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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菲听一句愣一下,心里明白八成真真是赌气去庄上住了。
唯有老太爷不明就里,只当真是庄上有事,合儿子说:“那个庄单房子田土也值万把,就是房里的摆设也值不少银子,你速去瞧瞧。真真妇道人家哪里管得来事,遇到大事还要你我出头。”
王慕菲生平第一恨人家说他私奔,第二恨人家说他用老婆钱,受不得唠叨,跺脚道:“寻她做什么,我王慕菲堂堂一个举人,没的没了老婆的庄子就过不了日子了。”气得也不回房,转个弯到书房里去了。
老太爷张嘴还有话说,老夫人悄悄扯他袖子道:“俺们去她房里瞧瞧。”
老太爷想到明晃晃的金子宝石,就忘了屁股上曾挨过门拴,咳嗽两声,两个慢慢踱到媳妇房里。真真虽然是气头上,并不曾把事情做绝,房里还留着两个丫头几个媳妇子,看见老太爷进来,都上前请安。
老太爷哼了两声,走到正房厅里,先到西里间看看,看到那张柜子有些胆寒,就退了出来。老夫人早不耐烦钻到真真房里。可不是一个明水大妆盒搁在妆台上。王老夫人扑上去就揭盖子,王老太爷看看身边的几个媳妇都瞪大眼睛,咳嗽一声妆道:“老伴,你做什么。”摆着打拦的架势上前,伸头朝妆盒里看。里头不过黄杨木梳子七八只,老夫人再拉抽屉,装的都是各色头花。只有最底一个抽屉,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样簪钗银花。
老太爷顾不得外边媳妇子们眼睛都在看,翻箱倒柜的翻拣,哪有值钱的东西?他两个在房里翻的正得趣,早有媳妇子去报与举人老爷知道。
王慕菲回房,正看见娘把他床上被子都抱下,他爹爬到床肚里翻寻。两个媳妇子站在门边,看见王慕菲进来,忙上前请安,喊道:“老爷。”
王老太爷听见,扭头道:“阿菲,你房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王慕菲站在门边说不出半句话,气得直抖。王老太爷俯身又翻了一回,因儿子不搭话,有些不大好意思,直起身来道:“你娘说要看看那个凤……”
王慕菲一眼就瞧见房里少了几只真真装头面首饰的箱子,心里暗自庆幸娘子把东西都收起来。不然落到娘老子手里,一辈子休想再见面。想到此处,看向爹娘的眼神就越发的冷起来。
王老夫人有些发怵,直扯老伴的袖子,道:“老胡明日生日呢,俺们去贺他?”
王老太爷被儿子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逼视的受不了,强道:“爹爹是为你好,怕尚家那个小贱人把俺们家的钱财抵盗回娘家。”
这话说把鬼听鬼都不信,不过寻个台阶下罢了。老夫人跟在老太爷身后出去,回首看儿子依旧站在门口发呆,心里虽然有些不安,到底真真金珠首饰要重些,两个人一路商量明日要儿子去庄上接真真来家,把金珠贵重之物都要来自家收藏才好。
且说王慕菲坐在空空荡荡的卧房,回想从前和真真恩爱非常,有一口粥儿都是你让我我让你,由不得眼睛酸酸的。两个人闹到这个地步,全是因为尚莺莺要替青娥说亲惹来的,心里极是抱怨尚莺莺。
真真赌气离家,出了城就有些后悔,因小庄离的有些远,怕路上不好走,就使人去和姐姐说。
莺莺听说妹子与王慕菲合气,大笑道:“早该如此,咱们尚家的女儿,哪能和面团一般由人揉捏?”
李青书微皱眉道:“休乐,真真妹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明儿妹夫说几句软话只怕她就心软了。若要闹,索性闹一回大的,去庄上做什么?索性叫她去苏州老家住些日子。”
莺莺想了想,拍案叫好道:“好相公,依你,她指着庄上有事出来的,就叫她到苏州去,正好把她家小姑子接回来。我与她同去罢。王慕菲庄上寻不着必来找你,替我狠狠骂他。”
李青书道:“娘子吩咐敢不依从。”速使人去合真真说知,请她们到码头去。这边莺莺带了十来个心腹,赶到码头,两家人占了两只船,连夜向苏州去了。
王慕菲一夜无眠,天一亮水都等不及吃一口,骑着马寻到庄上。守庄的接着,回说小姐并不曾来。王慕菲猜必是到李家寻她姐姐去了,又赶到李家。
李青书在小书房早摆了一桌精致中饭候他。王慕菲看李青书气定神闲的样子,再想想自家跑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抱怨道:“女人真是不能宠,这才几天真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啦。”
李青书微微一笑,问道:“妹夫怎么宠的真真?说把姐夫听听好勿好?”
王慕菲张嘴就要说,却寻不出一件来,又羞又愧,觉得眼前李青书笑的格外可恶。
李青书夹了片腌莴笋,递到妹夫碟子里,道:“莺莺或者还有些大小姐脾气叫人消受不了。真真性子如何你和她最亲近,何消我做姐夫的说,从来都是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
王慕菲放下咬了一半的春饼,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是样样都顺着她心意。”
李青书笑道:“她事事都替你着想,就是青娥的亲事……”
“青娥的亲事,也是真真说苏公子家世人品都好,俺才答应人家的。”王慕菲头上青筋暴起。
李青书看他这般,叹息道:“谁想得到我这个表弟就合……偷上了。”看王慕菲羞愧难当,又添了把柴火,“若真是青娥上轿,你妹子是个傻孩子,必要自寻死路。就是令姐,她为着什么要抢妹夫,没的你不明白,她闹不闹你自己想想。”
王慕菲无所谓道:“关几日就老实了。”
李青书抚额,摇头苦笑道:“妹夫,人都传说她卷了秦家好大一把银子。你真把她关起来,头一日上锁,第二日就有人去告你谋寡姐的财产。你的娘子是尚家呢,若是挖倒了你,再带出我来,松江府上上下下谁肯轻轻放过这块大肥肉?”
王慕菲不解,冷笑道:“这话我越发的不明白了,如今世道,就是个秀才,县父母也要和他分庭抗礼,难不成视我举人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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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寒冬 第十六章 调停(下)
更新时间:2008…8…4 14:53:35 本章字数:2709
李青书徐徐道:“我问你,薛老三有真本事没有?”
王慕菲摇头道:“没有,他就仗着有好哥哥好姐夫。”
李青书笑道:“就是南直隶,也没人敢动他半下不是?可是我们家说是李百万,也只是在松江府说得响,比我家有钱有势的也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些人里头不见得没有想看我家笑话的。到你,松江府里举人官儿也有一二百,哪一个是你惹得起的?真当咱们无人敢惹啊?随他哪个弹你半下,咱都要使银子去开道。有银子咱们为什么不自己乐?”取玉桃杯在手,倒了半杯葡萄酒,靠在榻上慢慢吃,只冷眼瞧他。
王慕菲实是饿的狠了,尽力吃得半饱,一边使筷子一边转心思,想通了关节放下筷子道:“原是我思虑不周。真真呢,我去合她陪个不是。”
李青书笑道:“她们尚家有事,姐妹两个到苏州去了。”
王慕菲跳起来道:“姐夫,你叫两个女人单身出门?不怕人家拐卖了?再者说事事都让女人抛头露面,还要咱们男人做什么?”
李青书大笑起来,就是拐卖,也是他家娘子拐人家卖。尚莺莺若是没有本事,也轮不到她管李家的生意。如今的世道,单身女子做生意的也极多,有些身家的妇人出门谁不是前呼后拥?这个妹夫倒像是土里刨出来的,全不晓得时事,恰好就有极贤良淑德的小姨子配他,也是天作之合。
王慕菲话一出口就自己醒悟,问笑嘻嘻的姐夫道:“尚家有何事?”
李青书摇头道:“这个莺莺没说,我也没问,想来真真也没合你说罢。休管她两个,泰山老大人有许多事体是不欲人知道的,咱们做女婿的管那些做什么?”
王慕菲心里觉得这个姐夫太怕老婆,与他没话说。笑笑道:“她们几时回来?”
李青书笑道:“十来日吧,妹夫放心,她两个带了足有五六十人去。”
王慕菲虽然极是不满真真有事瞒着他,只是人李青书都不计较,他若是计较了岂不是显得小气?是以不再提起,吃了几杯酒辞了家去。李青书送他到二门,想到此次小姨子生气非同小可,娘子必有后招,还是去劝着些的好,立刻骑了头菊花大走骡追着去了。
且说王慕菲不知不觉又走到莫家巷口,小桃红出来买丝线撞见,回去合小姐说:“对门那个呆举人又来了,在巷子里打转呢。”
姚滴珠就觉得心跳的厉害,道:“理他呢。”支使小桃红去做活,自家东转转西转转就转到大门口,才伸出头来就与王举人四目相接。
王慕菲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姚滴珠不由自主道:“阿菲哥哥,请来歇歇罢。”
王慕菲点点头,合她又走到前日那个书房里,随手捡了个竹板凳坐下。姚滴珠爱看他人物风流,看了两眼觉得脸蛋子发烧,转过背出来暗骂自己:作怪,他有娘子,日日想着他做甚?又想回房去,又不舍得丢下他,在阶下佯妆看花。
王慕菲在房里坐久了也不见有茶,也不见主人,信步走出来,就看见姚小姐在墙边合一盆雀儿梅盆景过不去,那雀梅本来叶子就不多,落到滴珠手里,早被摘得七零八落。
王慕菲笑道:“姚小姐,再掐这盆景就活不成了。”
哪知姚小姐听见他说话,如受惊的小鹿般跳起,眨眼间掠过长廊,消失在月洞门里。王慕菲纳闷,偏跟前又无人,只得回来坐下,取了一本《朱文公政训》在手里翻,要等主人家使个人出来才好辞去。
却说姚滴珠逃回卧房,就觉得心跳的厉害,坐到妆台前取镜照面,果然面似红霞。滴珠恼的把镜子打倒,伏在桌上,骂自己道:“小贱人,他有什么好,总想着他。”把一口银牙咬的嘎吱嘎吱脆响。小婢送上茶来吃了两口,略觉清凉,又忍不住扶起镜子细瞧,就觉得左眉画的淡了些,忙取螺黛细细重描,描完了问小桃红:“如何?”
小桃红因小姐今日异样,小心道:“和右边一样了,到不必再描,只是额上出了些汗,不如洗把脸?”
姚滴珠先是点头,又怕王慕菲在外边等得不耐烦,站起来想出去,走到门口就觉得心跳得厉害,退回来吩咐清风道:“你去前边送碗茶,请王公子稍等。”真个重洗脸,新梳妆,还换了件新做的白地小红花褙子,自觉全身上下并无半点毛病,方才鼓起勇气扶着明月到外书房。
王慕菲早把这本朱文公翻得烂熟,百无聊赖靠在太师椅上,取了一枚玉镇纸把玩。突然眼前一亮,姚滴珠站在眼前如一朵早晨初开的莲花一般,不由呀了一声,笑道:“这枚镇纸你是从哪里来?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姚滴珠因他眼睛方才在自家脸上和身上打了两个转,生怕王举人嫌她轻薄,心里懊恼不该洗脸换衣裳。谁知王慕菲这样问她,分明是不曾留意她换了衣裳,她心里又有些不快活。
姚滴珠伸手取了那枚镇纸,冲亮处眯眼细看,按着乱跳的小心肝儿笑道:“这个却是我无意间花五钱银子买来的,我最爱这个小猴子雕的有趣儿。”
王慕菲平常在家和真真挨在一处说话惯了的,就不曾想到男女之防。闻言凑到她边上来看,果然一个大猴儿怀里抱着个极小的猴儿,一手抱只桃子,一手指着远处,就像一个顽童,甚是有趣,因笑道:“有趣有趣。”口内热气擦着滴珠的脸钻到鼻孔里,又麻又痒。
姚滴珠忙让了一小步,红着脸道:“阿菲哥哥。”又嗲又糯,不像嗔怪倒像撒娇,说完脸更红了。
王慕菲又不是呆子,如何看不出这个妮子是春心动了。有这样的美人看中他,朋友们里头谈起来那是极长脸的风流韵事。正要调笑一句,却发觉姚小姐站在站边低眉顺眼的样子有三分像真真,心里猛然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皱成一团。想到真真,调笑的话如何说得出口?忙拱手道:“天色不早,家里还有事呢,姚小姐得空来家走走,家母常念着你呢。”
姚滴珠又惊又喜,不敢抬头,只看着王慕菲的脚尖道:“晓得了。”
王慕菲看她情意绵绵的样子,又有几分心动,念着真真狠狠心拱手辞去。王慕菲一路上魂不守舍,那偷香窃玉的念头就好像水面上浮着的空葫芦,好容易按下去,才松手又浮起。走了许久才察觉走错了道,苦笑着摇头叹息:“可惜可惜。”
“王兄可惜什么?说与咱们听听啊。”唐秀才从一间茶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