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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原来她是累了,轻靠着楼澈,她本欲退开,终还是不忍,五个月来的苦涩,就在这怀抱里淡了、散了,耳边听他一句“回家了”,一丝酸酸的感觉,泛上心来,惹来她无限优柔。她该信什么?他人之言,还是眼前所见?在她还没有选择好之前,心就累了,所以一切可以等以后再计较,默默在心底这样说着,她五个月来头一次这么放松。
轻柔地搂着归晚,楼澈轻拍着她的肩,哄小孩似的,看她闭起眼帘,知道她倦了,口中轻呢着:“在南郡看到一种宫灯,精巧可爱,我带回来一盏,给你放在房中可好?”
“宫灯?”归晚轻蹭了一下脸,扇子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宫灯占地方,我不要。”
“我让人给你打造一盏小的,挂在房中,用琉璃做面……”对归晚的任性视而不见,反而有些庆幸,她的心没有拒绝他。
见她不应声,知道她是答应了,楼澈轻笑,续又说了一些南郡的所见所闻,半哄半劝,逗着归晚说话,想要化解她心中的结。
景仪殿外的宫女见状都有些为难,其中一个胆大的,悄悄凑近,声音不高,却让楼澈听得清楚,婉言提醒道:“楼……楼相,晚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楼澈身子蓦地一僵,归晚感觉到,睁开眼,欲退开身,腰间被楼澈紧搂住,楼澈另只手抚过她的发,环住她的肩,温柔非常。转向宫女的犀眸却闪过厉芒,阴冷阵阵,“你刚才称呼什么?”
宫女早被吓呆了,不知哪里犯了错,唯唯诺诺道:“楼……楼相,晚……晚夫人……车……车……”
“放肆,”楼澈冷冷地喝道,“以名为称是宫中女子的习性,我楼澈之妻,应该称呼楼夫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宫女忙磕头,“楼相恕罪,奴婢是听从上头的吩咐……”
“来人!”半点不给机会,楼澈高唤一声,殿外涌进几个侍卫,排列站开,“带她下去,掌嘴五十,撵出宫去。”
宫女不停地磕头,口中求饶,侍卫听命立刻上前,死拖活拽地把宫女带出殿外。旁边的宫女们早已吓得不敢吱声,哆哆嗦嗦地又上前一个,“楼相,楼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感受到从楼澈身上弥散开的怒气,归晚不语,沉思着,楼澈已经低下头,“累了吗……这就回家。”
轻轻在她颊边印下吻,连凉风都融在这柔情中,拂面带着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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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宫到官道有一条长道,两旁红墙绵延,犹如无边长线,遥遥无尽。和楼澈并肩走在道上,归晚看向前方,情不自禁想起曾经和萤妃一起漫步于此,讨论过此道的长短。她说,去时归心似箭,来时长路漫漫,萤妃心思细腻,在此话中可见一斑。此刻道还依旧,人已袅然,姿容倾城的女子,最终都是如此命运吗?
心中一寒,归晚想要抽回手,一缩之下发现楼澈紧握着不肯放松,丝缝不露,力道之大,甚至让她隐隐生痛。偏眸看向楼澈,薄唇紧抿,微小的弧度虽笑犹怒,才想开口,楼澈突然慢下速度,盯着前方,笑漾开,幽眸却更见深沉。
“皇后娘娘。”
依着深宫最后一道门栏边,皇后款款而来,华贵的姿态不改,笑道:“听说归晚要出宫了,我来送送。楼相,让我和尊夫人说几句贴己话可好?”
楼澈沉眸一笑,松开握着归晚的手,雅然地退后几步,“臣代归晚谢皇后娘娘之恩眷。”手轻恭,潇洒地走开,拉开与归晚和皇后的距离,站于后方。
归晚转了转已有些生硬的手腕,皇后走近,亲密地拉起她的手,帮她揉捏着,两人慢慢踱前。
“刚才怎么就这样走了?”皇后轻声开口,“可是听到不舒心的话了?”
“皇后娘娘多心了,空气混浊,我透些气而已。”归晚笑。
牵着归晚白脂似的纤掌,皇后轻叹:“你到底信不过我……归晚,女人难为,深宫后院,侯门大宅中的女人就更难为了,这意思,我想你也明白,嗯?”
这话是动了情的,沉甸甸的分量含在其中,归晚心中一动,看着皇后,温婉的笑,有七分貌似母亲,暖意涌上身,归晚轻握住皇后的手。
“男人的心放在天下上,女人的天下放在男人的心上,这就是女人的难为之处。我入宫这么多年来,悟出一个道理……”皇后的瞳色迷茫起来,似在回忆什么,口气也飘忽了,“与其争宠,不如争位,女人的虚荣建立在男人的权势上。”
“皇后……”归晚哑然,揣测着皇后这番话的深意。
“归晚,今日找你去崇华宫,其实想跟你说,只要你愿意,我愿与你共执凤印,分治后宫……”皇后突然一顿,平地一声雷地说道。
暗自一悸,归晚松开手,瞥过身后,楼澈不曾注意的样子,这才回眸深深注视皇后,“皇后娘娘糊涂了吗?怎么能说这种话?”
皇后镇定大度地一笑,说不出的宽容和柔丽,“你是七窍玲珑心,怎会不知道我此语出自真心,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吗?”
归晚怔怔地看着皇后,眸对眸,深望其中,翦翦秋水,灼灼朝阳,透着如许光华。
坚定地摇了摇头,归晚唇边新月如钩的弧度扬起,“我非凤凰,何以入帝王之家,感谢娘娘的美意,我承不起。”
停顿须臾,皇后笑出声,张扬大笑,似开心又似愁闷,笑阵阵,连隔着段距离的楼澈都疑惑地探看不已。好容易收起笑,皇后认真地看着归晚,“好……好,果然是玲珑过人,光是清风姿然,世间又有几人能及得上你,是我枉做小人之态了。”
这一国之母的女子说着说着,眼泪盈盈,眼圈晕红,归晚见状,酸涩之感亦起,柔声劝道:“娘娘不用多想了,路到尽头,不能再送了,快回宫吧。”
看到道口停着相府的马车还有侍卫等候,皇后恍惚地点点头,启口欲言,又轻合上唇畔。楼澈走上前,惊异地看着皇后,牵过归晚的手,抛下一句“皇后娘娘告辞了”,就往前走去。皇后懵然地在原地站了一站,忽然又一动,快步上前,拉住归晚,凑于她耳旁,轻言道:“从玄育门走,千万不要去玄吉门,切记。”
归晚诧异地回视她,夜眸轻转,已经猜到其中些许玄机,潺潺暖意浮上,百感交集于胸。
“谢谢你……姐姐……”
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清明的泪珠滴落下来,站在原处,看着归晚和楼澈上了马车,马鞭高扬,车轮骨碌之声响起,她才恍过神来,回过身,欲回宫中,被眼前红墙耸立的长道吓了一跳,怔然望之,带着看不到底的惆怅,慢慢向深宫走去,掩于虚华之中。
******
“怎么?不舒服?”楼澈举手抚上归晚的额,指间轻按她蹙起的眉宇,温润的视线锁着她,想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把车帘掀起一角,看到是前往玄育门的路,心稍定,归晚回头看着楼澈,美玉似的脸,清贵的气度,真切的关怀,如此翩翩风雅的男子,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心?心中略微挣扎,她深深一个呼吸,问道:“你把萤妃带到哪去了?”
楼澈一个轻愣,没有料到归晚突兀地跳出这个问题,含笑道:“姚萤和我已经是旧事难提了,不要把它介于心怀。”话音轻笑,倒似有愉悦。
“夫君,你把她带哪去了?是……端王那里吗?”哽在心中,不吐不快,归晚续问道,就算真实让人难以接受,她也想亲耳听他说一遍。
笑敛去,楼澈眸中异色掠过。“是谁对你嚼舌根了?”
深切感受到他的不悦,归晚吟然浅笑:“那么说,是真的了?”
眉目一沉,楼澈轻抿唇角,幽深冷眸定定地看着归晚,见她悠扬之态,轻然若风,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柔意流转,“我愿解释,你可愿听?”
疑惑地看着楼澈,归晚颔首。楼澈见状,又带起淡淡笑容,沉声道:“那一日,我到宫中……”
“相爷!”一声大喊,震天地传来,打断车内两人,楼澈冷芒瞳中略闪,平静的脸上微有惊疑。归晚听出是楼盛的声音,暗惊,楼盛为人素来沉稳,是侍卫中的支柱,何事能令他慌张至此?
“相爷,玄育门有埋伏……”大声嘶喊中,侍卫的马蹄声似乎有些纷乱。
楼澈立刻扬手揭开车帘,向外看去。
车帘高撩,入目是一片暗红色,归晚的心瞬间漏跳。傍晚的京城,余晖未消,罩着迷蒙的晚霞,氤氲着有如褚石染出的红,占据了半片天空,玄育门下的一众将士就衬着这如诗如画的美景,肃杀地站成一排,拦住出路。为首的将领身材娇小,一张英气勃发而又嵌着俏丽的脸,秋风飒飒之姿,绿水涟涟之态,身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将风。
“楼相,皇上有旨,请夫人留下,再在宫中多逗留几日。”高居马上,林染衣大声宣布来意,一身全黑的战袍,配着她的英姿,肃穆如同女战神。
归晚讶意和恼意同时侵上身,手紧抓车内备着的蒲团,定神不语地看着帘外犹似陌生的情景。
惊疑之色倏闪过瞳色,楼澈依在车窗口,薄笑里含着阴冷,讥道:“这样的阵仗,是待客之道?林家世代标榜正义长存,不欺弱小,不辱良善,如今如此作风,楼某也算见识了,真是失敬啊,林大小姐。”刻薄的话吐出口,他笑意融融,半点不见慌张。
骤然沉默,林染衣脸色阵红阵白,随即又横刀向前,声音一板一眼:“楼相莫怪,我也是奉皇命行事,还请夫人下车。”
拦门的将士是林家军,军容整齐,前一排手携陌刀,后一排弓箭上弦,虽然半丝不动,压迫之气已经浓烈地弥漫开。
归晚仔细地探看着楼澈的表情,就怕错过细微的变化,可是那幽沉的稳健无迹可寻,阴晴不露。手下一暖,发现楼澈的大手紧包住她的手,坚定地没有丝毫的怀疑和犹豫,同时对着车外紧随在侧的楼盛命令道:“冲过去。”
车外居然没有应声,楼盛略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马上的倩影,脸上现出陌生的情绪,以至于刮过耳边的喝声都充耳未闻,心半上不下,百味陈杂,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直到楼澈一声短喝“楼盛”,他才回神,入耳的即是命令“冲过去”。
冲过去?硬冲过去?抬头望向前,他以百般复杂的神色看向林染衣,蓦然发现对方似乎也同样闪过模糊不清和挣扎的表情。
心一痛,还来不及细想,手已经习惯性地抚上刀柄,金属摩擦之声灿然,银光一闪,他挥刀指前,口中喊道:“保护相爷和夫人,上。”脚夹马腹,箭穿而出,侍卫们应声而亮出兵器,同时向前冲去。
被这迫人的气势所震,归晚看着车旁的侍卫们勇猛地蹿前;慨然未起,本是停着的车轮又开始疯狂转动,剧烈颠簸着往前。她忙扶住车栏稳住身子,背后似乎有了依靠,波动也不是那么大了。她偏首,对上半隐半沉的神色,楼澈正环着她的身子,将她纳入怀抱中,心稍定,神思移到车外,一片纷乱杂沓的交锋,兵戎交击,狠砍杀嘁,几乎让人不敢相信这是身处皇宫之中。
皇上似乎是铁了心要留下人,也许还有把楼澈一并留下的意思。林家军本都是骁勇善战的部队,行动有法,气势如虹,而相府的近身侍卫都是楼澈精心挑选的高手之众,两方交接,竟然一时难分高下。一边是牢守阵脚,一边是全力强攻,本来还留有余地的争斗随着马车逐渐靠近玄育门而变得残酷起来,杀气漫到空中,传染似的散入人心中。林家军素来征战沙场,厉气如虎;相府侍卫得到放手一搏的机会,矫健如豹;虎豹之争激斗惨烈,哀嚎声、怒杀声愈闻愈高。
归晚看得怆然,扭头之际,看到林染衣和楼盛缠斗在一起。两人厮杀激烈,刀刀惊险,招招狠辣,搏命似的拼斗;可是里面又有些其他东西影响到了他们,所以总在生死关头,刀锋偏过,都没有伤到对方,两人就这样打斗着,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放弃伤害对方的机会。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归晚隐忧悬于眉尖,她进宫许久了,楼盛留在相府中,而看守相府的恐怕就是林染衣吧,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情意是骗不了人的,即使那情是隐藏在厚厚幕帘之后的。恩仇、情爱纠缠着,在这一次的搏杀中得到了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