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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耶律密的眼珠都瞪大了。听到亲兵又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耶律密二话不说,一夹马腹,纵马便朝耶律信的中军跑去。
“兰陵王,这……这是……”见着耶律信,耶律密也顾不了什么风度,急忙问道。
“没甚么大不了的。被赵隆钻了个空子而已。”耶律信只是斜着眼睛瞥了耶律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还没甚么大不了的!”耶律密心里几乎是吼叫起来,但是看着耶律信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件事,大概耶律信早就已经知道了。“还真是沉得住气,看来这才是退兵的原因。”耶律密心里讽刺道,口里却已经无力再说些什么。
他哪里知道,肃宁寨被偷袭的消息,耶律信至少知道一个时辰了。而耶律信退兵的原因,还真的是因为陈元凤那几万大军。得知突然有两三万大军出现在自己的侧翼,一向冷静的耶律信差点没吓个半死,还以为中了宋人的计。他久攻田烈武不下,人马疲惫,肃宁又传来被偷袭的消息,让他不得不疑心宋人是故意让田烈武部来消耗他,然后趁他虚弱之际,将他一举击败。只是战前他拦子马派出不少,知道这河间府附近,也就是何畏之在饶阳那些人马,但何畏之部只有战车,却没有那许多穿得光鲜亮丽的骑兵……这人马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如从天降。一念及此,他哪还敢再战?何况当初来打田烈武,为了就是可以轻易全歼,此时眼见无望,再不退兵,更待何时?
尽管如此,耶律信倒也不至于便惊慌失措。
这些,说到底,都只是小小的不利而已。
他懒得与耶律密多说什么,派了几个得力的将领去弹压军中出现的慌乱,稳定军心,便照旧驱马前进。
耶律密见他如此,又是恼怒,又是尴尬,正待回自己本队,却见一骑白马自东边疾驰而来,他猜测多半是萧岚派来的使者,想了一下,到底还是担心萧岚那边的战况——与耶律信不同,少年得志的萧岚,却是颇为做人的,大辽军中的主要将领,抛开政见之类的不谈,至少在私交上,与萧岚都是不错的——而耶律密能够统领右皮室军,除去军功、能力、家世,最重要的,还是他对辽主的绝对忠心,以及那与世无争的随和性格。一般的将领,多少会有些桀骜不驯,对萧岚这样的年轻新贵多少还有些轻视、排斥,但耶律密和萧岚的关系却一直极好,因此,便以两人的私交,他也很关心那边的情况。这时心里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耶律密便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以他的身份,既然腼着脸不走,耶律信再如何也不至于赶他走。只见这边早有几名小校翻身上马,迎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名黑袍男子来到耶律信身边。
这男子过来之时,耶律密老远便开始留神打量,见他神色从容,衣袍也甚为整洁,心中已是大定,果然,便见那男子见着耶律信,单膝跪倒,用契丹话禀道:“小人签书府中家奴萧若统,拜见大王,奉我家主人之命,有书信一封呈上。”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
耶律信点了点头,一名亲兵走过去,接过书信,递了过来,耶律信验了火漆,撕开信封,取出一张纸来,却是用契丹小字写成,他识得是萧岚的笔迹,扫了一眼读完,便递给身边的一名随从收了,朝萧若统说了句:“回禀你家签书,辛苦了。”便又要催马前行。
眼见着那萧若统告辞离去,耶律密看着耶律信并无主动告诉自己的意思,只好催马凑过去,问道:“兰陵王,萧签书那边如何了?”
“已然击退苗履。”耶律信轻描淡写的从嘴里吐出了六个字。
耶律密顿时大喜,他却做不到耶律信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喜滋滋的笑道:“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话音刚落,却见一骑探马自西方疾驰而来,那探马浑身是血,被引至耶律信跟前,刚刚跪倒行礼,便听扑腾一声,摔倒在雪地上,人事不知。
耶律密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转头去看耶律信,却见连耶律信,脸色也突然变得苍白。二人紧张的看着几个亲兵用小刀麻利的划开那名探马的裤子,又割开大腿内侧,取出一颗蜡丸来,呈给耶律信。
耶律密转头望着耶律信一把剥开蜡丸,取出一张小纸,扫了一眼,脸色立时大变。他心中一惊,正待出言相问,却见耶律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张小纸,突然,身子往前一倾,噗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1'注:田烈武时为定远将军。
'2'按,宋军行军扎营,皆有阵法、阵图。两支军队在一道扎营,地形要能互相配合,也要交换营阵图,以了解对方的情况。
最新第三卷第三十四章谁其当罪谁其贤(二之全)
第三十四章谁其当罪谁其贤(二之全)
绍圣七年十月廿三日的晚上,注定是一个让人难以安睡的夜晚。
这一天的傍晚,在唐康率领步军与火炮,最后一个赶到战场时,辽国先锋都统韩宝的三四万大军,就在深州与河间府的州界不远处,被宋军彻底逼入绝境。
西面从北到南,狭窄的战场上分布着慕容谦、唐康、王厚的三支大军,北、东、南三面都有河流隔绝,不仅如此,何畏之的大军还横隔在韩宝的东南方向,而在东面更远一些的地区,还有环州义勇布下的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真假炸炮,以及已经与环州义勇合兵一处的仁多观国部——而这两只部队与那些炸炮,韩宝甚至没有机会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是一片狭窄的区域,无论向哪个方向,辽军最多都只有三四十里的空间,最窄处可能只有二十里。
西面有王厚与慕容谦的数万骑兵保持着压力,东南面的何畏之,在傍晚来临之前,韩宝也曾经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但何畏之只是将他的环营车环摆开架势,然后对着辽军示威性的一轮火炮齐轰,韩宝便已经知道,何畏之到底还是把火炮给运过来了,他已经无法再往东边转进。雄武一军与镇北军表现出来的素质,打破了韩宝的幻想,在王厚与慕容谦数万骑兵的威压下,想要正面击败何畏之绝非易事。
但他同样也不敢冒着被何畏之夹击的风险,回过头正面迎击王厚与慕容谦。
绕开何畏之继续东进更不可能——何畏之那些笨重的战车与火炮的确不可能追得上韩宝的骑兵,但那意味着辽军必须抛弃作战队形,骑马疾驰!否则的话,何畏之再慢,也足够牵制住他们了——这样小的战场,极大的削弱了骑兵的机动性。在王厚与慕容谦的数万骑兵紧随其后、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做这种事情,而前面还有河流隔断,这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事实上,如若韩宝真的这么做了,即便他冒险成功,甩掉了何畏之,前面还有何畏之早就安排好的伏兵等他——发现河面开始结冰,何灌率领的环州义勇立即沿着唐河到滹沱河的那条支流,开始大布炸炮迷阵,这是手中炸炮不多的何灌想出来的一条计谋,他让何畏之帮他造了数万面各色小旗帜,然后将这些小旗帜插得到处都是,旗帜下面,可能是密集的炸炮阵,也可能是环州义勇事先挖好的陷马坑、铁蒺藜之类,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在短时间内,要通过这个炸炮迷阵,除了无畏的勇气外,大概还需要被上天眷顾的运气。而就算辽军真有这样的幸运,前面还有无意中路过此地的仁多观国部,近三千镇北军骑兵加上神射军残部,虽然兵马不多,但在何灌的配合下,稍作牵制,还是行有余力的。
倘若韩宝真的那样做了,辽军此时可能早已经崩溃。
幸好韩宝还保持着冷静。
如果实在无路可走,韩宝也宁可掉过头去,冒着被夹击的危险,与王厚、慕容谦决一死战。这样虽然不免于全军覆没的命运,但至少能给宋军造成更大的损失,而且,多少也会有些部队能突围成功。
不过,生机也未必没有,只是比较渺茫而已。
发现何畏之的环营车阵不好惹后,韩宝麾下的五员大将,对接下来的作战方案,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永兴宫都辖耶律乙辛隐主张固守,等待耶律信的接应。大辽军中,不少将领对于耶律信的能力有着近乎迷信的态度,直到此时,耶律亨与耶律乙辛隐仍然相信,耶律信能够帮他们打开一条生路。若耶律信能击退河间府的宋军,率军前来接应的话,这也未必不可能。事实上,这也是韩宝率领他们东进的初衷。
但是另外两员大将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与文忠王府都辖萧吼却力主另一个方案——趁夜突围。夜战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得已的选择。但对于突围来说,却也有有利的一面。耶律雕武与萧吼有他们的自己的理由,军中已然要粮尽,而他们却处于被四面围困的状态,局势已经比韩宝决定改道东进时所想的要恶劣不知道多少倍,这个时候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管向哪个方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之趁着还有再战之力,先突围出去,再想办法。
连长宁宫都辖萧垠也倾向这个方案。只不过萧垠的担忧来自于那些部族属。此时就算是再蠢的人,也知道辽军的处境有多绝望。而那些“蛮夷胡狄”,都是些可以共富贵但不能共患难的。这个时候,不能给他们过多时间停下来思考,只有带着他们不断的打仗,这样,他们才会因为习惯而跟着辽军作战。这样的局面,一但让他们好好想一想,甚至是几个部族之间稍微交流一下,后果就将不堪设想。趁夜突围也许过于孤注一掷,但在萧垠看来,若无更好的选择,冒险也是值得的。
问题在于这件事并不是如说的那么容易。
宋军便近在咫尺,辽军一举一动,都在宋军眼皮底下。王厚追上他们之后,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停了下来,再次结阵相持,一面等待慕容谦与唐康,一面将骁胜军当成了拦子马部队使用,在辽军四面八方,一二十里内,宋军有数千名骑兵四处活动,邀击韩宝派出的拦子马,小规模的战斗不断发生,这给辽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情报传递异常困难,极难清楚掌握战场外围的情况,而相反,对于宋军来说,辽军的任何行动他们都能很快察觉。
虽说入夜之后,双方都已经收回了大部分的游骑,但王厚、慕容谦、何畏之都是老于行伍,一定都会有所警惕,丧失了突然性的话,趁夜突围就不过是挑起一场夜战。这未必明智,韩宝麾下有三四万的大军,如果列成一个方阵的话,随随便便也是正面宽度超过七八里——这等重兵集团,极其依赖于旗鼓的指挥,特别是旗帜,而在夜晚,即便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士兵们多执火矩,也最多能看得见有一面面旗帜,至于旗帜的颜色、形制,在战斗当中,绝大部分将士都是很难分辨清楚的。因此,对夜战来说,人马越多,就越是容易混乱,无法指挥,一旦发生混战,自相攻击也屡见不鲜。'1'尤其是韩宝的麾下,还有大量的部族属。在夜战当中,这些军队的存在,绝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个时候,韩宝想抛下这些部族属带着宫分军突围也已经不可能,否则的话只怕不用宋军动手,辽军内部立即就会内讧。
当然,这种混乱是双方的,除非宋军固守不出,否则他们一样也要接受夜战的考验。这也是耶律雕武与萧吼觉得值得冒险的理由之一。占扰优势的宋军有可能害怕混乱而不敢出战,即便出战,这种混乱也将让胜负变得难以预料。但南下以来交战的经验,却让韩宝隐隐觉得,他所面对的宋军,应对混战的能力,可能要更强于大辽的军队。
此外,突围的方向也是个问题。虽然萧吼与耶律雕武觉得此事如今已不重要,但是,对于众多的普通将领,还有部族属的众首领来说,这可是至关重要的。向西突围?就算成功了,前面还不照旧是绝地?在这个军心已经十分脆弱的时候,这样的计划,就算在军事上真有可行性,可要说服众将追随,却几近不可能。真正的选择只有两个方向,是一个向东,直奔肃宁;一是向南,取道饶阳。
无论如何选择,都必须跨过何畏之这道坎。
然后,还要在夜间渡河!
耶律亨与耶律乙辛隐有足够的理由反对这个极端冒险的方案,他们觉得这是不可能成功的。单说渡河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河面虽然结冰,但情况十分复杂,这么多人马就算白日渡河,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况且现在滹沱河的情况他们并不了解,若在他们渡河时被宋军追上,火炮齐轰,很容易就会造成人马自相践踏,形成溃败之势。
便连一向果决的韩宝,此时也不免于犹疑难决。
而宋军那边,王厚的表现几乎可以用“厚颜无耻”来形容。做为追击的一方,在慕容谦、唐康等部相继赶到,而发现辽军并无动静之后,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