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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莫言-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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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哥让孙彪赶紧吹号集合群众。吹紧急集合号。其实也用不着吹号了,屯里
的人,能走的都来了。围着拖拉机,眼睛不够用,嘴巴忙着,议论这力大无穷的
庞然大物。有懂行的人指点着说:这家伙,焊上个顶盖、装上门大炮就是坦克!
天已擦黑,西边有晚霞,彤云一片,明天还将有雪。我哥紧急发令,点汽灯点篝
火,将有大喜事发布。下完命令我哥又赶紧与那老红卫兵说话。黄互助跑回家,
让她娘烧了两碗荷包蛋,邀请那人和始终坐在车里的驾驶员进屋吃蛋。摆手谢绝。
让他们进办公室取暖也不去。不知深浅的吴秋香带领着黄合作,端着热气腾腾的
荷包蛋出来了。娇声拿情,像电影里的坏女人。老红卫兵拒绝,脸上有厌恶之情。
金龙低声呵斥她们:快端回去,像什么样子!


    汽灯出了问题,往外喷黄火,冒黑烟。篝火燃起来,火光熊熊,新鲜的松树
枝干,滋滋地冒着油,散发着扑鼻的香气。我哥爬上平台,在抖动的火光中,情
绪激昂,神采飞扬,宛如一只活捉了锦鸡的豹子。我哥说,我们在县城受到了县
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常天红同志的亲切接见,向他汇报了我们屯的革命形势。常副
主任对我们的革命工作很满意。我哥说,常副主任委派县革委会政工组副组长罗
京涛同志前来指导我们屯的革命工作并宣布我们西门屯革命委员会成员名单。同
志们啊,我哥大喊,连我们银河公社都没成立革命委员会,我们屯的倒先成立了。
这是常副主任伟大的创举,是我们屯的莫大光荣,下边请罗组长上台讲话,并宣
布名单。
    我哥跳下,想扶持那罗副组长上台。罗副组长拒绝上台,站在距篝火约有五
米远的地方,半边脸灿烂半边脸阴暗,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白纸,抖
开,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念道:兹任命蓝金龙为高密县银河公社西门屯大队革命委
员会主任,黄瞳、马良才为副主任……
    一团浓烟被风吹到罗副组长面前,他躲闪着那烟,连任命的日期都没念,就
将那纸递给我哥,说声再见,胡乱地与我哥握握手,转身就走。我哥被罗副组长
的行动搞得有些愣,一时无话可说,就那么咧着嘴,跟随着,看着那人跳上拖拉
机,钻进驾驶室。拖拉机随即发出轰鸣,就地转圈掉头,向来路驰去。在它身后,
留下一个大坑。我们目送着拖拉机,看到车前那两盏电眼,射出两道强烈的白光,
把我们的大街,照成一条明亮的胡同;车后的两盏小灯,宛如两只通红的狐狸眼
睛……
    革命委员会成立后第三天的傍晚,安装在杏树上的大喇叭喀啦啦地响了一阵,
突然放出了震耳欲聋的《东方红》旋律。音乐完毕后,一个撇腔拿调的女声广播
本县新闻。新闻的第一条就是热烈庆祝本县第一个村级革命委员会——银河公社
西门屯大队革命委员会成立。她说西门屯大队革委会领导班子,由蓝金龙、黄瞳
和马良才同志组成,体现了“三结合”的革命原则。群众仰脸倾听,一个个默不
作声,但从心里佩服我哥,年纪轻轻,就当了主任,不但自己当了主任,还拉扯
着即将成为老岳父的黄瞳和一直与他姐姐黏黏乎乎的马良才当了副主任。
    又过了一天,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小伙子,背着一大捆报纸、信件,气喘吁
吁地进了我们的院子。这是一个新来的邮递员,满脸稚气,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
神采。他放下报纸、信件,又从邮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贴着挂号签条的小木


盒子,递到我哥手里。然后他掏出本子和笔,让我哥签收。我哥手捧木盒,看看
落款,对身边的互助说:是常副主任寄来的。我知道这常副主任就是“大叫驴”
小常,这小子造反有功,当了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主管宣传和文艺,他的这些事,
是我哥对我姐唠叨时被我听到的。我注意到了我姐听我哥谈论小常时脸上显出的
复杂表情。我知道我姐对小常情深意切,但小常的飞黄腾达为她的恋爱设置了障
碍,一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学院学生和一个美貌的农村姑娘恋爱,也许还有可能,
但一个二十多岁就当了县级领导干部的人,和农村姑娘结婚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无论她貌如西施还是色比婵娟。我哥当然也知道我姐的心事,我听到他劝我姐:
你就实事求是一点吧,马良才起初保皇,后来逍遥,但他为什么当了副主任?你
难道不明白常副主任的良苦用心吗?我姐执拗地问:是他安排了马良才当副主任?
我哥点头默认。他的意思是让我嫁给马良才?我哥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我
姐说:他亲口对你说让我嫁给马良才吗?我哥道:这还用他说吗?大人物的意思,
难道还要明说?暗示一下,你自己领会!我姐说:不,我要去找他,他说让我嫁
给马良才,我回来就嫁!谈到此处,我姐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我哥用一把锈剪刀撬开了那个木盒子,揭开一层旧报纸,两层白色封窗纸,
一层黄色皱纹纸,露出一层红绸布,揭开红布,显出了一个如同茶碗口大的瓷制
毛主席大像章。手捧像章,我哥眼泪汪汪,不知是被像章上毛主席的慈祥笑容感
动,还是被小常的深情厚谊感动。我哥捧着像章,让在场的人们瞻仰。气氛很神
圣很庄严。轮番瞻仰完毕,我的准嫂子黄互助小心翼翼地将像章别在我哥的胸脯
上,像章分量沉重,把我哥的军装褂子坠得下垂。
    春节前夕,我哥他们排演了全部的《红灯记》,铁梅自然是互助,如前所述,
她的大辫子正好派上了用场,李玉和原是我哥,因我哥嗓子倒了仓,唱出来仿佛
猫叫,只好把这个主角让给马良才。凭良心而论,马良才比我哥更像李玉和。我
哥当然不愿扮演鸠山,更不愿扮演王连举,只好扮演了那个跳车送密电码的交通
员,出场一次就壮烈牺牲。为革命牺牲,倒也合我哥的脾胃。其他的角色,被那
些年轻人一抢而光。在那个冬天里,屯子里的人对演戏发生了浓烈兴趣。每晚排
练,在革委会办公室里,汽灯白亮,屋子里人挤人,连梁头上都坐着人。许多看
热闹的,趴在窗户上,趴在门缝上,往里瞅,刚瞅几眼就被后面的人扯到一边去。
合作也争了一个角色,演铁梅家的邻居桂莲姐。莫言天天粘在金龙屁股后边,哼
唧着要角色。我哥吼他:滚蛋,别来捣乱。莫言巴眨着小眼说:司令,给个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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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表演天才。说着就在雪地上拿大顶,翻跟斗。我哥说实在没有角色了。莫言
说:加个角儿嘛。我哥想了想,说:那就当小特务吧。李奶奶是主角之一,有大
量的台词大段的唱腔,没文化的姑娘难当重任,算来算去,只有我姐可担当,但
我姐态度冷淡,一口回绝。
    屯子有个男子,生天花落了满脸疤痕,姓张名有才,嗓子极其洪亮,自告奋
勇扮演李奶奶,被我哥一口回绝。但他的嗓子实在好,热情又极其高,富有文艺
才能的马良才副主任与我哥商量:主任,群众的革命积极性只能保护不能打击,
我看就让他演田大妈吧。于是就让他演田大妈。田大妈有四句唱词:穷不帮穷谁
帮穷,两个苦瓜一根藤,帮助姑娘脱风险,逃出虎口奔前程。他一开口,几乎把
房盖掀了,窗户上的白纸被震,发出嗡嗡的响声。
    李奶奶的人选没着落,看看年关将近,正月里就要演出,常副主任打来电话,
说很可能会来指导排练,扶植我们屯成为普及革命样板戏的典型。我哥既兴奋又
焦急,嘴上起了疮,嗓子更哑了。我哥又动员我姐,说了常副主任要来指导的事,
我姐眼泪涌出,哽咽着说:我演。
    从“文革”初起,我这个小单干户,就感到备受冷落。屯子里那些瘸的瞎的,
都参加了红卫兵,但我不是。他们闹革命闹得热火朝天,我只能热眼旁观。那年
我十六岁,正是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年龄,被生生地打人另册,自卑,耻辱,
焦虑,嫉妒,渴望,梦想,多少种感觉汇聚心头。我曾鼓足勇气,厚着脸皮,向
与我有深仇大恨的西门金龙求情,为了加入革命洪流,我低下了‘高贵的头。他
一口就回绝了我。现在,戏班的诱惑让我再一次低下高贵的头。
    金龙从大门西侧那个用玉米秸子做屏障的临时公共厕所出来,双手扣着裤扣,
脸上沐浴着红太阳的光辉。白雪覆盖的房顶,炊烟袅袅上升。墙头上羽毛华丽的
大公鸡和羽毛朴素的老母鸡,夹着尾巴跑过的狗,场面朴实又庄严,正是说话的
好时机。我急忙迎上去,挡住他的去路。他吃了一惊,厉声道:你想干什么?我
张口结舌,耳朵发烧,哼唧了半天,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哥”字——打我
跟着爹单干后这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我支支吾吾地说:哥……我想加入你
的红卫兵……我想演那个叛徒王连举……我知道这个角色没人愿演,人们宁愿演
鬼子,也不愿演叛徒。他眉毛上扬,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用极蔑视
的口吻说:你没有资格!……为什么?我急了,说,为什么连吕秃子和程小头都
可以演鬼子兵,为什么连莫言都可以演小特务,我反倒没有资格?——吕秃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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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农子弟,程小头的爹被还乡团活埋了,莫言家虽是中农,但他奶奶掩护过八路
军伤病员,你是单干户!知道不?哥说,单干户比地主富农还要反动,地主富农
都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单干户却公然地与人民公社对抗。与人民公社对抗就是
与社会主义对抗,与社会主义对抗就是与共产党对抗,与共产党对抗就是与毛主
席对抗,与毛主席对抗就是死路一条!墙上的雄鸡撕肝裂胆地长啼一声,吓得我
几乎尿了裤子。哥四下里看看,见远近无人,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平南县也有一
家单干户,运动初起时,被贫下中农吊在树上活活打死,家庭财产全部充公。你
和爹,如果不是我变相保护,早就命丧黄泉了。你把这事悄悄跟爹说,让他那榆
木脑袋开开缝,抓紧时间,牵牛入社,融入集体大家庭,让爹把罪行全部推到刘
少奇头上,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如再执迷不悟,顽抗到底,那就是螳螂
挡车,自取灭亡。告诉爹,让他游街示众,那是最温柔的行动,下一步,等群众
觉悟了,我也就无能为力了。如果革命群众要把你们俩吊死,我也只能大义灭亲。
看到大杏树上那两根粗枝了吗?离地约有三米,吊人再合适不过。这些话我早就
想对你说,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我对你说了,请你转告爹,人了社天宽地阔,
皆大欢喜,人欢喜牛也欢喜,不入社寸步难行,天怒人怨。说句难听的,你如果
继续跟着爹单干,只怕连个老婆也找不到,那些瘸腿瞎眼的,也不愿嫁给一个单
干户。
    哥一席长谈,让我胆战心惊,用当时流行的话说,是深深地触及了我的灵魂。
我望望杏树上那两根向东南方向伸展开的粗枝,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我与爹——两
个蓝脸——被吊在上边的凄惨景象。我们的身体被拉得很长,在寒风中悠来荡去,
脱了水,失去了大部分重量,犹如两根干瘪的大丝瓜……
    我到牛棚去找爹。这里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安乐窝。从那次在高密东北
乡历史上留下了浓重一笔的集市游斗后,我爹几乎成了哑巴、呆瓜。爹才四十多
岁,已经满头白发。爹的头发本来就硬,变白后更硬,一根根直竖着,像刺猬的
毛。牛站在槽后,低着头,缺了半只角,威风大减。一缕阳光,照耀着牛头,使
它的眼,像两块忧伤的水晶,深深的紫色,润得让人心痛。我家那头性情猛烈的
公牛,变成了另外一头牛。我知道公牛去势后性情会大变,我知道公鸡被拔光翎
毛后性情会大变,没想到砍断一只角后,公牛的性情也会大变。牛看到我进棚,
瞅我一眼,目光便低了,似乎它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爹坐在牛槽旁边的一个草
墩子上,背靠着一条装满谷草的麻袋包,双手抄在棉袄袖筒里,正在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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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阳光,也恰好照在他的脸上和头上。白头发有些发红,发间有一些麦草棍儿,
仿佛他刚从麦草堆里钻出来。他的脸,红漆基本褪尽,只有边角上残留着一些星
星点点。那半边蓝脸,又现显出来,颜色更加深重,如同靛青。我摸摸自己脸上
的蓝痣,感觉如同摸着一块粗糙的皮革。这是我丑陋的标志。幼时人们称呼我
“小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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