,拉开门便把我往外推。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只听见偃师在屋里高声道:“二位,后会无期!”篱笆在我们身后合上了。我不肯挪步,站在原地生气。文禾站在我身后。阳光从我们后面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暗淡身影。我看见他的影子抬起胳膊,停滞了一会,又缓缓放下了。我的心凉了半截。文禾啊文禾,你为什么不肯再碰我了?“走。”他说完一个字,往山下走去。山雾层层霭霭,又从四方涌过来,我身后偃师的木屋渐渐隐没了。
第三十章 悖论
“来。”他带我回到了山腰,我们最初抵达的地点,将镜伸了过来。“现在是白天。”我一路走下来,双手冰冷,心却更冷。“我说过白天就不可以吗?昆仑玉簧是能存得月光的,只是白天太易暴露罢了。”他盯着镜面说。“我不想走。”我拒绝碰那镜,昂头道。他终于抬起脸来看着我。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胸口心脏位置,逼着他的眼问:“你可还记得,上山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他目光一颤,却语气平稳答:“我记得。”“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了?”他不回答,只看向镜的中央。那里又开始聚集乳色非液非雾的流质。“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走。”我退后一步。他轻叹一声,道:“当真不走?”“嗯!”“……好吧。”不容我反应,他已忽地揽过我,单手将我后脑一托,便深深吻了下来。我感觉到那镜抵在我们之间,已经开始振颤。他的手下移用力搂住我的腰,使我不得推拒。因为镜的坚硬,我只好伸手抵挡那令我硌得发疼的镜沿。光芒,就在这瞬间溢出我们身体之间的缝隙,直冲而上,再度笼罩。在这令人眩晕的金光里,我看到了他双眸中夹杂疼痛的渴望,闻到那熟悉的属于他身上的味道,感到他的唇舌带有无言的苦涩,逐渐加重了缠绵需索。“早点歇息吧。”文禾收起镜,走去打开院门。我等待,让眼睛适应回到黑夜。听见他打开锁的声音,立刻追上两步:“文——”刚开口,便听见他站在院门外喊道:“红珊!”红珊闻声而至,对他施礼:“大公子。”“侍候宋姑娘歇息。”他背对着我,对她说。“是。”红珊点头,走进院来。他不再转身看我,直往前走去。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摘下那一对玉镯。它们本来已经带着我的体温,但在几分钟之后便冷却了。胸膛里如钝器绞磨,升腾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一个当神经科医生的网友:没有疾病,心脏为什么也会疼痛呢?他说,你的内心在痛,你的心脏也会痛,你以为这就不是疾病吗。我不懂得他的真实用意,对这答案不置可否。接下来的数日,文禾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其间我填了两首词给胡黾勉,去过一次尚仪局,因为又到了冯司籍的寿辰。徐瑶照例替我准备了贺礼,而我则去采购了礼物感谢她一直的特别关照。文老爷子终是发现了不对劲,让齐之洋叫我到书房去。我行礼,在下落了座,不发一言。“小娃儿怎么了?跟文禾吵架了?”文震孟一边案上写字,一边问道。“冷暴力。”我嘟囔。“什么?”他放下笔,看着我,“我问过他了,可他什么都不肯说。如今他任了翰林院侍读,整日也拴得紧,老夫又忙,见得也不多,没有深谈。可是这小子欺负你了?”“只是不再理我了。”我微微一笑,并不想流露什么哀怨,“在他回京之后皇上召见的那一天,晚间我和他去了……去了别处,回程之后,他便如此了。”“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他所为何事你竟不知?”文震孟皱眉。我摇摇头,说:“中间分开过,不知所为细节。”“我知道你们那晚还是去了,他为此白天里还与我争执了一回。既然你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古怪,那便待老夫再逼供吧,璎珞,不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