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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水城-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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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了起来,幺晓玉赤了脚在花石甬道上立着,甬道湿润润的,青苔们有一股很清新的气味。她张开双臂,身体像一朵荷花在月下尽情盛开。一阵柔和的夏风穿过她的肌肤,她宛如一只玉笛雕刻在深深的月夜里。月光被她一丝丝吸引着,一点点钻入她的手指,又渐渐洋溢于全身。最后无声无息地落地。
  幺晓玉想起多少年前的一个夏夜。她和某一个人在月下对弈,落子无悔。这一切都成了回忆,它们被一只手翻隔在另一个时代里,从那时起她就生活在愧疚与恐惧里,好像永远难以自拔。
  遥远处传来一阵敲门声,幺晓玉的思绪被打断了。这样一个夜晚有谁会来到松安街15号呢?门打开了,小福和一个有些眼熟的陌生人站在她的面前。不速之客摇着扇子,像一个古代白话小说中一个弃武从文的书生,他在月下仔细端详着幺晓玉,内心里暗暗赞叹:她的肌肤真像雪一样白。
  秋山棋馆依山而建。从真实的意义上讲,那不是山,只是隆起的一片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长年生长着松柏、紫竹、枫树,一年四季都不显得单调,一条小溪从高向低蜿蜒而下,一座弯弯的拱桥横跨其上。走过拱桥,穿过一片鲜花簇拥的小道,就可看见秋山棋馆了。
  不得不承认,秋山棋馆建得很独特。那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的院落,围墙呈椭圆形,所有的房子都是乳白色,整个院落依山体向下依次降落,一条长长的台阶贯穿其间,房子并不对称,好像随意散落其间,有的门前坐一块怪石,有的就有两个孤零零的西式廊柱,院门的牌楼上劲书几个大字:秋山棋馆。棋馆的四周是枫树,到了深秋,当万木凋零时,枫树却红透了。红红的枫叶把棋馆包围起来,只露出些安静的白色,让人觉得神秘而高雅。
  棋馆的教师和学员都下课走了。令明一个人坐在洁白、安静的棋室里静心独想。这间棋室很空,正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条幅,上书:唯我独尊。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心悦诚服的书法家的作品。这四个字象征了刘秋山的棋艺,也象征了他光辉的一生。
  棋室是方形的,条幅之下摆了一张细长的古形竹桌,两个矮而宽敞的竹椅分列两旁。这间洁白的棋室里,有一种颜色令人惊讶,那就是房子中央竟摆了一盆扶桑,那大红的花瓣和伸入空中长长的黄色的蕊,在这间屋子中显得格外夺目。
  刘秋山生前最喜欢令明。他觉得令明沉稳而颇富心计,虽不如庆丰那么天赋聪颖,却具有极强的韧劲和生存能力。令明也不负刘秋山的苦心,他在探悉了那件丑事之后苦思很久,在一天深夜闯进了刘秋山的堂屋,当时,刘秋山惊魂未定,衣衫不整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令明则跪在刘秋山的面前,一言不发。刘秋山明白了,这是管他要秋山棋馆,他站起身,在令明面前走了几趟,忽然笑了,好徒弟,果然心狠手辣,将来棋馆在你手里完不了。
  这是刘秋山的第一次妥协,因为他实在太爱棋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是身外之物,他只是棋的化身,他有必要使棋得以真正的延续。这一跪使令明从直瑜手里得到了棋馆,也得到了松安街15号。本来属于直瑜的东西,由于刘秋山要顾全的名誉和他对棋的执著却一夜之间换了主人。令明曾因此对直瑜内疚了很久,但从没有后悔过。他同样认为,他为棋而生,只有他才能发扬恩师的一切。他是恩师、也是棋的最好的继承人。
  一只小狗钻进半掩的门中,来到令明面前汪汪地叫了几声,令明蹲下身,慈爱地抚摸着它的头,找到啦?他问道。小狗充满信心地又叫了几声,令明高兴地一笑,那么好吧,我们走。
  令明关闭了所有的门窗,向守门的老头交待了两句就出了棋馆。小狗在前一溜小跑,令明在后面悠闲地跟着。秋山棋馆并不远离闹市,它只是闹市中一个沉静的孤岛。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傍晚,微风不经意地吹着,人们看见秋山棋馆的馆主稳步走向一个既定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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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夏日之窗(15)
当令明敲开玉西大厦十八层顶层的一个房间时,开门的一个“崩克”陌生地打量令明,此人他不认识,虽然穿着普通却掩抑不住一股悠远的气质,与“崩克”们的狂放截然相反。
  你找谁?
  直瑜,刘直瑜。
  没有,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令明看看小狗,小狗很自信地又叫了两声。


  她在,一定在。
  没有,我们这儿肯定没有。说完,他马上要关门,令明连忙撑住门说道:肯定在。她在这儿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她挺性感的,长得很好看。
  性感?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性感。说完,“崩克”推开令明的手,砰地关了门。
  面对着门,令明有一种落寞涌上心头,这一扇关闭的门象征了一个时代的完结,他想。当年师父刘秋山名动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时师父就是棋的代名词,而棋在人们心目中简直是一轮无与伦比的明月。师父,不是弟子无能,是人们变了,他们都义无反顾地开始喜新厌旧了。令明抱着小狗退后两步,他想起前辈词人吴文英的一道《风入松》,涌出一阵说不出的感慨: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房门随着令明的歌声自动打开了,那个刚刚离开的“崩克”惊讶万分地看着门外的令明,一种不为人知的神秘从他光怪陆离的表面进入他的内心,真他妈邪了,这人是谁?他战战兢兢地想。直瑜从屋内钻了出来,她浓妆艳抹也是一种古怪打扮,那歌声从门缝中钻入她的耳轮,她知道只有15号的人才会这种古调,一定是15号来人了。
  直瑜关上房门,靠着门问:大哥,什么事?
  这一阵你好像不怎么回去住了,听说你又要走了。
  是的,等再陪我姐一阵儿,我会向大家告别的,直瑜说,又叹一口气道,是我二哥告诉你的吧,我二哥永远是个没原则的人,他总在关键时刻出卖朋友。
  没有,他只说你要走,是我自己找到这里的,令明拍了拍小狗。
  找我什么事?直瑜说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晚一点走。令明说。
  不,这一回我一定要走。直瑜说
  何必这么着急呢?也许我们这一别会多年不见,何妨多聚一刻。令明叹口气。
  不,我不会再摸我讨厌的那些东西,不会再理会那些只有伪君子们才进行的游戏。直瑜走到高大的令明面前,紧盯着他问:你觉得我们15号的丑事还少吗?
  令明无语。他下意识地放下小狗,小狗在他们俩的周围欢快地蹦着,过了一会儿,它仿佛也看透了什么事情,在两个人中间站定,呜呜地叫着。
  小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师父的一切本应该是你的,如果这次15号能幸免于难,我完璧归赵如何?令明说。
  不,我不要。你和我爹视为珍物的东西,我视之为粪土,我想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我觉得我过得很好。直瑜说。
  干嘛那么执著偏激呢?令明叹了一口气之后感到无可奈何。直瑜永远不会理解刘秋山和他,棋作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是不能放弃的,即使它变得古老了,不再那么光芒四射了,也总需要一些人守卫。令明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博物馆的管理员,看着自己喜爱的一切苟延残喘,最终变为标本。
  再多留一段不行吗?令明问。
  不行,直瑜答道,我早应该走了。
  令明无言。他伸出手,那只乖巧的小狗一下子窜入他的怀中,他抱着小狗走到楼道的中央,转过身问:那么,你姐怎么办?
  我姐?这正是直瑜最关心,也最束手无策的事。她说,我让她跟我二哥走,我二哥机智百变,不会让我姐吃亏的。
  倒也是一条路,令明说,不过解铃还需系铃人,你知道你姐喜欢谁吗?
  直瑜愣了,她的心中泛起一阵疑云,她想二哥也说过这件事,谁是真正的系铃人呢?
  
通往夏日之窗(16)
令明走后,直瑜的心里不断想起这件事,她无心再在那种狂乱的聚会中醉酒当歌,幺晓玉的命运成为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情。直瑜不想丢下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多灾多难的姐姐独自逃跑。10年前,她已经逃跑过一次,但那时她们年轻还有机会,而这一次却可能是永别了。确实,也只有在考虑到幺晓玉时,她的责任感才像流星一样闪烁起来。
  答案是在第二天得到的。直瑜最终去了秋山棋馆。这是她10年来头一次见到刘秋山的呕心之作。令明在棋室里,扶桑花的旁边,明明白白指着自己对她说:我,你姐一直喜欢我。这是秘密,你不要声张。令明的回答颇使直瑜怀疑,但她想不出幺晓玉还接触过什么男人就只好将信将疑。10年,她直瑜遇到过数不清的男人,可幺晓玉毕竟只生活在15号里,天天坐井观天只是面对孔令明,所以大师兄说的也合情合理。如果令明丢失了一切,难保她不会跟着伤心欲绝。直瑜为这一答案深深懊恼,她不得不把计划作一点点改变,她只好答应令明等待汪重风的消息。说不定为了幺晓玉,她又要拿起那恍如隔世、弃如敝屣的棋子。她的内心也明白,四个人联手的胜机终究要大些。正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秋山棋馆的大门,而令明的心里却为巧妙地留下直瑜轻舒了一口气。
  松安街这一阵泛起了谣言,它的初始起源是小福。小福的15号之旅是谣言的基本框架,经过小福一遍遍眉飞色舞的描绘,还有缝纫厂老娘们热情的推波助澜,它以加倍的速度传遍了松安街。不可否认,菜站小王在这一次的活动当中,作用不小。因为她对15号庆丰的和蔼可亲印象太深了,15号的人没有像他那么好脾气或者好色的了。孔令明走在街上总是目不斜视。幺晓玉落落孤欢,有气无力。只有庆丰见了她才眉开眼笑,时不时搭讪两句,令小王对自己的魅力颇有些自鸣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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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说庆丰病了,而且病的不轻,是精神方面的毛病。他天天发疯似的做一种“永远的饺子机”,打算老吃饺子不放馅。15号的人们都在为他着急忙碌,却总是找不到可以对症的药。原来猜测幺晓玉要结婚的街道薛大妈,也痛心疾首地对小王说:庆丰这小子,从小就猴淘,神神叨叨的,不着四六,他师父常把他摁到当街打屁股,肿得这么老高。他哭了一会儿,龇牙又乐了。嘿,看来从小就有这病根,长大就重了。
  庆丰又出发了。这回他精神抖擞穿了一身白色真丝夏装,圆脸上假模假样挂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像一个奸商一样出发了。他手里拎了一个密码箱,里面塞满了他无聊的智慧。出发之前,幺晓玉就非常为他担心,她就好像看见一个杯子从高空摔落而无法阻挡一阵,于心不忍又无能为力。不过,她对庆丰仍然抱有幻想,好像当年下棋一样,庆丰常常声东击西,往往在绝境处故弄玄虚反败为胜。
  庆丰出了门,神气活现地昂首而行。松安街缝纫厂的老娘们在小福的率领下围在门口观看,人人表情严肃像看一只珍贵的走兽被派往另一个国家去和亲。街道薛大妈有点动感情,眼里汪着泪水,小王叹了口气道:您就别操心啦,该疯的早晚得疯。
  10年前刘秋山死于一个春天安静的下午。当时他的事业如日中天,棋艺无敌于天下。一切都仿佛灿烂无比,刘秋山就像棋盘中一个钉死的老帅,谁也无法将他动摇。可是世事变迁,倏忽如烟,忽然有一天风景变了,未来竟像转错了一个弯儿,飞流直下。
  最先见到他亡故情景的是幺晓玉。那天幺晓玉刚好从秋山棋馆回来,一踏进大门。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静寂,在春天遇见寂静是十分罕见的。幺晓玉非常恐惧地下了台阶,沿着碎石甬道走到了堂屋跟前。残阳透过玻璃窗斜照在刘秋山的床上,刘秋山穿了一身白绸的睡衣睡裤横卧着一动不动,一本很旧的《通桔呈秘》放在枕畔。幺晓玉惊恐地睁大眼睛,一股死人味好像从屋子里漫了出来,她颤抖着嘴唇,再走两步,忽然看见刘秋山半睁半闭无神的眼睛,她尖叫了一声,然后飞也似地跑过院子,一下撞开大门,站在松安街上大叫一声:来人啊——我师父没啦——。松安街的人们至今没忘掉那时的情景,幺晓玉尖利的声音把一个懒散的下午划成几部分,她的表情也十分惊慌,就连正在玩弹球的小福都吓得把已经接近嘴唇的鼻涕一下子吸了回去。
  
通往夏日之窗(17)
刘秋山的死不仅使15号,而且也使棋坛失落了。人们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一座看来不朽的丰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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