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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哎哟,这是俺的二闺女吗?俺还以为是天女下凡了呢!”
你的母亲迎春拄着拐棍凑上来,她的半边身体已经不灵便,她举着那只显得
软弱无力的胳膊,对你老婆说:“开放呢?我那宝贝孙子呢?”
司机拉开车门,提出礼物,我纵身跳出。
“这是狗小四吗?我的天哪,长成一头小牛啦!”迎春说。
你儿子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下了车。
“我的开放啊……”迎春喊叫着,“让奶奶看看,几个月不见又长出一大截
了。”
“奶奶好。”你儿子说,你儿子又对围拢上来摸着他的头顶的你父亲说,
“爷爷。”两张蓝脸,一张粗糙苍老,一张娇嫩鲜艳,构成相映成趣的生动画面。
你儿子一一地问候他的姥爷、姥姥、大姨。你母亲纠正你儿子道:“该叫大娘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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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互助说:“都一样,叫大姨更亲嘛。”你父亲问你妻子:“他爸爸呢?
怎么不回来?”你妻子说:“他到省里开会去了。”
“进屋,进屋!”你母亲用拐棍捣着地,用一个家长的权威口吻说。
“小胡,”你妻子说,“你先回去吧,下午三点,准时来接我们。”
这一群人,簇拥着你的妻子和儿子,提拎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进了西门
家大院。你以为我被冷落了吗?没有,就在人享受着天伦之乐时,一条白毛黑花
狗,从西门家大院里窜出来。同胞狗兄弟的亲切气味,猛烈地扑进我的鼻子,往
事历历涌上心头。狗老大!大哥!我兴奋地叫着。小四,我的四弟啊!它也冲动
地叫嚷着。我们的叫声惊动了迎春,她回过头,注视着我们:“老大,小四,你
们哥俩儿,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呢?让我算算……”迎春掰起指头,数着,“一
年,两年,三年……啊呀呀,你们八年没有见面了啊,狗八年,等于人的大半辈
子啊……”
“可不是怎么着,”一直得不到说话机会的黄瞳说,“狗活二十年,等于人
活一百岁。”
我们碰碰鼻子,互相舔舔面颊,然后用脖子互相摩擦,用肩膀互相碰撞,表
达我们久别重逢的欢欣和感慨。
小四,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我的大哥眼泪汪汪地说,你不知
道我和你二哥有多么想念你们,想念你,想念你三姐。
二哥呢?我着急地问着,同时张大鼻孔,搜索它的信息。
你二哥家最近遇上了丧事,狗大哥同情地说,你还记得那个马良才吧?对,
就是你家主人的姐夫,很好的一个人,吹吹,拉拉,写写,画画,样样都能拿起
来,当着小学校长,挺好的一个美差,人民教师,谁不尊敬?可他偏要辞职去给
西门金龙当副手。被县教育局不知哪个领导批评了几句,回家后心情郁闷,喝了
几杯酒,说要出去撒尿,站起来,身体晃晃,一头栽倒,就这样死了。嗨,人生
一世,草木一秋,我们狗,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的大哥说,怎么,他们没把这
消息告诉你家主人吗?
我的男主人,最近勾搭上了一个年轻姑娘,你猜是谁?就是三姐家主人的妹
妹,回来要跟这一位,我用下巴指指在大院里手扶杏树与互助说话的合作,悄声
说,离婚,这一位,差不多疯了,这几天刚缓过点劲儿来,你看她今天这模样,
是专门回来断那蓝解放的后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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唁,果然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狗大哥说,咱们当狗的,只能听主人调遣,
为主人服务,这些麻烦事儿,不归我们管。你等着,我去叫老二,咱们哥仨好好
聚聚。
何必大哥亲自去跑,我说,咱们狗类,不都有千里传音的本事吗?我仰起脖
子,正要嗥叫,就听到大哥说,不必叫了,你二哥,已经来了。
我看到,从西方向,来了我的二哥和它家的女主人宝凤。狗二哥在前,宝凤
在后。宝凤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孩。改革的气味从我记忆中浮上来,
这小子,长得可真高。有人说我们狗眼看人低,呸,那是放屁。在我们眼里,高
的自然高,低的必然低。
我大哥高声喊叫着:老二,你看看这是谁?——二哥,我大声叫着,跑着迎
上去。我二哥是一条更多地继承了父亲基因的黑狗,它的面相与我有几分像,但
身体比我小得多。我们哥仨,拥挤在一起,碰碰撞撞,磨磨蹭蹭,表达我们久别
重逢后的愉快心情。闹过一阵之后,它们问起狗三姐,我说三姐很好,生了三匹
小犬,卖了很好的价钱,给主人家创汇增收。我向它们,问起狗妈妈的情况,它
们沉默一会儿,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对我说:妈妈是无疾而终,寿尽而亡,而且
死后尸身得以保全,老主人蓝脸,亲手钉了一个木板箱子,把我们的狗娘,安葬
在他那块宝贵的土地上,这已经是非常高的礼遇了。
我们哥仨的亲热劲,引起了宝凤的注意。她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想大概是
我的身体过于庞大和我的面相过于威猛而让她心中惊悸吧。“你是狗小四吗?”
她说,“你怎么能长这么大呢?当初你可是一个小落子啊。”
她在注意我的时候,我也在注意她。轮回四世之后,西门闹的记忆虽然没有
消逝,但已经被无数的后来事镇压在底层,我生怕一旦折腾起这些久远的往事,
会把大脑搞乱,弄不好会得精神分裂症。世事犹如书籍,一页页被翻过去。人要
向前看,少翻历史旧账;狗也要与时俱进,面对现实生活。在过去的历史册页上,
我是她的父亲,她是我的女儿;在眼前的现实生活中,我只能是一条狗,而她则
是我的狗兄弟的主人和我的主人的异父同母的姊妹。她面色灰白,头发虽然没白
但枯槁犹如墙头上的霜后草。她身穿黑衣,鞋面上裱着白布。她为马良才戴孝,
身上散发着与死者打过交道的阴郁气味。在我所有的记忆中,她都是郁郁寡欢,
脸色苍白,很少有笑容,偶尔有一笑,那也如从雪地上反射的光,凄凉而冷冽,
令人过目难忘。在她的身后,那小子,马改革,继承了马良才的瘦高身材。他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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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时脸蛋浑圆,又白又胖,现在却长脸干瘪,两扇耳朵向两边招展着。他不过十
岁出头,但头上竟有了许多的白发。他穿着蓝色短裤、白色短袖衬衫——西门屯
小学的校服——脚上一双白色胶鞋,双手捧着一个绿色塑料盆子,盆子里是鲜艳
欲滴的紫红色樱桃。
我在两个狗哥哥的带领下,在屯子里转了一圈,尽管我少小离家,除了西门
家大院之外,对屯子并无多少印象,但这里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就像莫言那
小子在一篇文章里写的那样“故乡是血地”,因此,在走街观屯的过程中,我还
是心怀感动。我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脸,嗅到了许多当年没有的气味,也遗失
了许多当年的气味。当年,屯子里最浓郁的牛的气味、骡马的气味消失殆尽,而
许多人家院里都散发出浓重的生锈钢铁的气味,由此我知道,人民公社时期梦寐
以求的农业机械化,竟在分田单干之后实现了。我感到屯子里笼罩着大变动之前
的兴奋和惶惶不安的氛围,人们的脸上,都闪烁着古怪的神情,仿佛有大事件马
上就要发生。
在游屯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许多狗。它们都热烈地与老大和老二打招呼,
并向我投来敬畏的眼神。我的两位狗哥也得意洋洋地向它们炫耀着:这是我们的
四弟,现居县城,是县城狗协会的会长,管辖着一万多条狗呢!我的狗哥哥,真
能忽悠,它们把县城的狗数目,扩大了十倍有余。
在我的请求下,二位狗兄弟带着我去拜谒了我们狗娘的坟墓。我知道我此行
的目的不单纯是为了拜谒母坟,而是有许多难以对它们言说的历史情绪。从西门
闹到西门驴,从西门驴到西门牛,从西门牛到西门猪,从西门猪到西门狗,这块
犹如大海中孤岛的土地,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肉关系。我看到屯东这一片土
地已经遍植天桃,我想如果早来一个月这里就是一片桃花的海洋。现在,桃叶黄
绿,枝条上接着一串串的毛桃。蓝脸的一亩六分地,依然顽强地表现着个性,在
两边桃林的夹峙下,地里那些庄稼显得既弱小又倔强。他种植的竟然是几近绝迹
的一种庄稼,我从记忆深处,才搜索到这种庄稼的名字和有关知识。这是糁子,
抗旱抗涝耐贫瘠,其生命力之顽强不逊野草。在人们饱食肥餍的时代,这种粗糙
的粮食,也许会成为救命的良药。
在狗娘的坟墓前,我们哥仨默立片刻,然后仰天长吠,表达我们的哀思。所
谓坟墓,也不过是筐大的一个土疙瘩而已,即使这土疙瘩上,也生长着糁苗。在
我们狗娘的坟墓旁边,一字儿排列有三个土疙瘩。我的大哥指指近前这个土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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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听说这里埋着一头猪,是一头作恶多端的猪,也是一头舍己为人的猪。你家
小主人和你二哥家小主人,还有屯里的十几个孩子,都是它从冰窟窿里叼上来的。
孩子得救了,但这头猪却献出了生命。远处那两个土疙瘩,我二哥说,听说一个
是牛的坟墓,一个是驴的坟墓,也有人说坟里根本没有什么,驴坟里只有一只用
木头雕成的驴蹄子,牛坟里只有一根牛缰绳。这都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我们也
不得其详。
在这块地的尽头,修着一个真正的坟墓。坟包馒头状,用白石砌成,水泥抹
缝,坟前是座大理石墓碑,墓碑上刻着隶体大字:先考西门公闹及夫人白氏之墓。
目睹眼前景物,我不由怦然心动,无限的悲凉涌上心头,人的眼泪,从狗眼里滚
滚涌出。狗老大和狗老二用爪子拍着我的肩膀问:四弟,你为何如此伤心?我摇
摇头,甩干眼泪,说: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个朋友。我的狗大哥说:这是西
门金龙当书记之后的第二年,为他的生身父亲修立的。其实,坟里只埋着白氏和
西门闹的一个牌位,至于西门闹的尸骨,抱歉,早被我们那些饥饿的先辈们给吃
掉了。
我绕着西门闹和白氏的坟墓转了三圈,然后,跷起一条后腿,将一泡百感交
集的狗尿,撒在了他们的墓碑上。
狗二哥大惊失色地说:小四,你好大的胆子,这要让西门金龙知道了,非用
土枪崩了你不可!
我苦笑一声,说:那就让他来崩了我吧,但愿他崩了我之后,能把我的尸体,
也埋在这块土地上……
狗老大和狗老二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乎是齐声说:四弟,我们还是回家吧,
这块地里冤魂太多,邪气太重,万一中了邪,就比感冒严重。说完,它们就拥着
我,跑出了这块土地。从这时起,我就知道了自己的最终归宿。虽然我生活在县
城,但死后,一定要埋在这块土地上。
我们哥仨前脚踏进西门家大院,西门金龙的儿子西门欢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我辨别出了他的气味,尽管他身上沾染着那么浓烈的鱼腥味和淤泥味。他赤裸着
上身,赤着脚,下身只穿着一条尼龙弹力短裤,一件名牌T 恤胡乱地搭在肩头,
手里拎着一串白鳞小鱼。一块相当高级的手表,在他腕子上闪烁光彩。这小子一
眼就看到了我,扔掉手中的东西就要往我身上扑。他显然是想骑在我身上,但一
匹有尊严的狗,怎会被人骑在胯下?我一闪身,躲开了他。
他的母亲互助,从正房里跑出来,急吼吼地喊着:“欢欢,你跑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才回来?不是早跟你说过,小姨和开放哥哥要回来吗?”
“我捉鱼去了,”他捡起地下那串小鱼,用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吻合的腔调
说,“这么尊贵的客人来了,没有鱼,怎么可以?”
“嗨,你这孩子,”互助捡拾着西门欢扔在地上的衣服说,“弄这两条小猫
鱼,给谁吃?”互助用手拂着西门欢头上的泥沙和鱼鳞,突然想起似的问,“欢
欢,你的鞋呢?”
西门欢笑着说:“实不相瞒,妈妈大人,鞋子,换鱼了。”
“哎哟,你这个败家子啊!”互助尖叫着,“那是你爸爸托人从上海给你带
来的,那是‘耐克’啊,一千多块钱啊,你就给我换来这么两条小猫鱼?”
“妈妈,不止两条,”西门欢认真数着柳条上的鱼,说,“九条呢,你怎么
能说是两条呢?”
“你们都看看,俺这傻儿子啊,”互助从西门欢手里把那串小鱼夺过来,举
着,对涌出屋来的众人说,“一大早就下了河,说是要捉鱼待客,弄了半天,弄
来这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