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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的母亲皮肤浅黑,像粘着颗粘状的油烟,唇边生着许多汗毛,说话时嘴角冒白沫,干
了就像白色粉末。因为对于那些希望倾诉一下自己的处境的我们的孩子们的母亲来说,没有
比森的母亲讲话时再蛮横无理的了,所以,这样的评语里含有恶意,也就不必责备了。
且说,有一天,带儿子一同去参加购物实习的妻子比原定晚回来了一小时,她抑止不住
兴奋,说出了对森的父亲的敬意。连我儿子也揉着他那发红的面颊,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说,
当然,那是我妻子口授的了。
“了不起的人呀,科学家,了不起呀,科学家!”
我们的孩子们在男女两位教师的带领之下,出发到“购物”的现场去了。家长们离他们
五六米在后边跟随着。这种“购物”课是让那些会付款买东西的孩子随意买一件东西,而让
那些不会的孩子学会走进商店门。
那是一家有自动门的自选市场,偏偏就是那个自动门,挤住了一个小班儿的男孩子的胳
膊。被挤住的恐惧超过了疼痛,那孩子拚命地嚎叫。那平素绝对稳健的男老师自不待言,就
连日常勇猛善战的女教师也拿不出一点有效的措施。自选市场的店员也是一样。可是,谁也
没想到,那位离开母亲们不远、常常爱用斜眼看人、爱搭不理的森的父亲却采取行动,把孩
子从自动门上救了下来。
“当一切郁结束时,在自动门旁散落了许多盛在塑料盒子里出售的工具、星期日木工用
的木料和毡子,那是森的父亲找遍了整个自选市场才收集起来的,刚才弄那自动门时从他的
袋子里接连掉出来了。自动门从门框上拆下来了,电源也切断了,那孩子被救出来时胸前一
片血红,不过,那是森的父亲拆卸自动门时为了避免孩子受伤,把自己的左臂伸进去受了伤
而流的血。
第二天,学校为了向当时不在场的家长说明事故情况,并向森的父亲的献身精神表示感
谢,开了一个反省会。虽然妻子再三请我去,我却没有出席。因为我估计到在校长和教务长
都出席的反省会上可能发生一场骚乱。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中午,妻子从特殊年役专用的电
话里传来了消息,森的父亲把校方和家长们都当做对立面争吵起来,不肯罢休。孩子在那可
怕的氛围中又饿又怕,所以叫我去接,而她则打算把争论听到最后。妻子说时又冷静又兴
奋,真怪。
当我走进学校时,只剩下几个父亲和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搂在身边,聚集在教室的后部,
活像一小撮难民。看来我们的孩子们早就因为家长们也感到饥饿和争论的难以结束而茫然
了。只有森的父亲一个人站在黑板前胡扯,校长和校方的人员们委屈地坐在孩子们的木椅
上。我走进教室就被校长盯了一眼,那是处在胜败难分的节骨眼上投给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
出场者的目光。在有点寒意的教室里,只有校长面红耳赤,大脑袋上直冒热气。大概他就是
森的父亲攻击的靶子了。那位总是充满自信的女教师的颧骨上通红,她用愤恨的目光瞪着森
的父亲,另一位班主任男老师在低矮的木椅上深深地弯曲上身,好像向森的父亲求饶。
“……我们的孩子们应该摆在学校集体的中心位置上!我并非如同刚才校长故意曲解的
那样要统治那些不是我们的孩子们,而只是要求放在中心位置上!否则的话,学校将失去了
接受我们的孩子编成特别班的意义了,我们的孩子们来到这所学校,去自选市场去学‘自动
门是危险的’,那又有什么益处?我听说,当孩子被自动门夹住胳膊时,不但自选市场的人
员置之不理,就连带队的老师也不肯救助,这像什么话?在事故发生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的
孩子们的记忆里,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恐惧,再也没有别的了!果真我们的孩子们在这间教
室里学一些必要的课程之后就能走上社会么?面向那些毕业后走上社会的孩子们,教师们能
够提供的真正的援助应该是教给他们:你们将要生活下去的现代社会是这样的,你们要对某
些事物留神!我看应该教他们这些。这是可能的么?教师们能够对我们的孩子们做到这些
么?现在,这里所教授的,不是只要求我们的孩子们将来生活在社会的角落里充当一名不大
惹麻烦的混蛋,料理一些身边琐事。如果在将来的社会里,这一种体系被合法化,那么我们
的孩子们不仅要学会料理身边琐事,而且还要学会料理整个自己,也就是,哈,哈,也就是
学会自杀了。如果真为我们的孩子们着想的话,那就要为了击退未来社会的那种淘汰的力
量,就得教给我们的孩子们独立武装自卫!也就是说,现代世界正在受到污染,既然如此,
像我们的孩子们那样的孩子的人数社会飞跃上升,如果一旦增加到比比皆是的地步,形成未
来世界悲剧的前兆,那就变成民众憎恨的众矢之的了。也就是变为弱小民族和受压迫阶级都
不得不在它的威胁之下生存下去的仇恨的对象了!虽然也有已经站起来了的民族和阶级,但
是,在这个班级里教导过我们的孩子们自我保护的方法了吗?”
“这种事靠学校根本办不到!难道不是这样么?你说将来还要为特殊班级毕业生划出独
立地区,里边还要拥有原子弹,这已经是语无伦次了。但是,那不是恰恰背离了学校教育的
宗旨了吗?我认为教育就是教导学生在身心两方面都与自然和社会和谐。我作为校长,特别
是以体育为专长的校长,多年来就是这样认为,并且也是这样做的。”
“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就不要求为了反抗淘汰他们的力量而教给他们自卫的方法
了。就让我们的孩子们的父母在家里进行回避别人的训练吧。因为在这间教室里进行枪的使
用方法时,如果有人告密闯进来机动队,我们的孩子们稍加反抗就被逮捕,老师们被逮捕,
那不就糟糕了么?因为那些普通班级的不是我们的孩子们的孩子们都是能充当告密者的精英
呀。哈哈!因此,为了和这学校的校长达成和解,和还要重复刚才的建议,要求把我们的孩
子们放在学校的中心位置上!”
“——那将怎样具体实现啊?”我的妻子颇为认真地问道。森的父亲犹豫了一下,静默
了。可是,他回敬似地瞥了我妻子几眼,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在嘴边翻弄,像要舔到一点儿咸
味儿似地。他的某些细微的动作和森的母亲那么相像,简直是一对孪生儿。我们的孩子们的
父母往往是很相像的,臂如我和妻子性交时就有近亲相奸的感觉。
“要通过音乐,通过音乐就能具体地实现那一目的!因为我们的孩子们耳朵都很好,把
他们都培养成音乐家,把这所学校的整个机制都转到我们的孩子们的音乐上去!这里有一份
印度音乐家写的手记,只要看看这部手记,就能明白我们的孩子们在这所学校里扮演什么角
色,只要顺其自然地发展就能够成长为在社会上具有某种技能的人了。(森的父亲对未来的
计划并未停留在单纯的想象上,而且已经着手准备了。他从唱片夹子里取出一份说明书,他
大概很兴奋,先读了几行英语,然后又读译文给大家听。
I am always afraid when I play,I pray I can do justice to my
guru,to my music……我在演奏时经常感到恐惧,我祈祷从宗教师的音乐中学会从事正
当的工作。我在我们的音乐里感觉到了印度在各方面的富有,一个印度音符就反映了我们的
民众在精神上的种种希望、反映了为了谋求生存而进行的不断的斗争。那是来自我们的寺院
的各色各样的祈祷的音乐,也是来自流经圣街贝拿勒斯的恒河河边的生命的音乐,那音乐传
遍各地,无处不在,我年幼时常常依靠这些颤抖的声音满足自己。我们的音乐替我们诠释了
从幼年到死亡的全部创造过程……
“什么是宗教师?!什么是印度?什么是音符?如此莫明其妙的谬论,如此大放厥词,
面对如此疲倦、稀里胡涂地静坐那里的孩子们如此演讲,你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刚才一直怯生生地蜷缩着的面色浅黑、肥得结结实实像个小型坦克似的母亲抡起双臂叫
嚷起来。没涂口红的嘴唇像锈铁一样发黑,可是刚才紧闭的嘴里却是鲜红,一张嘴就像火苗
要从黑洞中窜出来。她就是萨姑娘的母亲,是个寡妇。她长得像小型坦克却善于化妆,戴上
假发髻,头部比普通人要大两倍,我曾经见过她走上电车,露出几乎要在暮色中溶解似的、
别人看不出她的瞳孔在哪里的眼神去上班。
“为了结束对我们的孩子们的特殊待遇和编排在特殊班级而开会讨论砸烂特殊班级的差
别时,你来过一回,我还以为你是靠得住的人,可是你不是再也没有来么!你在说什么!?
你说要把我们的孩子们造就成音乐人材?像我的萨姑娘那样听力差的怎么办?在特殊班里还
搞差别么?你不要瞧不起人!为了你的叽哩咕噜①,你祈祷吧,别弄错了!去感受电视播音
员的屁股有多么丰满吧,你这个色迷鬼!”
①前面说到的印度宗教师原文为guru,音为咕噜,所以书中谐音为叽哩咕噜。
那位自称曾担任过体育教师的校长,
式的会,有的家长领孩子去撒尿,有的孩子可怜巴巴地失禁了,为了给他们收拾而乱做一团。
“您这话在教室里说可不合适!萨姑娘她妈,你不能想一想么?”班主任女教师说时不
仅针对那位母亲,也是要牵制那位难对付的森的父亲。萨姑娘的母亲默不做声了,森的父亲
似乎也不想恢复他的演讲了。
我一边等待儿子和妻子从厕所回来,一边祈祷不要被森的父亲发现,在教室的角落上悄
悄地站着。萨姑娘的母亲不再叫骂了,女教师却独霸论坛,大概在讲述由于萨姑娘听力差而
要改革现行的授课安排,那是她的不变的主题。忽然,一位弯腰屈膝的男老师的深眼窝里的
眼珠子死盯盯地注视着已经失去了劲头儿的、由于在昨天的奋战中受伤而一直默默地抚摸缠
在左手腕上的绷带的森的父亲。当那位男教师终于下了决心,站起来向前探着身子要跟森的
父亲说话时,森的父亲却像故意甩开他似的忽然向刚才没加理睬的我打起招呼。
“我和森再也不来这个学校了。我曾经考虑过不仅要改革特殊班,而且也考虑过改革学
校的整个机构。但是,没有改革的希望啦。我和森再也不来这学校了。没有一个人把我们的
孩子们当做特殊的使命来接受呀……”
森的父亲大踏步地经过像丧家犬似地垂头丧气的男班主老师身旁,向他儿子走去,森却
独坐在那里悄悄地滴嗒尿。森的父亲匆忙收拾,我和妻子领着孩子从他们身后走出教室。
“森的父亲那样大吵大嚷,大概不会再上学来了。今后可怎么办呀?”
“也许为了把森培养成音乐家而去寻找宗教师吧。”
“你以为森的父亲的话是胡说么?我可觉得他是认真的,一切都那么认真。”
“是真心的,真心的!”我儿子也说。
自那以后,一晃过去了九个月的一个冬夜。在送快递信件的走后很久,又送来了两封
信。一封是裁开稿纸用粘胶带粘制的信封,上面只写着我的名字,连先生、台启之类也没
写,那是死猴儿的来信。信封里装着三张就业考试后不拟采用的通知单,浅草信用金库、报
刊摘要社、以及一家为升学划分数的某社。
另外一封信是自那以后就没去学校的森的父亲的信。那是用加州核能研究所的信笺写
的。我为了平复被死猴儿的信扰乱了的心情,打开看森的父亲的信。仿佛森的父亲的别离给
我留下了深深的怀念。
今后我要给你写很多信,不仅写像这封信这样普通一般的信,也要寄给你研究笔记上的
某些片断,也许有时还寄给你我的创作(哈哈),我还要频繁地给你打电话,无休止地讲述
我的事。我这样做,是受了你所说的死猴儿的启发呀。你就让另一只死猴儿咬住你那肥脖子
吧。尽管你不愿意,但是,死猴儿是怎样难以撵走,你是早就领教了的呀。哈哈。
然而,现在,我认为我成为你的死猴儿,同时也就是你成了我的死猴儿了。因为与任何
死猴儿志愿者相比,我在秉性上都与你最相近。虽然我是理科你是文科。今后,我要一回又
一回地给你输入情报,并且影响你也要一回又一回地向我输出情报,当你每天二十四小时都
因为我而烦恼时,你就明白我在你的精神和肉体上并非不起作用的了。虽�